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說那何其多俯下身細看那黑點,竟然是排得整整齊齊幾行蒼蠅,才覺出似乎剛才非是做夢,而是卻有其事。
那動物修行不易,若是因為自己酒後惡言丟了道果,也是可惜,好在機緣湊巧,助它成功,也算好事一件。
何其多想到這裡,不禁重新開心起來,見天色雖晚,但自己精神足滿,內功加護也不疲憊,不如接著趕路才是。於是認了認方向,舌頂上牙膛,丹田使力,便用出陸地飛騰之法,提氣輕身之術,跑了起來。
他這一跑就跑了一整夜,待到日上三竿,才感到有些疲憊,正好見到一不小的縣城,便走了進去,打算吃些東西,休息半日。
“老鄉,請問此處是什麽所在?”何其多隨便找了一人問道。
“此處是汝陰郡治下竹邑縣。”
何其多沒聽說過此地,便隻好再問:“此處離極京有多遠?離豫州梁郡呢?”
“離極京有二百多裡吧,離豫州......應該足有八百裡之遙。”
何其多仔細計算,半天一夜自己走了二百多裡,如果沿途無事,再有三四日怎麽也到了,放下心來,接著問道:“那這竹邑縣有無好一點的飯館酒肆呢?”
“你沿著此道直行,到了熱鬧處左拐,這竹邑的三五家飯店便都在一處。”
那人細看了何其多幾眼,“這館子吃飯可是貴啊,尋常大車店在縣東頭。”
何其多謝過老鄉好心提醒,想那飯店方向行去。
這竹邑倒是還算熱鬧,沿街買賣鋪戶不少,也有著沿街習武,耍手彩賣藝之人。
何其多看了半天,也不覺得有什麽新鮮玩意,這花拳繡腿全是破綻,居然還有人給錢。
待到了吃飯的地兒,他心想難得有錢了,總要花出去錢才算是自己的,便挑了間最大的的“乘風酒樓”走了進去。
“呦,這位小爺。”
那酒樓大夥計趕緊迎了上來,“您看著面生啊。”
“怎麽,這兒不讓生人吃飯?”
何其多白了夥計一眼,忿忿說道。
他知道自己一身短打扮,又風塵仆仆跑了一宿,難免帶些灰塵,可不像能吃得起館子的樣兒,夥計這是想探探口風。
那夥計也不以為意,輕輕往自己嘴上一拍,說道:“怪我了,您裡邊請兒。”
夥計哈著腰將他引到了最裡面的一張桌子,用肩上掛著的抹布殷勤擦了倆來回,才請何其多落了坐,滿面堆歡地問道:“您看小少爺您今天想吃點什麽?”
“上等酒席一桌。”何其多鼻子擤力,滿不在意說道。
他本是富裡生長,自有著一份派頭,雖然衣衫不算富貴,但夥計也不敢輕慢伺候。可一桌上等酒席足抵得上七八兩銀子,一年在這小小的竹邑縣也未必能做個十來回,都是那紳董員外紅白喜壽,或是來了貴客,提前幾日派下人訂下,才置辦得來。
夥計沉吟片刻,說道:“小爺您來的倉猝,這上等酒席可是得提前幾天采賣鮮蔬魚肉,精心準備的。要不就請您您將就將就,委屈委屈?我們這店裡豆腐菜可是一絕。”
“那就再加兩盤豆腐。”
何其多說道:“一盤拿去酥炸,一盤釀肉,可莫要舍不得擱油。”見夥計沒動,他又不滿問道:“怎麽,怕我花不起錢?”
夥計趕緊陪笑,“那還請爺您先把銀子賞下。”
“無非是要銀子,這麽直說不就完了,鬧得好不爽利......”
何其多嘟嘟囔囔就要掏錢,
可忽然覺出不對勁來,這裝銀子行李的褡褳不在自己身上! 也不知是落在了土地廟裡,還是酒醉之時嫌沉自己扔了。這金銀盤纏可都在褡褳裡,話一時間僵住,發起愁來,一邊從身上來回摸索,一邊又胡思亂想起來。
不知這金銀便宜了哪個貨,也是真有福氣。可也不對,這天降橫財未必是好事,窮人乍得了錢怕是只會胡造,大手大腳不知珍惜,何況還可能引出這匪人盯上,又是一場家破人亡的事非。
他倒是不甚著急,反正還沒吃呢,無非是被說上幾句風涼話,攆了出去,自己也不是沒受過。可摸索半天,還真讓他摸索出一值錢玩意來——夜明珠揣在腰間的口袋裡,沒有丟失。
何其多頓時放下心來,重新坐穩,大大咧咧說道:“吃過之後,自然少不了你的,到時候只怕你們找不開。”
夥計見他臉上神情變幻,不禁越發生疑。
“......要不您還是換菜吧。”
“怎麽?”
“這樣一會兒挨打可能輕一點。”
“哪那麽些廢話!讓你去做便趕緊去,還想不想要賞錢了!”
