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其多,年十四,極京無賴子。貌醜,一城盡知。
最早他佔領赤青觀時,跟隨起哄的足有上百人,遠遠圍成大圈。
赤青觀本是子孫廟,拜的是前朝登仙的妘囂赤青子,自稱是老仆開悟,也學得混元真意,憐憫世人,不願隨主同去仙界享樂,寧可留在凡間教化世人。
餉得錢糧蓋成一座六進二出長院,頭進起香壇,二進功德殿,三進木胎神塑,招些童子少年念經打坐,踢腿習武,同樣是當成三年學藝五年效力的苛刻買賣來做。
待傳到第十三代時,妘姓道人傳出與三五戶上香小娘子不乾不淨的消息。被人放火燒了後牆,據傳後三進共跑出不止徒弟,八九家眷,竟還有兩名赤身露體的姑娘來。
前街瞎神算說自己親眼瞧見是春香樓的嬌娥姊妹,後巷李瘸子卻說他是收了郭家錢,明明乃郭家大娘子和她那喪夫快滿十日的親妹妹。
李瘸子為逞一時嘴快,才有了後來出了大名的沿城百日賽跑。
郭家下人手執棍棒要教訓於他,可李瘸子跑起來愣是追不上。
起初並不新奇,但天天如此,下人分五撥輪值接力,未待到五十天,便沿城垛坐滿了男女老幼,待一圈轉到近處,掌聲便如雷鳴四起,拋擲饅頭,面餅,李瘸子則一一拜謝,樂得享用。何其多也隱匿行藏與人群內,騙些吃喝銀兩,安逸一時。
八十天后,富商大賈,名門小姐竟然也聞聽此事。出錢獨包了一甕城,上設雅間,酒水小食,果脯點心應有盡有。絲綢小巾裹了珠翠細軟,見他來了便也一並拋下,捧角之意絕不遜色於當時最紅火的幾位名伶。
時至百日,京城來旨,特召李瘸子進宮服侍。
初為不名小吏,導駕鸞旗車衛,後竟專職跑腿,紅極一時。南地鰣魚、荔枝盡由他一人運送,據說效率遠勝奔馬。
每逢四月初,李瘸子都要回極京瞧瞧恩人郭家,不敢進門,只是在門口不住磕頭。
郭家主人三年後因心臟之症暴斃屋內,家業驟散,還多虧得李瘸子不忘知遇之恩出錢收斂,傳為一段美談。
而赤青觀主妘太真,被人吊在街市,割了舌頭與那話兒,柳條蘸著鹽水,足足抽了二十裡路攆走了。
待到桃花鋪傳來啞巴神算的名號,極京的百姓早忘了還有這麽一號人了。
至於赤青觀,則交由三四位稍大的徒弟料理。
大徒弟道號逍成子,二師兄道號逍遊子,三師弟逍豪子,小道人號做逍浮子。幾人入門三年,剛剛學到給師父洗腳,幫師娘做飯,遭逢巨變,這手藝沒人督促著做,便也盡都荒廢了。
赤青觀少了聲譽,再無香資填得了五髒廟,幾個年歲不大的道童起初是掀去幾進磚瓦做了菜畦,又應過白事,不見四人念經,死者的腳倒都白白淨淨的。
有兩月光景,幾人已出落得跟街市之上乞食的花子相仿佛了。
那時的何其多十二歲,破落戶中已是有名的人物,獨得三街買賣鋪戶的份子錢。誰要不給,輕輒辱罵,重則辱罵不止,隔牆扔屎。
也不知他哪裡學得如此多的惡言喪歌,便是村婦山民聽了都要害臊,采詩官過極京都要洗爛了耳朵。
那日他在萬德成藥鋪罵的罵的正酣,已然歷數遍了纏人的惡鬼,緊就要殃及親戚時,飽受折磨的鋪戶東家史大可終是想出一條毒計,急急從店中轉出,兀自言道:
“史某人就是沒開起這買賣鋪戶的年月,
便早聽聞得何大少爺的蓋世威名,誠懇義氣;自然早早備下了一份厚禮,日夜思盼著送去。” 何其多當時就止住穢語,臉上泛得笑容,伸出黢黑小手,討要起來。
史大可登時擺出一副委屈相來,嘴裡止不住道起罪過。
這一下可惹得何其多不樂意了,焦黃呲互的大牙一分,急道:
“我說姓史的你可莫不識抬舉,小爺爺我見慣了這一套,有說拿錢瞧病的,有說份子錢給了旁人的,還有說都賞了李瘸子的。你個混帳黃子今天又要提起哪個來讓你何爺鬥鬥火?”
