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通往浚山縣縣城的官道之上,鋪天蓋地的旌旗隨風獵獵吹響,揚起的塵土渾濁了這一片的寧靜的天空。不時嘶吼的戰馬狂嘶聲渲染著大戰來臨前的號角。三萬余大軍緩緩的行走在這一條官道上,如同一條赤灰色的黃龍般緩緩的移動起爪牙。黃衣黃甲,這是袁術軍大軍普遍的穿戴裝束。普通軍士身著黃衣黃甲,近衛軍士身著黑衣黑甲。此乃術軍的一大標志。正如孫策軍士一般喜好身著血紅衣血紅甲,曹操軍士一般喜好穿著黑衣黑甲一樣。 諸侯大戰之際,好像這軍士穿戴之說也講起了學問,不同的諸侯心照不宣的身著不同顏色的服飾,不僅是為了戰場之上分辨敵我,也為了軍容的整齊與信念。
大軍之中,楊奉和韓暹兩人正騎在兩匹健壯彪悍的戰馬之上,頗有些抑鬱愁苦的模樣。這兩人身上穿著的鎧甲都是一副古舊的不能再古舊的樣子,明顯的看起來也是穿了有好些年了。
楊奉縱馬來到韓暹身側,朝四周軍士打量了幾番,頗有些沒好氣的問道:韓老哥,可否一敘,周圍可都是你的心腹?
韓暹朝周圍甲士望了幾眼,苦笑著道:這我也不知了。誰知那袁術袁公路在我這周圍安插了多少探子,老哥我可是沒有你會治軍啊!
楊奉擺擺手,苦笑道:老哥取笑了,我哪會治軍阿?當初那徐晃,好一員大將,愣是跟了我幾年還是一員小將,最後被曹操那奸賊當寶貝一樣的搶去了。哎,不提也罷!
韓暹眼角閃過同情之色,這位老兄弟,過了這麽長時間了還是有些難以釋懷啊!
“老兄弟,老哥和你現在可是一條繩上的螞蚱,一榮懼榮,一損懼損了!老兄弟以後有什麽打算?”
楊奉面容轉冷,低聲恨聲道:哼,你看看你我兄弟現在過的是什麽日子?懷著滿腔的熱血投效到那袁術老賊的帳下,袁術老賊卻並不重用我等。不用說嫡系的待遇了,就連那旁系中的旁系的待遇,也比你我這處境好上十倍!
韓暹連連點頭,臉上頓起一片的猙獰之色:何止啊,那袁術老賊摳門也就算了,至少要管飽吧。你我這帳下的軍士,每月從袁術那領到的口糧只夠二十天的勉強溫飽,剩余的十天那是要讓我們去喝西北風啊!而且軍士的裝備,武器一概不給你我軍士供應,說什麽軍備自籌,他袁公路相信我們兩個的能力。我呸,奶奶的,他袁術老賊飽漢不知惡漢饑啊!
楊奉語氣陰冷,解嘲般道:歸根揭底,他袁公路不就是看上了你我兄弟剩余的一點家當,那一萬兵士?想要你我老兄弟交出那剩余的一點可憐的兵權。將兵符交到他袁術老賊手上。所以才暗中頻頻逼迫你我嘛?
韓暹深有同感的點了點頭,使勁的搓了搓布滿老繭的雙手,不屑道:老兄弟,你看我這一雙布滿老繭的手,那是歷經了多少次的拚殺才弄成這樣?我背後的五千老兄弟,跟我出生入死了七八年,這感情豈能說舍就舍,他袁術老賊想要我的兵權,除非我這把老骨頭進了棺材!
楊奉臉上掛滿了感歎之色,緩緩言道:這個世道,沒有兵權,那就是沒了毛的鴨子,再撲騰也撲騰不出去,遲早要被屠夫給宰了!連躲到水裡都沒機會!
*
浚山縣城附近十余裡的一個小型村落附近,一對百余人的小隊正在嘈雜的行進之中,這一個小隊有百夫長,什長,伍長等等小官職人員,麻雀雖小但也是五髒俱全。
他們均是身著一身單薄的灰色衣甲,
腰間挎著一把把或生鏽或嶄新的普通砍刀。唯一相似的是他們均是面有饑色,一副面黃肌瘦的樣子,脫下了這一身軍裝,不了解情況的還以為是哪個地方逃難來的難民! 近距離之下,才會感受到他們身上卻是散發出一陣陣凶悍的氣息,百戰老兵,這絕對是百戰老兵所形成的凶悍之氣勢。出征時正值年少,歸鄉時已是半鬢白發。這就是戰爭。
突然一陣快馬奔蹄聲傳來,正是朝遠方打探的斥候回來了。
“好消息,好消息,附近有一個小村莊,裡面正在埋鍋造飯!”斥候歡喜的聲音遠遠傳來。
百余名軍士聞聽此消息都是不約而同的咽下了一口口水,朝四周一望,給了對方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心中冷冷一笑,捕獵的時候又到了。
小五是新來小隊的一名普通士兵,他看到了周圍人群聽到斥候消息之後那野狼一般瘋狂的眼神,聽到全體百人隊那一陣陣吞咽的聲音。他的心中有些微微發寒,這聲音怎麽都感覺到有些詭異與恐怖。
他懷著不安的心情朝身邊一名平日裡相熟的大哥問道:大哥,為什麽這些人的表情,動作如此的奇怪?
