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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尊》第一章 西風烈(1)
  無邊無際的沙漠,寂靜得有些可怕。烈日當空,異常灼熱,細小的沙礫透出一絲絲熱氣。忽而一股旋風卷起一柱黃沙悠悠升空,更有一股莫名的蒼涼之感。

  瞧那一陣兒西風烈,漫天的黃沙肆虐,如同一條蒼龍翻身衝向天際。瞧著很遠,但轉眼之間,便衝向跟前,沙丘開始移動,地面震顫不斷,怒浪滔天,卻刹那間凝固。

  沙漠上那些風蝕嚴重的山堆轟然崩碎,隨著那些枯萎至死的樹乾、賴以生存的小腳動物進入蒼龍腹中。

  一個時辰過去,蒼龍伏地,整片沙漠滿目蒼涼,毫無生氣可言,真有“窮荒絕漠鳥不飛,萬磧千山夢猶懶”之感。

  風沙剛過,遠處的沙堆裡忽然伸出一隻乾裂的手,緊接著一名少年使盡了吃奶的力氣從沙堆中爬了出來,吐出一口沙子,嘴唇龜裂,傷口上沾滿了沙子。少年將手指伸進口中不停地掏出一些沙子,差不多盡了,這才喘息幾口粗氣。

  “呸……呸……”少年、撣了撣身上的沙塵,用單薄的袖子抹了一把臉,隨後立馬又蹲了下來,雙手不停地刨著沙堆。過了好一陣,刨出來好些個人。

  “娘的,這鬼天氣,乾得老子一嘴的沙子。等這次回到鎮上,一定要去逍遙樓快活快活。抱著皮膚嫩滑的姑娘們,泡在牛奶池子裡,別提多滑溜!”

  “該死的狗雜種,你他娘的是刨人,還是埋人!他娘的!”

  “又不是頭一次碰上這鬼天氣,你跟一個孩子撒什麽瘋。我看你呀,就是給憋的,等主子打下賞錢,你可別又拉屎竄稀的,這次怎麽說也不能讓你跑了。”

  “放心,跑不了你們的,給你們每人叫上兩個姑娘,好好耍耍。”

  “總算說了句人話,弟兄們可都憋著一股勁兒呢。”

  一陣戲謔打鬧聲,沙堆裡走出來好些個人,穿著厚厚的棉裝,仰望著西斜的烈日,飲著馬奶酒。少年獨自一人將清點著駱駝和馬匹,踏著黃沙將走散的馬匹牽回來,清點無誤後,這才走到一個穿著錦衣服的年輕人身前,跪下回稟道:“小李爺,馬匹和駱駝數目清點完畢,數目準確無誤。”

  “嗯,給馬匹喂點草料和清水,趁夜色來臨前,趕到月牙湖休息一晚。”小李爺吩咐完,不知從何處取出一枚芬芳的果實,一口要下,果實爆出多汁的果漿。狗雜種看著那枚果實,不禁舔舔了乾裂的嘴唇,隨後便去喂草料了。

  “狗雜種,老子這裡有水,想喝的話叫一聲爺爺來聽聽,”

  “做什麽爺爺,還不如姐夫來的痛快。”

  “我就知道你小子沒憋好屁,瞧你這幅色相,真他娘的寒磣。”

  “你們難道就沒惦記狗雜種的姐姐?還他娘的好意思說。”

  “我可是聽說,狗雜種的姐姐長得挺水靈的,還是個雛兒,嘿嘿嘿…”

  “都是苦命的人,你們看看你們像什麽樣,真是缺德!”

  這群常年穿行在沙漠裡的西北大漢滿口地葷話,經常拿狗雜種逗悶子,狗雜種習以為常,家裡為他謀這麽個差事很不容易,面對這些人,他又不敢發作,低頭捧著籮筐,給馬匹圍著細料,低聲腹誹罵上幾句撒撒氣,想到明日便可見到家姐,不禁有些興奮。

  小李爺見那些大漢們四仰八躺,不去清點貨物,不禁有些惱了:“天色不早了,大家趕緊收拾一下,將貨物輕點輕點,早點前往月牙湖。”

  “是,小李爺。”眾人感受到小李爺言語有些不快,於是爬腿起身去清點貨物了。

  狗雜種忙著給馬匹喂食,見這些人被小李爺呵斥,頓覺得解氣,想起方才的驚險,又長舒了一口氣。這位小李爺若是在沙漠裡出了點事,甭說工錢了,恐怕自己的性命都不保。

  小李爺本名李玄,是漠煙鎮李氏一族族長獨苗,雖然修行資質平庸至極,卻在李家備受疼愛,地位極高,十歲起便與族中長輩走南闖北販運貨物,十五歲開始獨自押貨,沿路各山頭均要向李玄恭敬地稱一聲“小李爺”。

