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
深宮中,李公公輕輕出聲,皇上剛醒,正在睡意朦朧間,睜開雙眼,只見燈光昏暗,隨是白日,但這幾天堰國陰雨連綿,天不晴朗,加上皇上睡覺,宮女熄了外面的光,怕擾了皇帝休息。
“嗯。”皇帝伸了個懶腰,靠在床榻邊上,靜靜發呆。
“陛下,剛才探子來報,說宰相府裡有貓膩。”
“嗯,還有哪?”
“路神使與玄沙合作了,也在盯著宰相府,太子正好撞見了那裡剛出來的郭彥龍,郭主事。”
皇帝揉了揉太陽穴,並沒有出聲,緊閉雙眼,正在慢慢清醒,李公公也沒敢再出聲,只是一旁鞠躬屈膝,靜靜候著。
“太子?”
“回殿下,太子那邊應該沒察覺什麽,只是湊巧。”
“嗯,不能小瞧了他,子尚自以為自己聰明無比,可太子心思極縝密,假以時日,他們都不是對手。”
“陛下,那宰相府怎麽辦?”
“麗妃哪?”皇帝並沒有回答李公公,而是抬起頭問了句。
麗妃正是二皇子的母后,東廷葉無雙的妹妹,現在呆在后宮中,自從來了堰國以後,也不與其他妃子和皇后親近,只是在自己屋裡獨自看書,與之前那個英姿颯爽,巾幗不讓須眉的女子相比,簡直判若兩人。
“殿下,應該在麗粹宮裡看書哪。”
“去麗妃那裡。”
李公公作揖,也不敢多問,便起駕,隨著皇帝來到麗妃住所——麗粹宮,等到了宮院,雨剛變小,淅淅瀝瀝,銀針滿天落下,滴到身上,涼絲絲,讓人舒心,可天氣有些寒意逼人,李公公為皇帝披上厚厚的毯子,皇帝並不進去,只是坐著轎子望著院內的池塘,池塘內,滿是水紋,漣漪是水面與雨滴的嘻戲,天地悠悠,好不熱鬧。
“陛下,天涼。”李公公急切得關懷道。
“無礙,等等吧。”
屋內的麗妃,果然正在看書,宮女已經通報,陛下親臨麗粹宮,可她沒有理會,宮女也知道麗妃的習慣,書沒有看完,不會動身做其他事情,只是在一旁憂心忡忡,畢竟來的是皇上,皇上還不肯進來。
過了一會,麗妃合住書,閉上養神,只是慢慢深呼吸,並沒有作聲,許久,才抬起頭,輕輕起身,宮女扶著她,緩緩走出了宮。
諾大皇宮,也只有麗妃敢這麽對皇帝,皇后都不敢隨意在皇帝面前擺譜,所以也正因此,麗妃雖東廷人,還不愛與他人親近,明明外族,又孤立無援,即使安安靜靜得做自己的事情,與世無爭,其他妃子也不敢做什麽對她不利的事情。
麗妃生的眉清目秀,眼神卻凜冽,上過戰場,與哥哥一起打過仗,自幼練武,雖心地善良,但卻不優柔寡斷,往往果斷行事,毫不猶豫,與她的哥哥如出一撤。
如今生了二皇子,又來到堰國,長發飄飄,也變得優雅,更是震撼心魄,美得不可方物,收斂了以前大大咧咧的性子,現在沉醉讀書,除了文閣,這麗粹宮裡可謂汗牛充棟,實乃收進盡天下書卷,而麗妃又喜歡話劇戲曲,故這類本子更是被皇帝收羅滿天下,麗粹宮裡比較多。
出了屋子,旁邊宮女正想要給麗妃也披上毯子,麗妃卻擺手阻止,還讓宮女停下,自己接過傘,只是一人輕輕走向皇帝。
“陛下,娘娘來了。”
李公公深知規矩,皇帝每次來見麗妃,都會讓旁人離開,隻留自己,於是揮了揮手,接過旁邊小太監撐著的傘,
給皇帝撐著,其他人便退下了。 “來了。”皇帝難得溫柔至極,語氣裡沒有夾雜一絲一毫的其他意思,只有無盡的關懷,“不冷嗎?”
“回陛下,不冷。”麗妃也不像對待旁人一般,更並非宮中所流傳的,對皇帝也是冷冰冰的,而是也溫柔的回應,卻不柔弱,只是語氣舒緩。
“你來堰國多年了,這裡不比東廷,比較涼。”
“回陛下,我已經習慣了,沒事。”
“嗯,子尚來過這裡嗎?”
