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喜愛我們小說狂人的話,可以多多使用登入功能ヽ(●´∀`●)ノ
登入也能幫助你收藏你愛的小說~跟我們建立更深的連結喔 ♂
《解放路支行》第3章 一十九
  半小時後,蘇洋在離省交行幾百米的路邊看到了秦銳那輛途觀,他開著自己的車在前面慢慢領路,帶著尹文婷來到月湖山莊大門外。尹文婷從車上下來,一屁股坐到人行道上,雙臂抱住膝蓋,把臉埋了進去。

  蘇洋見狀下車走到她身邊,輕聲道:“走吧,把車鎖好,我送你回去。”

  尹文婷埋著頭悶聲道:“我在車裡坐的有點惡心,想休息一會兒。”說著又抬起了頭:“謝謝你了洋洋,真對不起,你快回去休息吧。”

  蘇洋咂著嘴四下張望了一圈:“那你過會兒怎麽回去呢?這都快十二點了,坐在外面太涼了,風也大…”

  正說著,一輛出租車從遠處駛來,停在月湖山莊門口,秦銳走下車,慢悠悠的哼著歌向大門走去,沒走幾步便猛的站定,一臉茫然的看著蘇洋和尹文婷,愣了半晌才驚疑不定的走了過來,剛要開口,先打了一個酒嗝:“嗝!…你倆怎麽…小蘇你怎麽…?怎麽了這是?”

  尹文婷慌忙站起身,像個做錯了事的孩子似的垂著頭低聲道:“我…我…”說了好幾個“我”,卻不知道該如何說,索性不吭聲了。

  蘇洋笑著替她答道:“對你家這一片兒不熟,在省交行那迷路了,我剛把她帶過來。”

  秦銳閉上眼摸了一把後腦杓,像是自言自語似的衝著尹文婷說:“迷路了??把蘇洋找來帶路?”

  尹文婷抿著嘴點了點頭,秦銳看上去有點懵圈,低頭“嗨”了一聲,伸手拍拍蘇洋的肩膀,噴著酒氣說道:“這事兒怪我,老吳喝多了,非要拽著我和陳行長去第二場,我就讓小尹幫我把車開回來。結果老吳這個貨沒喝幾杯就把自己放倒了,我把陳行長送回家這才回來,沒想到——唉,實在不好意思。”

  蘇洋咧嘴一笑:“沒事兒,銳哥你怎麽還跟我客氣起來了呢?”

  秦銳歎了口氣:“那行,這也挺晚了,你們趕緊回去歇著,有什麽事兒明天再說,我喝多了,麻煩你再把她送回去吧。”

  蘇洋剛要答應,一直默不作聲的尹文婷突然開口道:“秦經理,我有個要求,以後這種場合我可不可以不參加?”

  秦銳一愣,皺起了眉頭:“什麽意思?為什麽?”蘇洋忙伸手碰了碰尹文婷:“有什麽事兒明天再說吧,先讓銳哥回家休息。”

  “不用。”秦銳伸手攔住了蘇洋,“現在說就行,正好我在外面醒醒酒,你先回去吧。”

  “何必呢?再過幾個小時就上班了,到時候再說不行嗎?”蘇洋又好氣又好笑,有心再勸幾句,卻見這倆人一個比一個擰,忍不住一跺腳轉身上車,低聲笑罵了句“倆神經病”,一溜煙回家睡覺去了。

  秦銳從尹文婷那裡接過車鑰匙打開副駕駛車門,把西裝外套脫下來扔到車裡,臉朝外弓著腰側坐在副駕駛座位邊上,挽起襯衣袖子點了顆煙,招呼尹文婷來到身邊:“你說吧,有什麽想法?”尹文婷雙手交握在身前,垂著眼睛看向一旁的車輪:“也沒什麽想法,就是不想再參加這種飯局了。”

  “為什麽?”

  “因為有點討厭。”

  “討厭什麽?”

  尹文婷沒作聲,秦銳追問道:“討厭老吳?”