何其多臉上一現怒容,真如小鬼一般模樣,讓人不敢再多說什麽。
“得,得,這就給你置備去,您可一會兒別後悔。”
夥計說罷抹布肩上一撣,便衝著後廚去了。
一會兒還真是上了豐豐盛盛一桌子菜,有酒有肉,五樣青菜三種豆腐,幾樣點心涼菜,還有道河鮮——豆腐拌蝦米皮。雖然遠夠不上酒席水準,也是滿當當擺了一桌,夠四五個人吃的。
而這乘風酒樓一共五個跑堂夥計,加上個大夥計六人,倒有四個在他身邊伺候,棱縫著眼,擼胳膊挽袖子,摔摔打打,似乎就等著動手了。
何其多倒是一點也不著急,筷子握在緊上邊,做著樣子慢悠悠吃著。不時小酌一口酒,嘴裡還一道道點評著,這個鹹了那個淡了還有個菜火候不對,總之是讓人看著生氣。
“吃吧,許是最後一頓了。”
這聲音細弱蚊蠅,時不時就不知從哪冒出兩句來。可何其多不以為意,倒是顯得十分受用,連連點頭。
“唉,可惜我那傻二哥不在這裡,這一桌酒飯當真是浪費了!”
待到臨近晚上,何其多終於是吃了個溝滿壕平,直漾飽嗝。
“剩下得便都賞與你們了!夥計,結帳!”
那大夥計幾乎是翻著跟頭便跳到了何其多身前。
“謝爺賞,一共是二兩三。”
“不貴不貴,”何其多拍拍微凸的肚子,說道“商量個事兒,取個整行不?”
這就要來了!
夥計心中一緊,說道:“行,哪裡不是積德行善呢,二兩就二兩,只是可不能再減了。”
“嗨!不是這麽個取整。”
“那您要怎麽取?”
“十兩銀子成不成。”
夥計心中暗笑,手一攤,“給錢!”
何其多便把那圓圓的夜明珠放到了夥計手上。
“找錢吧。”
“什麽我就找錢,你給我的是什麽?”
“珠寶。”
“本店只收金銀銅子兒,您可別拿這爛石頭糊弄我們鄉下人見識淺。”
“這金銀帶起來多沉呐!”何其多緊皺眉頭,似乎遇上了不可理解的事。
“這我從極京去一趟豫州,足有千裡之遙,若是都帶著金銀元寶供路上花銷,豈不是還要多備兩輛大車專馱著走?”
“您怎麽趕路咱是不管,反正這破玩意我們不收。”夥計臉上的也現出火氣,眼看就要開罵。
“這可如何是好,”何其多顯出著急為難來,起身急得來回打轉,身後幾個夥計緊緊跟隨。
“誒!不如這樣,夥計你替我把它當了,不就有錢了嘛。”他突然欣喜說道。
“你拿我們尋開心是嗎?你個混帳小子,皮癢了是吧?”夥計怒道。“就這爛石頭能當出幾個錢來?”
“總要托您試上一試。”何其多滿臉討好,不斷央告。
“哼,”夥計一時也沒別的辦法,心說打他一頓也解決不了問題,索性去試上一試,便開口說道:“你們幾個看緊了點,告訴灶上也要來活動活動筋骨。”瞪了何其多一眼,大搖大擺出了酒樓。
夥計去知會了灶上廚師父,便又多了三五個手執擀棒,鍋鏟,菜刀的人在何其多身邊來回晃悠,。
何其多倒是不見緊張,重又回到桌上,斟了杯酒,滋兒滋兒嘬了起來。
又兩杯酒下肚,才見那大夥計跌跌撞撞跑了回來,臉上不見血色,身子快貼到腳面,跟地拐子一個樣,似乎是被珠子給墜的。
“快!快!快......”
他嘴裡念叨著,手裡緊攥著珠子。
“快打?”一個廚師猜道,又緊了緊手中的面杖。
“快,快去把掌櫃的叫來!”夥計急說道。
有人跑去請,沒多久穿藍布大褂的掌櫃就從後院跑了過來。
“怎麽了?怎麽了?”掌櫃慌忙問道。
那夥計趕忙把掌櫃的拉到一邊,咬著耳朵說起悄悄話。
眼見著掌櫃臉上的紅潤也褪了下去,喘起粗氣。 跟夥計確認再三,又細看了看珠子,揣到手裡,邁開碎步哆嗦到何其多身旁。
“你們都散了吧。”他擺擺手,“關門上板,今晚咱不做生意了。”
“怎麽掌櫃的,是要上板打人了麽?”何其多不滿道。
“您瞧您說的。”掌櫃連連擺手,擠出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出來,“您就別拿我們尋開心了。”
“怎麽開心了?吃飯結帳,天經地義,錢找來了麽?”何其多一臉嚴肅。
“哎呦喂,您這不是為難我們麽?”掌櫃急道。
他顫巍巍雙手捧定了珠子,遞到何其多面前,“就是把整個竹邑賣了,也不夠找您的錢的。這寶貝我們就是看上一眼都是祖上修來的福氣,您可趕緊收好嘍。”
何其多並不伸手去接,為難說道:“可我沒零錢了。”
“這飯錢就算免了。”
掌櫃無奈說道,帶著埋怨,“您也是真夠可以的,仗著這寶貝,您吃飯就沒結過帳吧?”
何其多噗嗤一樂,說道:“那是,我靠他白吃了二年了。”
掌櫃的再要把珠子遞給他,他卻又擺了擺手,索性站了起來。
“總不能真讓你們吃虧,我現在就去找錢去,湊夠了再來贖這顆珠子。”他大搖大擺走了出去,留下一幫人乾瞪著眼。
“掌櫃的,他都走了,咱晚上生意還做麽?”一夥計問道。
“這還怎麽做?”掌櫃歎道,“全體集合!抄家夥!”
“打誰?”
“打誰?打你!”掌櫃瞪了夥計一眼。
“守這珠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