兩日後
白氏府邸
白守封身著黑色衣裳,背著手,在庭院中走來走去,他的心忐忑不定,精神有些恍惚。
今日便是白墨約好與他商討的日子,不知為何,白守封的心有點堵得慌。
在他看來,這種堵得慌,不像是見到了大人物時的緊張慌忙,而是摻雜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沉悶。
自從出生以後,他就跟隨白家老一輩見識過各種各樣的大人物。
這一些大人物包括一郡太守、一國國相、甚至是在太原附近的列侯之後。
在諸多的大人物身上,他雖然有壓迫感,但是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如此明顯。
如果說之前巴結的大人物帶來的是巨石壓住胸口的沉悶,那麽這一次,那一塊叫做顯允之人寫的名謁,帶來的沉悶讓他有一種窒息感,仿佛是被人強行按在了水池中。
任憑怎麽掙扎,也無法呼吸,喘不動氣。
尤其是那一種字體,他聞所未聞,見所未見!
雖然是隸書,但是那書法中蘊含的雄渾磅礴之氣勢,讓他不由得眼前一亮。
大氣,沉穩!
這是他的第一感覺。
難道這就是來自長安氣勢,帝都常年渲染出來的威嚴?
在不遠處的門口,白惜雨一身白色綢緞衣衫,靜靜地站立。
她的身邊還有她的丈夫和女兒。
在庭院的大樹下,一個年近中年,樣貌頹廢的男人依靠著樹的軀乾,打著哈欠——他是白家老四白守義。
整個白家,除了去上黨探親的老三一家之外,年輕一輩,都在此恭候了。
兩天前,白惜雨回來以後,就把白墨的名謁遞給了自己這一位仲兄。
仲兄那一副詫異的神色,她至今還難以忘記。
在得到父親與族叔的肯定後,白守封當機立斷,直接決定用最高禮儀恭候這一位神秘的大人。除了老一輩之外的全部族人,都要在庭院中恭候!
白守封看了一眼門口的方向,出聲問道:“惜雨!那位大人的車駕來了嗎?”
白惜雨無奈的搖搖頭,道:“仲兄,還沒有呢。這才巳時,那位大人說了,午時才到。”
她撫摸著女兒的頭,嗔怒一聲:“仲兄,汝又不是沒有見過大人物,至於嘛?汶雪都快站不住了。”
“午時再出來也不晚!”
白守封猛的搖搖頭,道:“汝不懂!吾有預感,這一次的大人物和以往見過的不一樣,他似乎帶著某種目的!”
“這種目的……仿佛是想要針對吾白氏一族。”這是一個家主直覺。
老四白守義的手放在嘴邊,半遮半掩,打了一個哈欠。
身伸懶腰,他對著白守封嘲諷道:“得了吧,仲兄,依小弟之見,汝就是太過緊張。一個從長安來的官員罷了,能有什麽不一樣?人家已經讓二姊帶話了,來吾白家遷墳!除此之外,還能有什麽目的?”
“再說了,吾白家有什麽值得針對的地方?若是一百多年前的白家,別人針對吾還相信。”
“漬漬漬,現在?一個破落的小家族,有什麽值得針對的?”
用眼睛瞟了一眼白汶雪,道:“不是小弟說喪氣話,按照這個形式,用不著別人對付,再過三十年,吾白家就會絕後!”
說完之後,白守義閉上眼睛,繼續養精蓄銳。
“哼!”白守封冷哼一聲,無奈的努努嘴,“老四,一會兒那一個大人來了,汝給我打起精神來。
” “長安出來的官員,尤其還有中尉護送,吾白家得罪不起!”
雖然他不曾進入長安,但是這兩天他已經派人去各處打聽了。
根據小道消息,長安之中,隨便用磚頭一拍,砸中十個官員,其中八個人絕對是四百石以上。
這八個人裡很有可能存在多位兩千石。
根據皇室的習慣,在長安中的四百石,其在皇帝眼中的重視程度,絕對超過地方郡國的一千石。
在諸多流言的恐嚇下,他才不得不小心翼翼,生怕得罪白墨。
白守義側了側身子,揮揮手,道:“唉,知道了知道了,等那一個大人的車駕一出現,吾就立刻起身整理衣冠。不過在此之前,仲兄,小弟需要好好的睡一家!請汝安靜一點!”
“知道就好!”白守封滿意的點點頭,“如果汝一會兒做的讓吾不滿意,吾不介意給汝安排幾個大戶人家的姑娘,幫吾白家傳宗接代!”
白守義面色扭曲,面部肌肉湊到一塊,不耐煩的低聲吼道:“得得得,仲兄,汝快點安靜點吧!還是那句話,不管是誰,只要讓吾成親,吾就和大兄一樣,離開白家!”
在白墨之父,他的大兄白守重因為逼婚的原因離開白家之後,白守義就已經決定了。
這輩子,一定不娶大戶人家的女兒!
不僅僅是為了自己未來著想,更是為了幫大兄報復白家!
