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墨從車廂角落的水罐中給褚大盛了一碗水,道:“褚兄,如果吾沒有估計錯誤,此戰,車騎將軍恐怕有深入草原的意向。”
“不久之前的奇襲龍城雖然成功,但是由於軍隊數量,匈奴人的軍隊走向等情況的干擾,取得的戰果並不明顯。”
白墨喝了口水,潤潤嗓子,又接著說道:“此次車騎將軍為領兵統帥,指揮可戰之精兵三萬之上。”
“這麽好的機會,車騎將軍一定會帶領軍隊直入草原,趁著匈奴人撤退、軍心懈怠之時,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
衛青和霍去病的戰鬥風格很像,皆喜歡主動出擊,從來不坐以待斃。
李廣、程不識為什麽終生難以封侯?還不是沒有拿得出手的軍功。
他們兩個人太保守了。
雖然是景帝留下來的老牌將領,與匈奴人交手次數數不勝數,但二人隻擅長防禦,不擅長主動進攻。
如今漢家正處在反攻匈奴的時期,動用衛霍、李息、公孫賀、蘇建、李陵之流就不奇怪了。
從元光年開始,劉徹就已經開始有意無意的提拔年青一輩中不怕死、敢於作戰的將領。
既然雁門之戰已經決定發動,那麽劉徹的野心自然也就暴露了。
他需要一場勝利,一場足夠說服朝堂之上反對聲音的勝利,一場足夠激勵天下百姓的勝利。
勝,則大漢將會進入全面的戰爭階段,也就是窮兵黷武的開始。
財,則繼續養精蓄銳,等待時機。
褚大一飲而盡,豪邁豁達的說道:“賢弟,車騎將軍有這一個心思,吾作為大漢子民,自當奉陪!”
“大自出生以來,聽聞長輩歎息匈奴劫掠,邊境困苦之事,又常常聽聞白登之圍之血恥,早就恨不得戎馬邊境,抵禦匈奴。”
“如今有此機會,安能辜負年少之志?”
他目光炯炯,眼神堅定,歎道:“此戰,龍城不破,大誓不歸還!”
看著這一個熱血青年,白墨悄悄地再一次給褚大添滿水。
志向很好,可是有點中二。
衛青帶著三萬精兵,想要再一次奇襲龍城的可能性並不是很大。
這麽多的軍隊進攻草原,匈奴大大小小部落肯定會有所注意。
一旦有人通風報信,那麽一切終將功虧一簣。
所謂奇襲,必須打閃電戰。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進攻,打完就跑,絕對不拖。
漢家北軍多步兵,一旦迎上匈奴騎兵主力,按照騎兵對抗步兵,戰損一比一來看,損失絕對出奇嚴重。
尤其匈奴單於的精銳部隊都配備了從西域傳來的精鋼寶刀,砍步兵就和切白菜一個樣。
一刀一個小朋友。
這種打法,大漢承受不起!
秦漢時期,將領的軍功不僅僅看斬獲數量,還要看折損數量。
即便是步騎對抗能夠剿滅大量的匈奴人,但是死亡士兵過多,主將是要被追究責任的。
衛青可不會這麽傻。
這一次雁門之戰大家的主要目的是來撈油水混軍功,可不是為了進行罪過頂包。
現在白墨都懷疑,是不是劉徹有給他封侯的意向。
即便沒有封侯,估計戰爭結束,也要讓自己在形式上成為軍方的一員,很可能最後混一個雜號將軍。
對於看的順眼的人,劉徹可是毫不吝嗇。
根據史記記載,歷史上那一個玩方術的欒大和劉徹對上眼之後,
官職一路高歌猛進。 他先是被封為五利將軍,不久之後又拜為天士將軍、地士將軍、大通將軍、天道將軍,後又封為樂通侯,當時欒大佩六印,貴振天下。
甚至,劉徹還把自己的女兒衛長公主下嫁給了欒大。
給官,給車,給房子,給妹子!
瞬間劉徹國民好嶽父的形象加身!
除了妹子這一項,其它的方面,簡直是蘇秦的翻版!
可惜最後被發現搗鬼,方術不靈,被腰斬了。
“咳咳咳。”白墨用手抵著嘴,咳嗽幾聲,把褚大從幻想中拉回來。
“褚兄,汝還是淡定一些吧。奇襲龍城的可能性……恐怕不是很大。”
“為什麽?”褚大一頭霧水。
好不容易打仗,幹啥不把匈奴人的老窩給端了?
龍城可是他們的祖墳。
除了祖墳,一雪大漢前恥難道不好嗎?
“唉!”白墨歎了一口氣,無奈的搖搖頭。
將懷中的地圖取出鋪在車廂木板上。
指著地圖上面的疆域,白墨分析道:“此戰從雁門出擊,直面的是單於庭。”
“單於庭乃車臣單於本部所在,實力強悍。”
手指快速的指了指大漢北邊的幾個郡縣,白墨繼續說道:“若是出擊龍城,最好的出擊點並不是雁門,而是最西邊的九原!”
