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子回家的時候,天上兀的刮起一陣怪風。塵沙撲面而來,漢子伸手揉眼,定睛往遠處一看,瞧見村北那片土坡上隱約墨痕斷續,好似蛭蟻橫行。
打了一輩子獵的漢子有對比鷹還尖的眼神,眼下望得那坡上煙塵四起、沙土漫天,如被鐵犁翻山而過一般,心中早已端的清楚。
那些黑點、黑線肯定是一路人馬,他們走得惶急,行李不多,氣勢洶洶,顯然沒有要在村子裡過夜的意思。
漢子心裡忽然有種不好的預感,他無端想起前些日子路過村子的那仨兄弟,自己還和他們一起喝了不少黃酒。
“神的賞賜?騙子,我們為他們賣命,他們……他們卻把我們當畜生……嘿嘿嘿嘿,他也一樣,不殺了他,我們都得死!”
只有一次,老三酒後失態、口不擇言,吐露出這些話來。那個時候,漢子本能地意識到他既不能多問,也不能讓老三覺得自己記住了這些話。於是他忽然大醉酩酊,一頭栽倒在草席上。
老三果然很快清醒過來,他沉吟撫額,四下望望,見眾人都已醉倒,便把手一揮,掌風如刀,破空而去,將幾束跳竄的燭火切滅。
夜風從窗外悄悄溜進來,沿著牆角打轉,清涼地吹拂,屋內白煙繚繞,一地月光。
酣醉半晌仍不見動靜,漢子以為老三也已“睡去”,便微睜雙目,借著酒杯上的月光斜睨偷瞥。
忽見夜色裡,老三一人坐得挺拔,明月掩映下那張五官清楚的臉半明半暗,眉目間全無醉態,正獨自端著瓷碗,低眉頷首,無聲飲酒。一對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眼神竟然比狼還狠!
漢子脊背一冷,連心窩子都不敢跳了。雖說七八年不見打仗,終究是亂世!』
“轟轟、轟——”
兩棵蒼勁的老樹接連栽落大地,山間一面岩石忽而崩裂,碎得蛛網一般,卻還不作罷,如同石落湖心,漣漪蕩漾。
地上雪塵飛揚,落入“水面”的“石子”奮力拔出他的身體。
迎面一記刀光逼來,石子恰到好處的側身,下一瞬間,山上一塊岩石便被平齊削了下來,斷面光滑,可照人影。
石子快速察看兩側,西邊是一條不足十步寬的雪谷,已被落石填塞得如一條死路;東首則是一片雪林,白茫茫一望無盡。
他便向東行,恰於此時,風中一聲呼嘯,一阻綿長劍氣刺空而來,截斷他去路。
石子索性止住腳步,低頭嘔吐一口血水,腳下積雪很快染紅一片。他扭頭望向自己飛來的方向,自嘲道:“‘殺戮’用得得心應手啊,大哥!”
話落,風停,劍氣盡。
石子一個縱身,靈巧貼上山谷石壁,縱絕崖如履平地,俯身急行,接連在空中騰挪。
颼的銳響,如玉簫長吟,一柄三尺長劍轉眼破空而來,精準刺在石子跳躍的路線上。
他巧妙躲開,更如一隻雲中飛燕,忽而疊折雙翼,繞劍一圈,腳背繃緊,輕點一下劍身,借力凌空飛去。
眼看即將觸及廣闊的天空,“擲石人”卻及時趕到。——此人手握長弓,氣勢逼人,如一隻捕獵的蒼鷹俯衝而來,凌空一腿鞭在石子腹部,將他活生生砸向大地。
一聲砰然巨響,林中殘雪飛揚。
擲石人身體懸空,張弓搭箭,箭鏃直指塵環中心,坦然道:“可惜終究學不會你的‘君臨’。”連射三箭,終將還欲向別處逃竄的那人逼進雪谷。
沒走多遠,石子隱約感覺不對,
實在太安靜了!便在雪谷中反覆彈跳,企圖從上空逃出這片困獸之地。 忽然白光一閃,他凝眸仔細,只見空中有張結界正在悄無聲息地張開。
重力好似在顛倒,他攀住一岩,上下打量四周,很快注意到在山谷上方的四個角落裡,各有一位白衣人潛伏藏匿,如同四隻倒懸在山谷間的白翼蝙蝠。
“原來真的是陷阱……還有幫手。”他苦笑,松了手腳,凌空一記翻身,竟然穩穩站立在空中。蒼穹如大地,大地如天山,石子一身裝束與頭髮也盡皆“飄落”向上,倒像是他自己落在了天上,腳踩虛空,也成為一隻蝙蝠。
上天無路,入地無門。他心中無奈,隻得蓄力一跳,經過某處,天地倒換如常,空中又是一個翻身,再次飄落雪谷。
他目光貼地而去,抬頭看向身前最後的出口,——果不其然,一個隱藏許久的人影此刻如同一竄黑色的火苗,悠然出現在他視野中。
石子心中波瀾不驚,此時的他更像一位待客的主人,既然有朋自遠方來,便迎面笑道:“你也來了。”
“二弟,還要逃嗎?”身後,擲石人也趕了過來,“何不交出‘君臨’,交出‘君臨’,你我還是兄弟。”
石子置若罔聞,只顧看著眼前那個在飛雪中走近他的“火苗”,出聲問道:“你當真要攔我?”