  月牙湖是李玄押貨送往沙漠東邊最近的一個鎮子——落陽鎮回途中必經之地,除了押鏢隊伍在此地修整以外,還要將離家時裝著的幾車水桶打滿水裝車帶回漠煙鎮販賣,在這樣一個荒涼的不毛之地,水比油鹽還要金貴。

  大漠的擦黑得比較晚,狗雜種牽著馬徒行了四個時辰終於到了月牙湖。

  此刻夜幕低垂,天空繁星閃爍,好不壯觀。押貨的隊伍將打滿水的水桶裝車之後,便開始生火做飯,這一頓飯是押貨往返途中最為豐盛的一頓,所有人都能吃一口熱乎的。

  “今兒這羊肉烤得不錯,外焦裡嫩……”一個大漢拿著一柄短劍削了一片羊腿肉放入口中,有滋有味的嚼著。

  “諸位這趟辛苦了,今天肉食和酒水管飽,大家都敞開肚子吃喝!”李玄舉著一個銀製的小酒壺喝了一口酒,隨和從烤架上那起一柄短刀削了一片肉放入口中。

  “小李爺,您這話的可就跟兄弟們見外了。”有一名大漢提著酒壺踉踉蹌蹌地走到人群裡,“兄弟們,小李爺待我們不薄,我們是不是得敬小李爺一杯啊?!”

  “對,應當敬一杯。”

  “我賴老三誰都不服,就服小李爺您。”

  “……”

  李玄接過狗雜種遞來的手巾,擦了擦嘴,捧著酒壺豪氣乾雲地說:“諸位兄弟,大富大貴的話我李玄不敢說,但我向各位兄弟保證,只要有我李家在漠煙鎮一天,我定不會虧待各位!”

  “有小李爺這句話,兄弟們就是死也值了。”

  “沒錯,小李爺,兄弟們知道你心裡苦……依我看,咱們李家不說在這龍淵大陸,家世有多顯赫,就說這漠煙鎮吧。在這漠煙鎮,咱們還需怕誰?兄弟們,你們說是不是?!”一名李姓族人多喝了幾杯,晃悠悠地出現在眾人面前,口條有些拖泥帶水。

  “就是,小李爺,這漠煙鎮誰敢不以您為尊,我張大麻子第一個不放過他。”

  “……”

  “諸位兄弟,今兒這些話哪說哪了,日後不許再說。我們李家承蒙兄弟們抬愛,在漠煙鎮小有名聲,但跟那些大家氏族比不了,小弟我這輩子隻想跟兄弟們天南地北的跑跑貨,有酒有肉就知足了。”

  李玄看著醉酒後醜態百出的眾人,不禁搖了搖頭,他何曾不想將其他氏族勢力吞並,讓李氏一族成為漠煙鎮第一大家族。

  自李玄記事起,見家中生意不斷遭受白氏和歸海氏排擠打壓,父親李唐長年鬱結不泄,身子骨日漸消瘦,心力交瘁,一命嗚呼。現在李家的生意都由李玄在打理,他曾暗自發誓一定要替父親報仇,讓那些氏族子弟在他面前跪地求饒。

  然而,這條路又豈是那麽好走的。他沒有修行的天資,修行了十多年,修為也未見漲。李玄抬頭看向天空那輪明月,愁情翻湧,獨自躺在黃沙上喝著悶酒,一陣醉意襲來,鼾聲陣陣。

  狗雜種拿了一條用皮子製成的大氅蓋在李玄身上,隨後走到篝火旁添了些柴火,拿出懷中一把短匕,從羊骨上剔一些碎肉吃著。

  入夜的沙漠冷得嚇人,狗雜種蜷縮在月牙湖旁,看著映入湖中的明月,想起了身在家中的爹娘和家姐。心想等這趟活做完,回去之後給他們添置兩件新衣裳。爹娘和家姐疼愛的笑容徘徊在狗雜種的腦海裡,不知不覺進入了夢鄉。