那史大可登時青了臉,誰知還有人比自己想到前面來,囁嚅半晌,索性硬著頭皮大聲說了出來:
“昨夜赤青子妘囂大仙托夢,說我有場災禍,我便將半吊大錢都給仙人送去了。”
何其多眼珠一轉,笑聲便起:“今兒個到有意思的緊,不找人跟小爺鬥了,倒找了個神仙出來。”
他眼睛一眯,強踮起腳勾搭住史大可的背,親熱言道:
“半吊錢神仙便幫你躲了災禍?要我說給上小爺三百錢,小爺便也做法消去你一場糞水洗門的災禍來,若你覺得正好是同宗親戚,那便多敘敘舊也是好的。”
那史大可唇齒彈動,瑟縮半晌,依然是舍不得破財,便還是嘴硬:
“已然盡數交給上仙保管了。”
何其多眉頭一皺,兩條稀疏的眉毛登時支楞起來,左右橫嚼著狠話便說出口:
“姓史的,你好不識抬舉。我現在就去管狗屁赤青子問話,他若說錢是在他手,諸事皆休;若是他不承認,今日你便要大難臨頭,沒有一兩銀子予我怕是不成了。”
一時間,原本幾個跟著瞧熱鬧學喪歌的閑人混混都吃了一驚,今日二人總要有一吃虧。
那神仙豈是好惹的,人人盡知,尋常就是賭咒立誓,也千萬不能帶出有名有姓的神仙來,更莫說詆毀,說些妄語,便是被天雷直接劈死也不罕見。
史大可這時也慌了手腳,連連推脫,卻被何其多揪了耳朵,隻得踉蹌跟上。
瞧熱鬧的,起哄的都遠遠圍上,見聚的人多了,何其多也更是覺得光榮起來,他倒是有些自知之明,知道自己不受待見,腆著厚臉洋洋自得,大聲說起話來:
“鄉親們瞧好嘍,赤青子貪圖史大掌櫃的銀錢,托夢訛詐,我填膺義憤,抱打不平,今日便與他一同去討個公道。若是我倆不幸齊齊劈死,也算是讓諸位了解凶神面目,為民而死了!”
眾人因為涉及神靈,也不敢起哄叫好,都低聲傳話,打問消息,倒是威風了那率先聽喪歌去的幾個流子。
人越聚越多,卻比昏禮的隊伍還安靜,頗為滑稽。
萬德成藥鋪距離赤青觀只有三四條街的距離,推搡著走不久便能遠遠瞧見了,何其多一味喊著“一齊劈死,雙雙並骨”,見史掌櫃只是抖似篩糠,卻依舊不吐口出錢了事,自己也隻得迎著頭皮靠近。
此時的赤青觀觀門半掩,塵垢堆積,已是一片破敗景象。
時值正午,太陽照在地面尚且顯得晃眼,百余號人團團圍著,也不說話,竟與秋後看殺頭時的神情相仿佛。
何其多看著心發毛,舌頭在口腔上下止不住的彈動,輕哼一聲,吐了口濁氣,緊了緊還揪著的史掌櫃耳朵,抬腳便踹開了大門。
“不得了了,師傅回來了!”
幾聲驚叫響起,四個道童亂作一團,俄頃看清竟是一討飯小子,揪著一胖大俗家,便才又團結起來,對峙於香壇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