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臨,幽藍色的天空點綴著金燦燦的星鬥。倦鳥歸巢,冷月斜著掛在半空,散發著慘白色的光芒。
白墨一行人披著漆黑的夜色,行駛在康莊大道上。
《爾雅·釋宮》雲:“四達謂之衢,五達謂之康,六達謂之莊。”
晉陽作為太原郡的郡府、代國的國都,自然四通八達。
且,這附近還是大漢王朝重要的鹽鐵產地,幾乎全國大型鹽鐵商人都會在這裡交易。
這裡每年的稅收,堪比南方三四個諸侯國的總和。
而太原作為一個二級行政區,僅僅是晉陽下轄的一個小城罷了。
“太原君,吾等距離晉陽還有不足三十裡地了。”
白墨掀開車廂的簾子,探出頭,定睛遠視,只見在遠方地平線處,有一條匐在地上,暗中吐息的黑色長龍。
長龍不見首尾兩端,仿佛橫跨了華夏東西。
在它的背上,無數的金色“龍鱗”閃閃發光——這是晉陽城的夜間燈火。
白墨感歎一聲:“晉陽,果然是天下雄城!怪不得當初秦國不惜冒險發動長平之戰搶奪上黨郡,也不願意揮師北上。”
“若是直面晉陽,再給秦國百年,其也不可能入住中原!”
當年的那一場長平之戰,秦國不得不發動,也不得不打。
哪怕是舉全國之力,他們也必須拿下上黨郡。
若上黨打不下來,秦國進入中原只有兩條路。
一:白起帶兵北上,拿下晉陽。
二:通過軹關陘或崤函通道沿著黃河和王屋山之間的通道去打魏國。
很可惜,這兩條路蘊含的風險,比長平之戰的風險還大。
若是攻打晉陽,那麽秦國的國力即便是消耗乾淨,也不可能前進半步。
戰國七雄中,韓趙魏這三家可是都來自晉這一個老牌諸侯國。
而在三家分晉前夕的晉陽之戰中,趙國開國君主趙襄子仿佛被開了光,來了一場神降術似的,依托晉陽城抵抗智氏、韓氏、魏氏三年之久。甚至被決開的汾水淹灌,晉陽也未被攻克。
當年以晉國全盛時期三分之二的實力,三年都不曾拿下晉陽,更別說晉國幾乎亡了之後,才敢從西部邊陲之地跑出來的秦國大老黑們。
一群穿著麻布衣服,舉著鐵器,被商鞅洗腦成功的大老黑憑什麽攻打趙國的龍興之地?
難不成就依靠那幾句赳赳老秦,共赴國難,血不流乾,誓不休戰的絕響?
長平之戰,秦國巔峰兵力在六十五萬左右,再加上後勤兵,民夫之類的,基本上在一百萬。
即便是一百萬兵馬,他們也不願意攻擊晉陽!
可見晉陽之堅固。
其絕對是天下數一數二的城池。
後世歷朝歷代,凡是打算北伐,或者是從北邊南下,晉陽都是必爭之地。
誰控制住晉陽,誰就控制住了南北主要地區的交通乾線。
而當年,若選擇方案二,秦國之慘狀,更會慘不忍睹。
這一條路,最終的結果只有全局覆沒。
在白起之前,昔年秦國霸主秦穆公在好基友晉文公死了之後,立刻派人攻打晉國。
領軍之人是百裡奚與蹇叔的兒子。
結果就是在方法二的路線上,他們和晉國打了一場秦晉崤之戰。
這一場戰爭以秦國全軍覆沒、主將被生擒而告終。
若是白起當年敢帶人走這一條路。
上黨地區的趙軍立馬可以快馬加鞭,
通過太行陘或白陘抄了秦軍的後路,直接斷了秦軍首尾。 同時再派人告訴好基友魏國,讓魏軍把秦軍堵在山谷裡,兩國兩面夾擊,分分秒秒給秦軍再來一次“崤之戰”!
所以,長平之戰,秦國不得不打。
哪怕秦昭襄王不打,日後的秦孝文王也必須打。
上黨不拿,天下不統。
負責引路的馮駒回頭問道:“敢問太原君,君打算先進入晉陽,還是立刻前往太原縣?”
“若是進入晉陽,恐怕要明日了。沒有手令,晉陽負責宵禁之守軍絕對不會給吾儕開門的。”
“若在進城之事上用了車騎將軍的手令,吾擔心將軍會有所不悅。”
白墨望著晉陽城,輕聲詢問:“若是前往太原,吾等是否能夠進城?”