  月牙湖旁的篝火劈裡啪啦地響著,帳篷裡鼾聲此起彼伏。明月徘徊在鬥牛只見,沙漠上披上了一層銀色的薄紗,遠處的沙丘上出現數道黑影,正快速的朝著月牙湖移動。

  腳步聲越來越近,只聽見“噗”的一聲悶響,躺在最外側的一個大漢身首異處,鮮血滲進黃沙中。

  狗雜種睡得比較淺,迷糊間聽見稀稀疏疏的聲響,以為是有人在叫他,於是翻身揉了揉眼睛,看向聲音傳來的風向。眼睛忽然瞪直,臉上露出驚懼之色,有七八個黑衣人正提著明晃晃的大刀躡手躡腳走到酣睡的人群中,在他們的身後黑影重重。

  狗雜種心知不妙,不知是哪裡來的劫匪,竟然在深夜裡打劫小李爺的財物。他暗自權衡,眼睛滴溜轉了兩圈,微微側身滾進入冰寒刺骨的湖水中,在隱入湖中的那一刻,他大聲的叫道:“打劫啦!有劫匪打劫啦!”

  “他娘的,能不能消停點,等爺睡醒了非得撕爛你的狗嘴!”

  “該死的狗雜種,再敢鬼哭狼嚎,信不信爺捏爆你的卵蛋!”

  “劫匪?”呼呼大睡的眾人聽到狗雜種的叫喚後,不以為意的側身繼續睡著,忽然有警醒地人睜開雙眼,抄起身邊的刀劍,準備對敵。

  那群黑衣人眼疾手快,將身邊反應不急的那些鏢客一一殺死。

  “快起來,有劫匪!”

  “哎呦,賴老三你踢我作甚,狗雜種在那邊鬧騰,怎麽你也鬧騰。”張大麻子被賴老三踢醒後罵罵咧咧道。

  一道黑色的身影如閃電一般飛了過來,一陣寒芒向張大麻子的胸口襲來,張大麻子意識到事情的眼中,立馬調起渾身的真氣,身子往後飛著,一掌拍向寒光閃爍的白刃。

  遠處已經蘇醒的眾人紛紛抄起身邊的家夥事兒,怒氣衝衝的迎向黑衣人。

  “在下漠煙鎮李玄,不知何處得罪了諸位,勞煩諸位深夜來造訪?”李玄抱拳對著黑衣人說,他心中也是一陣後怕,若不是狗雜種那一聲及時提醒,恐怕現在已經成了刀下亡魂。

  “你就是李玄?”黑衣人帶頭大哥一腳踹飛了一個大漢,看向李玄問道。

  “正是在下。”李玄見黑衣人似有買他面子之意,原本心中緊著的那塊大石總算是落了地。

  “是你就好,兄弟們,隨我一起殺了李家小兒!”黑衣一個轉身將手中的長劍甩向李玄,右腳一跺地,整個人化作一道流星飛向李玄。

  “他奶奶的,哪裡來的狂徒,敢偷襲小李爺,看老子不宰了你!”賴老三見黑衣人帶頭大哥攻向李玄,勃然大怒,全身迸發出一股駭人的氣勢,雙手握著一柄鎏金銅錘猛地衝了上去。

  殺人越貨之事對於行走江湖的人來說稀松平常,李玄這些年常年奔走在外,所帶在身邊的人修為雖然不是家族中最高的,卻也是個頂個的高手,對付眼前這群黑衣人綽綽有余,一經回神,這群黑衣人很快便被鉗製住,一時間無暇分身殺李玄。

  李玄功力比較低微,與這群黑衣人的帶頭大哥隻交手數個回合,身上便已經出現數道傷口,鮮血很快將整件袍子染紅。

  “嘭!”李玄胸口受了黑衣人帶頭大哥一腳,飛出數丈遠,重重地摔在黃沙地上,滾落至月牙湖畔。

  “李玄,你還真是個廢物,受死吧!”黑衣人帶頭大哥桀桀冷笑,舉劍便飛身徑直取李玄的面門。

  說時遲那時快,就在黑衣人帶頭大哥的劍即將刺入李玄的胸膛時,賴老三的鎏金黃銅大錘突然出現,招架住黑衣人的劍,賴老三趁機一記螳螂腿便掃了過去。

  黑衣人帶頭大哥收回劍勢,一個側身躲開了賴老三的螳螂腿。隨後趁賴老三收腿時,回旋轉身手中長劍順勢橫劈向賴老三的脖頸,動作迅捷流暢,劍氣陡然劃出一道寒光。

  賴老三施展身法躲避了這致命一擊,隨即揮舞著手中的鎏金黃銅大錘與黑衣人帶頭大哥近身搏鬥,鎏金黃銅大錘虎虎生風,大開大合,雙方一時難以分出身負。

  李玄強忍著傷口撕裂的痛楚,手撐著劍緩緩爬了起來,迎面又是一個黑衣人揮劍朝他斬來。李玄連忙橫劍招架,手中長劍被擊飛,虎口震得破裂,鮮血順著指縫不斷地滴在黃沙上。

  黑衣人一腳將李玄踹到在地,一把劍抵著李玄咽喉,隨後對前方正在廝打的眾人喊道:“都給我住手,否則我現在就要了李家小兒的性命。”