  “他是客戶,我不能討厭他,就是…”尹文婷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著用詞,“就是討厭這種氛圍,討厭‘不能討厭他’這種感覺。”

  秦銳嘴角長長吸了口氣,一臉費解的問道:“我覺著老吳還行啊,

有那麽討厭嗎?”尹文婷又不說話了,秦銳繼續問道:“你是討厭他逼你喝酒?還是覺得他說話討厭?”  “都有。”尹文婷依舊垂著眼,身體微微前後晃動著,“我以前也見過這種人,就喜歡強迫女人喝酒,特別討厭,明明都告訴他我要開車的。”

  秦銳摸著臉砸了一下嘴,隨口安慰道:“其實他還算好吧,就是喝多了有點驢勁,不過也不會太過分,你到最後也沒喝啊,不是嗎?”

  “是,但如果不是你和陳行長在,可能我就不得不喝了,我真的不喜歡那種被人逼著喝酒的感覺。”

  “是啊,我也不喜歡。”秦銳把煙頭用力彈了出去,輕歎道:“但有時候不喜歡也得喝,客戶經理這工作就是與客戶打交道嘛,客戶是個酒暈子,你就得跟著沾點兒醉;客戶酒後無德,你就得逢場作戲;客戶是大嘴巴,那你也只能學會左耳朵進右耳朵出。”

  秦銳邊說邊打量著尹文婷,見她低著頭不吱聲,便起身關上車門走到車頭側面,抄著手倚靠車身站定,慢悠悠的繼續說:“逼女人喝酒確實挺差勁的,不過這種酒桌文化——或者說這種陋習——在湖山,在全省,甚至在北方的大部分地區都是普遍存在的,躲也躲不開。你別以為你今天受了多大委屈,鄭行長受的委屈比你大了去了,她不也都忍了嗎?”

  尹文婷抬起頭來,睜大眼睛奇道:“鄭行長?也會有人逼她喝酒嗎?她可是行長啊!”

  秦銳向一旁梗了梗脖子,冷笑道:“行長怎麽了?行長也得維護客戶啊,何況只是一個小破股份製銀行的支行行長而已,她受的委屈比你多多了,那些大客戶可不是逼她喝酒那麽簡單。”

  “她受了什麽委屈?他們逼她做什麽了?”尹文婷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她…”秦銳抿著嘴想了一會兒,甩頭道:“算了,不說了。”

  “啊!”尹文婷低低驚呼一聲,不自覺捂住了嘴,一臉難以置信的表情:“不會吧…難道鄭行長她…?”

  “嗨!”秦銳連連擺手:“我說的無非就是嘴上討點便宜輕薄幾句,偶爾動手動腳勾個肩搭個背,再或者就是說話不乾不淨,給她點氣受之類的,你可千萬別瞎想啊!咱們鄭行長和你們曲行長可不一樣。”

  “曲行長?她怎麽了?”

  秦銳酒後失言,話剛出口便已覺得不妥,還沒來得及往回拉,被尹文婷一句話堵到了臉上,忍不住煩躁的跺了跺腳,隨口敷衍道:“不像你們曲行長那麽…那麽有本事。”

  尹文婷滿臉狐疑的看著秦銳,緩緩點了點頭,突然“噗嗤”一聲,捂著嘴笑了出來。秦銳斜眼盯著她看了一會兒,笑著哼了一聲:“笑什麽笑?傻不拉唧的。”說著站直身子伸了個懶腰,打著哈欠問:“行了吧?還有問題嗎?”

  “有。”尹文婷斂起了笑容,很認真的說:“能不能別再給我安排今天這種活了?我是說,我可以開車,但是要有你,或者其他人在車上才行,不然…不然我容易迷路,尤其是晚上。”

  “迷路?”秦銳咧了咧嘴,“多開幾次就不迷路了。你說你一個客戶經理,因為不願喝酒而不想跟客戶吃飯,因為怕迷路而不敢開車,這不是....嘿嘿,這不是笑話嗎?你將來怎麽去外面營銷客戶呢?”

  尹文婷的聲音隨著腦袋漸漸低了下去:“我可以在行裡寫報告,放款,做一些…做一些內勤工作。”

  “就這樣一直隻做內勤嗎?”