褚大低頭俯視地圖,眉頭一挑,道:“賢弟,九原與雁門相距不遠,不論是從哪裡出兵,差距並不是很大吧?”
“不!差異很大!”白墨自信滿滿,朗聲說到。
“若從九原出兵,那麽吾大漢軍隊可以先西進,進攻渾庾部落!他們是匈奴中戰鬥力最弱的一支,三萬精兵,不出十天,就可以把整個渾庾部落打穿!”
“屆時,車騎將軍有兩個選擇,一是走最近的距離,北上出擊龍城。二是南下,與雁門隴西二地共同夾擊左右賢王部落,活捉車臣單於的兒子!”
將目光移動,白墨將注意力放在雁門關隘附近,與褚大對視一眼,指著地圖接著說道:“如果按照兄長所言,車騎將軍從雁門出擊龍城,那麽勢必要和車臣打一場遭遇戰。”
“雖然吾大漢軍隊不怕苦戰,但是其中蘊含的危險絕對難以估量!”
“一旦兩軍交戰,那麽勢必要防范西邊的敵人。在雁門的西邊,可是存在渾庾部、左右賢王部、樓煩部、屈射部四股勢力!”
“一旦四股勢力合兵一處,與軍臣單於形成夾擊之勢,那麽大漢軍隊必定潰敗!”
“三萬精兵,能夠回來者,恐怕不足一萬。”
這種打法,只有在元狩二年之後,也就是公元前121年之後才可以實施。
因為這一年,霍去病帶人打穿了河西走廊,漢武帝在這裡設置了河西四郡中的酒泉郡,武威郡。
左右賢王部被大漢吞並,絲綢之路路線上的障礙幾乎被徹底清理。
正西方的威脅基本上解除,這個時候帶人從雁門北上才不會被人偷了屁股。
當然,若是酒泉郡,武威郡已經設立,那麽根本就沒有必要出雁門,到時候直接出朔方就可以了!
朔方城才是大漢出擊匈奴的橋頭堡。
隨著白墨的解釋,褚大的表情越來越難看。
原本還稍微帶著一絲紅潤,如今變得很黑,像是從煤炭裡面撈出來似的。
褚大的內心不斷的自責:太掉以輕心了,太大意了。
自己隻想著出擊龍城奪取輝煌勝利,根本沒有兼顧周圍的環境。
他吐出一口氣,表情一松,對白墨拱手一拜,失落的說道:“賢弟之言,讓吾然大悟,茅塞頓開。幸好有賢弟在,不然為兄一定會向車騎將軍申請出擊匈奴的。”
“若是因此遭遇大敗,吾百死難恕。”
《論語·公冶長》雲:“敏而好學,不恥下問。”
自己的方案行不通,褚大恭恭敬敬的問道:“敢問賢弟,汝估計,這一次車騎將軍會如何出軍?”
白墨咧開嘴,微微一笑,道:“如果墨沒有猜錯,陛下應該是兵分兩路出擊匈奴!”
“兩路?賢弟肯定?”褚大詫異的瞟了一眼白墨,“哪兩路啊?”
“一路出雁門!一路出代郡!”白墨眼睛一眯, “既然是出其不意,定然要打著修築城池的幌子。屆時,軍隊一到,可直接同時出兵。”
擔心褚大恐慌,他估計沒有說明出擊匈奴的將領。
這一次的雁門之戰可是朝堂規劃了將近一年,
白墨來的時候僅僅是元朔元年初罷了。
關於雁門北上的計劃,在元光六年應該就有雛形了。
即便自己這一隻小蝴蝶煽動翅膀,把倉廩放的一乾二淨,但計劃實施時,改動的地方也應該寥寥無幾。
文景二帝留下的遺產雄厚程度超出了他的想象。
倉廩不足,拿錢買就行了!
既然劉徹敢派遣軍隊出擊匈奴,那麽就說明,糧食已經不是問題了。
現在最大的問題就是如何獲取勝利。
所以,雖然衛青在手令中沒有提及詳細的作戰計劃,但白墨敢肯定,依舊是衛青出雁門,李息出代郡!
兵分兩路!
褚大懷疑,質問道:“這會不會太冒險了?分兵出擊,容易被逐個擊破啊。”
“出其不意,攻其不備。只要小心翼翼,戰線拉的沒有太長,應該不會出現問題。”白墨肯定的說到。
“這樣作戰,糧草跟得上嗎?”褚大愁眉苦臉的。
“哈哈,兄長放心!關於糧草的事情,小弟到了雁門,還要和車騎將軍詳細交流。”白墨哈哈一笑,輕松的說道,“不出意外,只要將軍聽從小弟的建議,日後的作戰就不愁糧草的問題了。”
褚大激動的抓狂,道:“此話當真?”
“絕無戲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