馮駒點點頭,道:“這個請君放心,吾持有中尉甲士信物,相信太原守軍應該會給屬下一個面子。”
來自長安的中尉,前往任何小型縣城,都會被守軍禮待。
中尉這個名頭,幾乎就相當於欽差大臣了。
白墨將車廂簾子放下,笑著說道:“那就直接去太原吧。等處理完墨之家事,再來晉陽遊玩一番。”
“十三年沒有回去了,先去熟悉熟悉路也好。”
“況且,這麽久了,也不知道白氏一族混的怎麽樣,去探探風吧。”
“諾!”馮駒拉著韁繩,嚴肅說到。
…………
大約一個半時辰
白墨一行人的車隊就來到了太原縣下。
“來著止步!汝等何人?”成頭上,傳來了守軍的呵斥?
馮駒臉上的笑容消失不見,被冰冷之色代替,他高聲一喝,道:“哼!中尉辦事,速速開門!”
“中尉?”聽到自報家門,城頭守軍聲音立刻變得緩和,他望著下方,抱拳道:“敢問君可有信物!”
“自然!”
馮駒從懷中掏出來一塊刻滿了文字的鐵片,這是他的身份證明。
上面書寫的不僅僅是官籍所屬,更記載了大型軍功,爵位之流。
“汝等將門打開!吾將信物交與爾等!”
城頭守軍道:“請君稍等!”
大約三四分鍾之後,緊緊關閉的太原縣的大門被人從裡面打開了。
十幾個穿著甲胄的士兵拿著長槊兩排而立。
站在最前方的,則是守城將領。
他一邊接著馮駒遞過去的鐵片,一邊詢問道:“鄙人王士軍,敢問上使如何稱呼?”
“馮駒!”
王士軍借著旁邊下屬撐著的火把亮光,小心翼翼的捧著鐵片,輕聲呢喃:“姓名馮駒……嗯,名字符合。”
“戶籍:長安。嗯,果然是上使。”
繼續看下去,他突然屏住了呼吸,眼睛滾圓,似要爆裂,驚呼一聲:“爵位:六等官大夫!”
王士軍聲音顫抖,“官大夫……君,君竟然有爵!”
馮駒擺擺手,催促道:“運氣使然而已。汝快點看,還有貴人在車中等待呢。”
“諾!”
王士軍繼續看下去。
在鐵片中下方的字讓他的腦海嗡鳴不斷。
他聲音顫抖,如見夢魘:“軍功:元光六年,隨車騎將軍出上谷,斬首三十余人,破龍城而還。”
大漢軍方第一人,車騎將軍的人!
不僅僅爵位比自己高,並且後台也比自己強硬。
這等人物竟然親自駕車,那豈不是說……車廂中的人,手段通天?
他猛的看向後面的車廂,點頭哈腰,用討好的聲音與馮駒對話:“敢問官大夫,車廂之中的,是哪位大人?”
馮駒眯著眼,怪裡怪氣的說道:“怎麽,汝想見見?”
“不敢,不敢。”王士軍急忙擺擺手。
“哼!還不快點讓開!耽誤了大人休息,汝擔當不起。”
“諾!”
王士軍雙手恭敬的奉上鐵片,退到一邊示意屬下放行。
馮駒重新回到馬車上。
“駕!”
“駕!”
白墨一行人正式進入太原縣城。
時隔十三年,他這個被逐出宗族的嫡長孫又回來了。
白墨的聲音從車廂中悠揚的傳出,“馮駒,進城之後隨便找個住處,讓兄弟們開開葷!”
“趕了這麽久的路也該好好的放松放松了,所有的開銷,皆由吾付帳。”
“謝大人!”
白墨回憶著腦海中兩個隱藏已久的名字, 道:“另外,汝明日親自去一趟白氏一族的府邸,幫吾約見一下白氏一族的大小姐白惜雲。若是其不在,就幫吾約見一下二小姐白惜雨。”
馮駒恭敬地詢問,道:“大人,請問用您的名字約見,還是封號?”
白墨閉上眼睛,心情沉悶,道:“封號吧。用名字太過突兀,況且,十三年了,不知道兩位姑姑是否還認得吾這一個侄子。”
“被從族譜上劃去,她們兩個人在其中扮演什麽角色,吾也不是很清楚。”
“若是支持者,吾自當與其算帳。”
頓了頓,白墨喃喃自語:“不過按照小時候的記憶,她們二人應該是支持父親的做法。”
“老一輩的勢利早就讓年青一代不爽了。只不過吾之父親第一個反抗罷了。”
擔心自己回來的消息被那一群勢利眼知曉,白墨特意囑咐道:“汝到時候就說,吾乃其昔日故人之友。若是追問名字,便告知封號。”
“諾!”馮駒恭恭敬敬的說到。
“另外,明日立刻派人搜集關於太原白氏最近十三年的所作所為。”白墨的眼睛中閃過一道寒光,“若是有作奸犯科之行為,立刻向吾匯報。”
“若諸位兄弟尚有余力,那麽再查一查白氏一族究竟和誰聯姻了。”
“吾就不信,先考離家出走之後,那一群老頭兒會回心轉意!在這一段時間,其定然會有人與代國大型家族聯姻!”
馮駒將事情銘記在心,道:“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