  尹文婷沉默了一會兒,低聲道:“我想,我可能沒法成為像你們這樣的客戶經理,也許內勤工作更適合我。”

  “哦?”秦銳原本是斜對著尹文婷,聽到這句話,轉過身來正對她問道:“你以前是不是也覺得櫃員工作最適合你?”尹文婷被問的一愣,茫然點了點頭。

  “但你還是來乾客戶經理了。”

  “我…我這是沒辦法,也不是我主動選擇的…”尹文婷喃喃道。

  “你也可以留在環山路繼續做櫃員的,但是人力資源部暗示你留在那裡沒前途,你才同意轉客戶經理的,是吧?”

  尹文婷眨巴兩下眼睛,輕輕“嗯”了一聲。

  “那你如今又要做內勤,難道做內勤很有前途嗎?”

  尹文婷不說話了,秦銳晃晃悠悠的轉身看向遠處,繼續說道:“你有自己的想法,這很好,但所謂的‘想法’其實是人性各個方面糅雜在一起的複雜展現,其中摻雜著你的欲望、你的情感、你的恐懼,而現在主導你這個想法的,是你的恐懼。”

  尹文婷疑惑的看著秦銳,一時覺得這幾句話有些深奧。就聽他繼續說道:“不過這些都不重要,你有時間慢慢想就好。重要的是——你的想法其實並不重要。”

  “什麽?”尹文婷下意識的脫口而出,卻見秦銳頭重腳輕的邁步向路對面走去,邊走邊揮手招呼她:“你過來。”

  月湖山莊建在一座小山的山腳邊,海拔比市區大多數地方的路面要高出不少,大門前這條路是從旁邊馬路岔上來的專用道路,最高處與下面的落差很大,為了行人車輛的安全,道路外側砌上了高大厚重的石欄杆。秦銳走過去趴在欄杆上,衝遠處一揚下巴:“你看。”

  尹文婷走到他身旁,順著他的目光看向遠方,眼前一大片區域已經沒入黑暗之中,只有高架橋路燈下偶爾飛馳而過的車輛和幾棟建築上閃爍的霓虹燈為夜幕中的城市保留著些許活力。“看什麽?”尹文婷奇道。

  秦銳這會兒酒勁兒稍微下去了一點,但還有些暈乎,他又點了一顆煙,眯著眼嘬了一口,手指夾著煙隨意向前方點指了兩下,吐著煙霧悠悠說道:“我從小在西港長大,小學時因為我爸工作調動轉學來了湖山,當時我覺得西港的那些同學和朋友是我一輩子都離不開、忘不了的,臨走時我們互贈了禮物,發誓要做一輩子的好朋友。剛來湖山那兩年,我還經常給他們寫信,寒暑假回家時還去找他們玩。”秦銳稍稍停頓了一下,微笑著從鼻子裡哼了一聲,扭頭問道:“類似的經歷你小時候有過嗎?”“有。”尹文婷點點頭,趴在了離秦銳不太遠的欄杆上。

  “後來我上了初中,有一天班主任上課時對我們說,湖山市將來要在天上修兩條路,一橫一縱,所有的車都在天上跑。我當時覺得他純屬胡說八道,怎麽可能呢?有這個必要嗎?就算真的能有這種路,我也不會把車開上去,在天上開車,多危險呐!”

  尹文婷咯咯笑了起來,秦銳扭頭與她相視笑笑,又繼續說道:“再後來我上了高中,有了第一個女朋友,我以為那就是我一生唯一的愛情,我們會結婚生子,一輩子都生活在一起,永遠守著對方,直到生命盡頭。”

  尹文婷呆呆的聽著,見秦銳停了下來,忍不住追問了一句:“後來呢?”不料秦銳話鋒一轉,繼續說道:“那時候互聯網剛剛興起,我像很多同學一樣,醉心於網絡帶來的無限可能,高考第一志願報了計算機專業,想要畢業後進入三大門戶網站那樣的互聯網公司工作。”