火苗緊了緊手中黑刀,臉色很為難,卻並不讓步,開口勸誡道:“二哥,聽大哥的吧,我真的不願……”
“不願對我動手?”石子獰笑起來,笑得癲狂,指著火苗喊道:“三弟,論起對殺的實力,我和大哥都不如你,但你向來就聽二哥的話,只是不知今日大哥給了你什麽好處!”
不待那人答覆,他單腳跺地,在一聲尖嘯中刺向前方。身後亂箭攢射,卻追不上他前衝的速度。
“二哥,不要逼我!”兩人間的距離越來越近,寒風吹卷,黑衣飄搖,火苗在飛雪中閃滅,猶如惡鬼無常。
“讓開!”強硬的答覆。
石子在賭,賭他二人百年來的交情,可以在此時戰勝人性的貪婪。
“殺戮!”
惡魔複蘇,黑焰在一瞬間活了過來。火舌猩紅不滅,更有燎原之勢。
“黑刀——驅魔!”
一彎黑色的月牙橫穿雪谷,像是魔鬼的笑微笑,快意掃蕩人間。閉眼睜眼,山河失色,細細聽聞,唯風聲撲簌。
石子心裡知道,在惡魔的笑容中,任何反抗都會變得棉花一樣無力;任何回擊,終會如同一片輕盈的羽毛,被狂風吹落大地。
他在絕望中沉淪,再沒有力氣掙扎。
“二弟,你沒退路了。”羽箭已經射完,擲石人逼了上來。
他跪在地上,滿目哀婉道:“可惜了,堂堂神技,竟無後人相傳。”拔出腰間短刀,由下而上刺向自己的咽喉。
“阻止他!”擲石人大喊,一抹藍光在他額間閃爍,如同劃過夜空的一道星輝。
“開眼!”星光掠過雪谷,是一片優雅的藍。
與此同時,兩尾黑色的火苗左右逼近,分別與石子擦身而過。眨眼之間,雙刀飲血。下一刻,兩個影子又完成了重疊。殘影消失,還是一個人,——火苗收刀入鞘。
擲石人朝著已經沒了雙臂的石子走去,火苗不忍去看,在沉默中跟隨。
“哈哈哈哈,我們三人結義為兄弟,百年來生死相依、情同手足,為何會走到今天這一步?”
石子淚眼通紅,咬牙質問道:“就因為一個學不會的‘君臨’?大哥,你好狠的心!三弟,你好快的刀!哈哈哈哈……”
“二弟,事已至此,你還是不願交出‘君臨’嗎?交出來,我會饒你一命。”
“饒我?還有必要嗎?”石子嘗試著舉了舉他斷掉的雙臂,語氣中只剩憤怒,還有委屈。
“二哥,我與大哥對你從無保留,可是你……為何總是不願將‘君臨’教給我們?”
“你二人想學,我又何曾隱瞞過分毫?!”
火苗笑了,是意料之中的笑容,笑得淒然:“二哥,大哥說的對,你是死也不肯交給我們了。”
石子忽然沉默下來,宛如一尊跪立在風雪中的雕塑。良久,他抬起頭,看著那個臉色冷漠的人,一字一頓道:“大哥,不、南宮,你好手段!”
純潔的白雪中,滾燙的血水暈染出一地殷紅。失去雙臂的石子終究還是站立起來,昂首看著對面,喝令道:“三弟, 拔刀!”
“二哥,你……”火苗看向身邊的擲石人,詢問道:“大哥?”
“聽你二哥的,拔刀,三弟。”他的語氣寒冷如冰。
石子淒然一笑:“對了,三弟,聽你大哥的,拔刀。”又向前走了幾步,“三弟,過來。再過來一點。……三弟,你在怕什麽?我是穆舞墨、是你的二哥呀!難道我會害你?”
穆舞墨喘著粗氣,飄忽的目光被垂落在身前的黑發遮掩著。
他艱難抬起頭來,繼續說道:“別離得那麽遠,三弟,再過來一點。……過來啊,只要你過來……”淒然的聲音中有著露骨的誘惑:“你不是想要‘君臨’嗎?只要你過來,我就親手把它交給你。是了,我已經沒有手,你只能自己來拿了。”
穆舞墨拖著殘軀向前,他的語氣像是在哄一個孩子。
凌青雲靠了過去,他不認為此時的二哥對自己還能有什麽威脅。只是出於警惕,還是多看了兩眼:穆舞墨身後的雪地上,洇著一道殷紅的血跡,就像是一條被凍死的毒蛇。
兩人相距三步的時候,穆舞墨平複著他急促的呼吸,低聲說道:“凌青雲,我現在……就教你——‘君臨’!”
竟然奮力前衝!
受本能驅使,凌青雲立刀在身,向前刺去,以攻代守。
於是,穆舞墨便像一張紙那樣,穿過了這把世間最快的刀。“紙”上黑色的裂口很快被鮮血染成一片紅色;紅色不斷漫延,如同一根血水凝結的冰掛,孤獨而寂寞地懸在寒風中。
南官淡淡開口:“輪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