“那孩子不常來,來的話也靜不住,待不了多長時間。”
“嗯。”
二人相對無言,李公公已經習慣了,雖說麗妃對皇帝並不冷若冰霜,可永遠只是有問有答,不問,便不張口,時間久了,皇帝也無可奈何,又因為自己對於麗妃一直有愧,加上疼愛心切,便反而還很喜歡和麗妃站在池塘前,安安靜靜的,沉默不語。
“玉城,得放了。”皇帝難得,對麗妃說話,語氣裡竟然還有一種絕對。
“放了就放了吧。”麗妃還是溫溫柔柔,卻是無所謂的感覺。
“但也不會讓他查了。”皇上補充道。
“查便是了,又有何怕。”語氣突然低沉,更是一種無所謂的感覺,麗妃輕笑著回答到。
“你莫非不怕?”
“怕的是陛下吧?”
“朕又有何怕?”
“陛下害怕的太多了,連自己是誰,都因為害怕,快要忘記了。”
“朕怕他查到你,你這麽多年了,莫非還執迷不悟?忘不了當初的隨便說說?”皇帝有些壓抑,氣急敗壞的反問。
麗妃沉默了一小會,又沉聲道,“對於陛下來說,只是騙我的隨便說說,對於我來說,是活著的意義,對於黎民百姓來說,卻是人間美夢。”
“朕當初年少輕狂,可是對你,卻是真心,對於黎民百姓?朕絕不欠他們,朕登基以後,哪有戰事遍野?哪有饑荒餓殍?”
皇上站起身子,李公公知道皇帝正在氣頭上,慌張也直起腰來,怕皇帝淋著雨。
“陛下,未來該打的仗,您會不打嗎?”
“朕……”皇帝啞口無言,“朕也是為了你!天下本就是我北陽先皇的,包括東廷,那裡是你的家,也更只是……”
“陛下,你變了。”
“朕沒變!”
“陛下,當初你和我說的,並非如此。”
“朕當初和你說的,朕現在也知道,不過那種南柯一夢,豈是簡簡單單的,就可以實現?”
“可阻礙這春秋大夢的,反而是陛下啊。”
“沒了朕,也有別人!朕為何要拱手天下?”
“陛下,您變了。”
麗妃回過頭來,卻是兩行熱淚,皇帝見到麗妃哭,到現在,這才是第二次,第一次是二皇子剛降生時,大病以後的康復,另一次,就是眼前雨幕裡,眼神中的鋒芒不再,只有無盡的感傷。
皇帝突然嗆住,心頭一震,對於麗妃,還是心疼的很,只能回過頭來,盡量不看,但不忍心,偏過頭來伸手給麗妃擦拭掉淚水,又扭過頭去。
“朕不能輸,朕何嘗不想保住你們母女二人,也像你們一樣,為天下謀劃?”
“陛下……”
皇帝打斷,“別教壞他了,他不應該做你做的事情。”
“這才是……”
又一次打斷,皇帝又大聲道:“這只是你們的理想,他懂什麽?”旋即又慢慢說了句, “朕不想傷害自己的兒子。”
“行了,好好休息吧,天氣不好,沒有陽光,少看書,多點一些燈。”
皇帝又壓低聲音,關切著,扶著麗妃,麗妃卻撐起傘,甩開皇帝,獨自一人離開了,後面傳來皇帝的聲音,“朕至少會讓你回家。”
雨幕裡,李公公惶恐不安,皇帝情緒激動,淋了不少雨,擔心皇帝風寒,隻得輕聲叫醒發呆的皇帝,“陛下,回宮吧,天涼。”
皇帝於是便起身,顫顫巍巍得,上了轎子,李公公趕緊叫來侍衛,便離開了雨幕裡的麗粹宮,路上,皇帝突然問道李公公,“你說,朕殺了玉城如何?”
李公公嚇了一跳,“奴才不知,也不敢回答。”
皇帝又恢復了往常的神情,輕聲一笑,“算了,放他去吧。”
李公公疑惑,關著玉城的郭彥龍,是二皇子的人,二皇子因為麗妃,不知為何不放玉城,皇帝不僅默許,並且還又暗中添油加醋,這才撤了玉城的職,還關了他許久。
“可是,陛下,二皇子不是一直在……”
“朕知道,朕猜,那日對他的點撥,他有所理解了。”
“奴才這就去辦。”
“不用,既然他理解了,那就自有人去辦,等等吧。”
便不再作聲,還在想剛才雨幕裡的麗妃,當想起麗妃對自己的怨氣,皇帝輕輕歎息,為難,無可奈何,撩開簾子,抬頭,看著從天而降的雨滴,輕聲說到,“蒼天若是真想如此,又何必?不過癡人說夢罷了,朕不會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