那位平日裡相熟的大哥此時嘴角卻掛起一抹詭異的笑,舔了舔乾裂的嘴唇,黃中帶黑的牙齒嘿嘿的笑著,嘴裡嘟囔著:嘿嘿,好久沒有吃“人肉”了!
小五突然間感覺到全身的汗毛都束了起來,肚子裡面有一種翻江倒海的感覺,想吐卻怎麽也吐不出來,腦海中一直回響著平日裡慈祥的大哥此刻卻猙獰的說著話:好久沒吃人肉了!
小五拖著麻木冰冷的身體,跟著大部隊快速的向小村莊行進,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他感覺到周圍人看他的目光都不一樣了。好像他就是一堆還在移動的食物一樣。周圍的饑惡的人群隨時可能會露出滴血的獠牙,將他分而食之。
很快,目的地到了,這是一座寧靜祥和的小村莊,農夫在田地裡辛勤的勞作著,為了一家人一年能吃上飽飯。妻子在家裡面縫縫補補,用糟糠面埋鍋造飯,為了孩子能不被凍死餓斃。就連老太太,老大爺們也是在家裡面幫忙打著下手。
但是這寧靜的氣氛卻被打破了,因為這個百人小隊終於來到了。
百夫長意氣風發的用手拿起腰間的跨刀,狠狠的朝小村莊的方向一揮,口中嘶啞著聲音狂吼道:給我殺光,搶光,奸光!糧食全給我搶了,女人隨便玩,男人小孩都給我殺!兄弟們樂呵玩了女人也給我殺了,不要留下任何的把柄!
底下眾軍士早已經按捺不住了,陣陣狼嚎之聲響起,一陣陣淫笑狂笑聲響徹在這寧靜的小村莊裡。
不一會的時間,小村莊裡就是一片的火光衝天之景象。小五靜靜的看著這恍如十八層地獄的場景。心中冰冷的如同數九寒天。
他看到
一名臉色猙獰的軍士凶狠的在一家瞎眼婆婆的家裡搜刮起僅剩的一點存糧,然後不顧瞎眼婆婆的哀求之聲用砍刀將婆婆活活砍死!
他看到
一名神色瘋狂的軍士瘋狂的衝進一家民宅之中,用鋒利的砍刀將這家人僅有的一頭耕牛活活砍死,然後不顧一切活生生的撕下生牛肉含著血絲咽入肚中。
他看到
幾名臉上掛滿了淫暴之色的軍士連闖了幾家民宅,將民宅中的老弱青壯全部亂刀砍死,隻留下頗有姿色的村婦集中於一間民房中用於玩樂,一起聆聽身下民婦那屈辱的呻吟聲以及泣血的嬌啼聲。還不時的探討一下那不堪的情境。
他看到
…………
許久許久,當這一隊百人組成的軍士吃飽喝足,縱情享樂之後,提上了褲子的他們又搖身一變,變成了楊奉,韓暹手下的正規軍軍士。他們依舊有著百戰老兵的稱號,依然為身為一名百戰老兵而沾沾自喜。
小五看到他們臉色自然的砍下那些冤死者的頭顱,自豪的像周圍的人炫耀又殺了多少的敵軍奸細,又可以獲得多少的軍功。
小五看到他所熟悉的那位老大哥,手裡伶著幾個臉色猙獰的冤死者的頭顱,緩緩的走到他面前,壓低了聲音道:小五,聽老哥一句勸, 把今天看到的事爛到肚子裡,不然這百人小隊說不定哪天又會突然間失蹤一個人了!習慣了就好了!
說著很自然的遞過來兩個依舊沾滿了鮮血的頭顱,硬塞到小五的手中,嘿嘿的笑著:諾,記住,這是兩個敵軍奸細的頭顱,回去往將軍那別忘了報上你的軍功,很快你也能升為伍長了!
小五臉色麻木的接過了那兩個血肉模糊的人頭,心中默默的為他們祈禱:若有來世,祝願你們寧做太平犬,末做亂世人!一路走好!
一直默默的注視著這邊的百夫長見到小五接下了那兩顆猙獰錯愕的頭顱,臉上陰鶩的神色稍緩。想著不用他再動手清除小五這一個不安定因素了。他也很期待著他所率領的獸性大軍中融入一點新鮮血液。嘴角掛滿嗜血的笑:嘿嘿,好有成就感啊!又一個軍士墮落到大軍裡了!
在這百余名軍士都心滿意足的割下了足夠交差的頭顱之後。
洶洶燃燒的烈焰衝天而起,一座民房燃起來了,兩座民房燃起來了,無數座民房燃起來了。
火焰吞噬了一切,許久過後,只剩下一片片烏黑烏黑的焦炭以及殘骸,誰也不曾知道這裡曾經發生過什麽,因為有些事會被某些黑心人永遠的遺忘在角落裡。
小五最後深深望了一眼那遍地的殘骸與焦炭,心中感到殘骸之中有一種聲音想要無盡的發泄。他知道那聲音是什麽。
為我報仇,為我報仇,為我報仇!
小五轉過了身,跟上了那一群喜笑顏開的百人隊伍,心中突然間明白了什麽:這就是亂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