  “可是現在呢?”秦銳雙手扶著石欄杆撐起了身體,“我那些少年時的朋友,絕大多數已經失去聯系了,偶爾有一兩個後來加了QQ的,一年也說不了三句話;我和第一個女朋友在大一時就分手了,後來聽說她去馬來西亞嫁給了當地一個賣水果的老板;我呢?已經記不清有過多少個女朋友了,別說什麽‘唯一的愛情’,就是‘愛情’這倆字兒,現在在我心裡的分量也就和‘燒烤’差不多而已;第一志願沒考上,門戶網站什麽的也早就沒影了,”秦銳側過身子看著尹文婷,皺著眉頭微笑道:“按照我原本的想法,現在的我應該坐在電腦前寫程序,初戀女友已經成了我的妻子,她把孩子哄睡了,給我端來一杯咖啡,叮囑我早點休息。可是實際上呢?你看我現在,一個馬上就要三十歲的單身銀行客戶經理,為了陪客戶喝的醉兒咣當的,半夜一點在馬路邊上開導鬧情緒的女同事,這他媽的和我當年對自己的預期有一點相符嗎?我今天的一切與自己曾經的那些想法有半毛錢關系嗎?”

  尹文婷的嘴唇動了動,想說點什麽,卻覺得自己的嗓子有些發乾。秦銳沒等她說話,把已經燒到過濾嘴的煙頭用力往腳下一扔,指著橫架在幾百米外那座燈火通明的高架橋,提高音量說道:“你再看那橋!一橫一縱,貫通湖山,連接著環城高架橋和繞城高速公路,如果沒有它,市區就會堵成一鍋粥,而我現在幾乎每天上下班都要從上面走。你告訴我,現在回頭看,我當初的想法重要嗎?”

  晚風習習,吹動著秦銳的頭髮,尹文婷看著他,秦銳臉上的表情很複雜,有疑惑、有失望、有自嘲,還有些許疲憊。他所說的好像與剛才的話題關系不大,但這一通話竟似乎感染了尹文婷的情緒。“不重要。”她低聲答道,不知為什麽,自己居然在為秦銳的失落而感到難過,仿佛這種失落早晚有一天也會出現在自己身上。

  聽到這三個字,秦銳似乎從剛才有些激動的狀態中放松下來,又恢復了平日裡吊兒郎當的模樣,抄起手看著尹文婷,淡淡的說道:“對,不重要,不過那是將來你才能真正體會到的,對現在的你來說,有自己的想法是好事兒。”

  尹文婷聽的糊塗了, 皺起眉頭埋怨道:“你到底什麽意思啊,我怎麽聽不明白你想說什麽呢?”

  “不是,怎麽說呢,”可能是剛才那番慷慨陳詞讓秦銳有點上頭,他閉上眼睛仰起頭整理了一會兒思路,才又一字一頓的說道:“我的意思是,你現在可以、也應該有自己的想法,但將來有一天你可能會發現這些想法是錯誤的、不重要的、沒有意義的。所以盡情的去保留你的想法,但不要總是惦記它,不要太執著,有時也可以試著順其自然,去接受一些…嗯…命運的安排。”說罷,秦銳聳了聳肩,盯著尹文婷的眼睛問道:“我說明白了嗎?”

  尹文婷和他對視了一會兒,緊皺的眉頭慢慢舒展開來,剛才那股倔勁兒也漸漸下去了,短暫的沉默一會兒,尹文婷緩緩舒了一口氣,柔聲道:“明白了,我…我會努力試著去做的。”

  “就從現在開始吧!”秦銳把車鑰匙塞到尹文婷手裡:“你今晚就開我的車回去,不許迷路——蘇洋帶的路你記住了吧?”

  “我——”尹文婷遲疑了一下:“——我記住了,不過我家樓下沒法停車啊。”

  “都一點多了,隨便停馬路邊上就行,反正你明早還得開走。”秦銳抄著手走到馬路對面,“快一點了,這裡不容易打到車,好在路上車不多了,你開回去應該沒問題吧?”尹文婷抿起嘴來點點頭:“應該沒問題。”

  “走吧。”秦銳把西裝外套從車上拿出來,看著尹文婷發動了車子,衝她揮了揮手,轉身頭也不回的搖晃著走向月湖山莊的大門。
鍵盤左右鍵 ← → 可以切換章節
章節問題回報:
翻譯有問題
章節內容不符
章節內容空白
章節內容殘缺
上下章節連動錯誤
小說很久沒更新了
章節顯示『本章節內容更新中』
其他訊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