如今白家就剩下自己還沒有娶親。
不知為何,大兄多年以來,一直沒有孩子。
而叔兄生的孩子是女孩,二姊的孩子也是女孩。
雖然他們很想再生一個,但兩位女子出生大戶人家,身體嬌弱,體質太差,難以承受再一次生孩子的壓力。
如今,除了那一個和大兄一同失蹤的嫡長孫之外,自己已經是最後的希望。
至於大姊,雖然她的孩子是兒子,但是她的夫家白氏得罪不起。
良家……僅僅是那一個家族改的姓氏罷了。
往上翻五十年,這個家族絕對是大漢頂尖家族之一。
哪怕是絳侯、梁鄒侯、汝陰侯之類的侯爵,也要給他們家族三分顏面。
雖然他們家族已經失去了侯爵,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萬一哪一天,劉徹心情一好,給他們良家複侯,豈不是一件美滋滋事。
好不容易巴結上的,他們白家可不願意因為這個得罪這種家族。
所以,太原白氏傳承的重任,就肩負在他的身上了。
等到三十多歲之後,娶一個普通人家的女子,和大兄一樣,貌似也不錯。
白守封看了看太陽,歎息一聲:“不知道這一位大人和大兄的關系怎麽樣。”
“雖然他聲稱大兄和那一個孩子已經死亡,但是誰有說得準呢?萬一大兄之子臨死之前,帶有執念,托付對方請求報復白家……這可如何是好?”
“仲兄,依小妹之見,一會兒那一位大人來了之後,吾等恭恭敬敬的,幫助對方將墳墓遷出去。看在多年的香火情面上,對方應該不會為難吾等。”白惜雨安慰的說到。
白守封點點頭,道:“希望吧……”
實在不行,就只能請求良家幫忙了。
大姊白惜雲為良家生了兒子,看在這個面子上,良家應該不會坐視不管。
雖然已經過了五十年……良家在長安應該還有一些人脈,雖然關系比較遠罷了。
…………
太陽在空中慢慢的移動,不知不覺,已經到了午時了。
白守封整理了一下衣衫,給了偷看自己的四弟一個眼神,示意他立刻準備。
白惜雨也動手給自己的家人整理整理衣襟,生怕失了禮節。
“駕!駕!”
“駕!”
白惜雨聽到熟悉的聲音,眼中閃過一絲亮光,對白守封喊道:“來了!”
“他們來了!”
白守封點點頭,疾步快走,作為家主,他第一個踏出府邸的門。
在他之後,白守義與白惜雨緊跟!
“駕!駕!”
一匹黑色的駿馬從遠處疾馳而來,在駿馬上,馮駒的身體有規律的晃動。
半分鍾後,馮駒猛的拉直韁繩。
“籲!”
“嘩啦!”縱身一躍,跳下馬匹。
白惜雨的丈夫眼疾手快,急忙的跑上前幫馮駒牽馬。
馮駒抱拳,道:“諸君,駒有禮了!”
白守封快步迎上去,笑著問道:“敢問,君可是顯允大人?”
白惜雨在一旁小聲的提醒:“仲兄,他說顯允大人的隨從——馮大人”
“哦,原來是馮大人,失敬失敬!”白守封臉皮厚的很,聽到叫錯了,急忙的拱手施禮,換了一個口吻。
馮駒笑著說道:“諸君,大人今日來不了了,特意派遣吾前來通報諸君。”
白守封一頭霧水,詢問道:“為何?難不成是對吾白氏不滿意?”
白汶雪用手指做了一個鬼臉, 嘲諷道:“哼!說話不算話,言而無信的大壞蛋!”
白守義在一旁給白汶雪豎了一個大拇指,道:“汶雪說的沒錯。約定好的事情,突然反悔,未免不合禮節吧?”
“雖然吾白氏已經沒落,但也不能這樣子戲耍吧?”
作為家主的白守封沒有製止弟弟妹妹的話。
這些話他說不合適,必須要有別人來說。
馮駒尷尬的笑了笑,道:“諸君息怒,吾家大人也是迫不得已。”
對著長安的方向抱拳,馮駒神色忽然變得嚴肅起來,道:“大人也知道毀約有失禮節,然,他不得不這麽做!”
“今早,車騎將軍送來手令,命吾家大人即刻啟程,北上雁門,準備抵禦匈奴!”
“國事當前,大人自當以大局為重!”
“還望諸君息怒,毀約之事,吾家大人深感抱歉!”
白守義瞪大眼睛,道:“北上雁門?”
白汶雪驚呼一聲:“抵禦匈奴?”
竟然是抵禦匈奴英豪?
作為一家之主,白守封的關注點和他們兩個人不一樣,他眯著眼睛,呢喃一聲:“車騎將軍手令?關內侯之牛馬走?”
這個大人竟然是大漢軍方的人!實權人物?
馮駒拱手,道:“諸君,話以帶到,吾還要立刻去追吾家大人,恕不奉陪了。”
說完,他一躍而起,跳上馬背,一騎絕塵而去。
“駕!”
“駕!”
剩下白家眾人,在原地懵逼,思緒萬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