  原本叮裡哐當的月牙湖瞬間安靜了下來,張大麻子罵道:“草你姥姥,趕緊把小李爺給我放了。”

  黑衣人冷哼一聲,一腳將李玄踹翻,腳踩著李玄的胸口,得意地說:“你們大可以放馬過來,我倒要看看是李玄的脖子硬,還是老子的劍快。我們是無所謂,只是李玄萬一有個閃失,你們該如何向李家交代?”

  黑衣人見張大麻子等人沒有束手就擒的意思,於是腳上用力,只聽“嘎達”聲響,李玄的骨頭被黑衣人踩斷了兩根,他發出一聲慘叫,“小李爺!”眾人見狀,噤若寒蟬。

  “他奶奶的,你再敢動小李爺一下試試!”賴老三舉著鎏金黃銅錘便欲衝到那黑衣人面前。

  黑衣人有恃無恐,手中長劍刺入李玄胸膛的傷口上,李玄忍痛咬牙切齒道:“諸位兄弟,不要管我,替我殺了這群土匪,李家必有重謝。”

  “小李爺……”張大麻子、賴老三和眾位大漢緊張地喊道,他們知道如果小李爺死在這裡,他們回去無法向李老爺交差,到時候甚至要搭上性命。心中焦急,不知該如何是好。

  躲在月牙湖中的狗雜種趁著月色黑暗,眾人難以看清身形,慢慢地露出了水面,拔出腰間的那把短匕,不動聲色地將匕首擲了出去。

  黑衣人吃痛,翻手一劍朝身後方揮去。

  “噗!”的一聲,狗雜種閃避不急,胳膊被拉出一個大口子,鮮血咕咕的往外淌著。

  李玄眼疾手快,抄起身旁的一把劈刀,一個鷂子翻身劈向黑衣人。

  此刻黑衣人一門心思想要殺了狗雜種,哪能料想到賴死不活的李玄會有此一擊, 劈刀砍進了黑衣人的左肩胛中。狗雜種一個箭步從黑衣人後背拔出短匕在黑衣人的咽喉上迅猛地劃了一刀。

  黑衣人捂著鮮血不斷往外噴濺的咽喉,跪倒在地,李玄臉煞白如紙,豆大的汗珠不停落下,他強忍疼痛,半邊身子無法動彈,不知是何來的力氣一腳將黑衣人踹入月牙湖中。

  所謂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黑衣人被李玄和狗雜種殺死之後,剩余的那群黑衣人頓時有些慌神,張大麻子和賴老三帶著眾打手與那些黑衣人大戰起來。

  三炷香後,黑衣人帶頭大哥帶著剩余三四個黑衣人負傷逃跑,張大麻子和賴老三等人亦傷得不輕,隊中有人跑人李玄身前,從懷中拿出一個綠色的瓶子,給李玄傷口上服藥包扎。

  “狗雜種,今天不孬,立了大功。”賴老三抱著酒壺喝著酒,旁邊有人給他包扎著傷口。

  “這個狗雜種倒是有點機靈勁兒。”張大麻子說。

  東方放晴,天蒙蒙亮,眾人打掃著這片亂糟糟的場地,收拾行囊準備啟程回漠煙鎮。

  狗雜種進入月牙湖中,把那具黑衣人的屍體撈了出來,以防止屍體腐爛生出惡臭。將屍體拖上岸後,黑衣人的屍體上掉下一塊金屬令牌,狗雜種回頭看了看那些大漢,見沒有人注意這裡,於是偷偷地將那塊令牌揣入懷中。

  漫無邊際的荒漠,狗雜種牽著馬匹消失在沙海中。那一道道腳印,隨著風沙掩埋進沙土中。仿佛昨夜,無事發生,或許只有月牙湖和那不知飄向何處的風沙才知道昨晚這些人經歷了些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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