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其多將手捧的零食放在地下,小心墊起,又伸出二指夾著竹簽與眼齊平,等著程連進招。
程連則是反手握住簽子,當作匕首來使。他連刺向何其多咽喉,但都被攔下,還要再攻要害,卻發現已然失了先手,讓何其多用簽子裹住了。
“你的招數為什麽都那麽狠。”何其多不滿說道,當即使出了新悟出的撒手劍法。
程連隻覺得簽子從四面八方襲來,自己只能狼狽格擋,再想進招,卻被層層劍意壓得動彈不得,險象迭生。
他見情勢危急,選擇了和張樂不同的解法,程連找準空隙起身後跳,將竹簽如暗器擲劍般甩出,打向何其多左眼。
何其多見簽子發射過來,也原地一停,將簽子斜斜甩出,卻是堂前燕的擲法。竹木簽子細長豎直,倒是比擲劍的手法要高明的多了。
兩簽在空中相碰,卻是“擲劍”被“堂前燕”鉤住簽身,失了力氣。而“堂前燕”想要回到何其多手中,卻終歸是竹木製成,才飛出小半截就啪嗒一聲,也掉在了地上。
程連還看著竹簽相碰出神,卻不知何其多何時已然悄聲走到身側,雙手固定住程連頭側,啊——的一聲,又要撞上去。
程連尖叫一聲一躍跳出數丈,警惕望向何其多,這才算有了一點年輕人的生氣。
“你別過來,你,你贏了!別過來......”他顯然是怕極了何其多的啐撞咬三連擊。
“瞧你那樣,”何其多嘲笑道,“你以為我願意撞你,我頭也疼著呢,誒,我劍法怎麽樣?”
“倒是......不錯,”程連認真回想剛剛細節,“這套劍法自保倒是極強,但靈活性稍差了些。”
何其多聳聳肩,不置可否。
“對了,我是找你有事的,”程連神色再轉嚴肅,說道:“你贏了我之後的戰鬥是如何進行的?”
“贏了你,龍擂便是我勝了;又有五門人物和我老師交手,最後拚了個兩敗俱傷,你師兄宣布認輸。”
“此事當中有古怪,”程連說道,他神情嚴肅,“雖然這話對不起你們,可我門師命是爭擂不惜一切代價,必要將其贏下。”
何其多也覺出不對來,聽那群徒侄說,嶽老俠最後就是站立的力氣也沒了,賀果卻強行結束了比賽。
“莫非是賀果與嶽呈還真有些交情,不願再有傷亡?”他不解問道。
程連緊抿嘴唇,猶猶豫豫說道:“我能告訴你一些事情,可拜托你先暫時和道門那邊講。”
“可以。”何其多乾脆應道。
這秘密似乎在程連心中壓抑許久,實在是想找人傾吐出來,只見他一五一十說道:“佛家之所以要建下這鏢局,是因為鏢行可以打造兵刃,一州千口刀劍。”
“打造兵刃幹嘛?”
“你也知道,寺院免除徭役、田稅......”
程連聲音越來越小,“如今我梁朝西、北皆敵,稅收卻......越來越少,朝廷便是......打起了寺廟土地的主意......[注]”
何其多隻覺得嘴唇發乾,似乎含了塊千鈞巨石,許久才吐出二字。
“造反......”
“只是自保,”程連辯解道,“總之,任何一地的鏢局對我們來說都很重要,我師兄不可能置一門之興亡於不顧,反倒在乎與你師兄的情誼。”
何其多想了想,確實是這個道理,只是搖頭說道:“我勸你們還是早死了這條心吧,
你們贏不了,何必讓百姓受這兵燹之苦?” 程連搖頭歎息,“我們自然是知道,這不過是談判的籌碼......”
“要我說,那群和尚倒是執念深重,”何其多反倒笑了,“拋卻田產,舍棄信眾布施,清門正戶才是死中求活,可保道統無虞。”
“這些不是我們該管的。”
程連生硬回答,“今日和你說這些,便是想讓你幫我探一探賀果究竟還有什麽暗中的目的。”
“你為何不自己來?”
“賀果把我看得極緊,很多事情又遮遮掩掩的防著不讓我知道。我實在沒有辦法,才出此下策。”
“合著我就是條下策,”何其多鬱悶說道,“那你有什麽計劃沒?”
“選一個時間,我纏住賀果,你替我潛進他的住處瞧瞧有沒有什麽情報消息。”程連把詳細的計劃同何其多說了,又猶豫著補充了一句:“本來這事不應該讓你們道門來做,可我並沒有什麽朋友。”
“如果你不要那麽狠,交朋友是一件挺容易的事。”何其多說道:“那計劃便定在今晚吧,再見。”
說著,他又從地上一樣樣揀起吃的,捧個滿懷,看見程連兀自看著自己,索性又分了他一半,“現在我們是朋友啦!”何其多揮揮手,大搖大擺的走了。
程連抱著零食發呆許久,一跺腳回到了屋中。
有話則長,無話則短。說話之間時間已經來至二更,何其多也沒和張樂他們知會,隻從嶽呈給他作的幾色衣物裡挑了一件最深的黛藍色穿上,便出了屋門,鏢局子此時還是處在燈火通明的建設當中,也沒人在意,他從兵器架子上取了一柄短劍,扭身閃進陰影裡,擰身上房,奔著城北定林寺的方向去了。
夜裡沒了點心零食干擾,他的速度自然快得多,待到了房簷之外細聽,聽到院中有人比武喝彩,便是他與程連商議好的——程連讓眾僧賀果與自己齊到前面比武切磋,好讓自己有機會潛入。
他活動活動四肢,骨骼皆發出輕微的脆響,越來越密,最後連成一片。何其多的骨骼似乎也隨著響聲越來越軟,到最後似乎被抽掉了筋骨一般,軟成了一灘。
這是華龍道人李仝交給自己的軟骨功,同為賊門不傳之密,也不知道這道貌岸然的老師是如何學會的。何其多內心編排著老師,已然如肉蟲子一樣擠過了排水的溝渠,進入院內。
似乎眾人全都去了前院,一路之上並沒人打攪,過程異常順利,不到半炷香時間,何其多已然依程連所言找出賀果的住處。
賀果住的是一三連的正房,屋門緊閉,並無光亮。
何其多小心邁步,檢察門窗俱無異狀,小心推門閃入,才算心中稍定,這第一次潛行算是成了。
他環顧起四周布置,可謂相當簡樸,陳設只有一張小幾,兩三顆盆栽;有一掛畫,是中幅的山水,畫家不名;倒是幾案之上摞著厚厚一摞書,他便認真檢查起來。
待一摞書翻遍,又找了有無夾層,再摸家具地部,看過地磚,卻真無一點可疑之處,何其多心中沒底,也不敢久留,就要起身離去。
突然間屋外鑼聲大作,抓賊,擒刺客的聲音此起彼伏,燈籠火把瞬時之間便把正屋圍得是水泄不通,何其多下了一跳,這才知道自己是中了程連的計策,自已已然入了甕中了。
不久便聽見有人屋外喊話:“哪裡的小賊,敢闖這佛門清淨之地,快快出來束手就擒,還能少受些皮肉之苦。”
何其多心裡發苦,自己雙拳難敵四手,今日實在是難以逃生。他卻不願投降,隻好回憶尋找起有無生機。
他貼在地下爬行,打量四周的人數,猛然想起這廟產東南角連著定林寺一佛塔,還是來時見到的,眼下四面受敵,若是逃進塔內許還能得空喘息,若能支撐到白天眾人來援,便算活了。
打定主意,何其多將幾案拾起拿在手中,猛力往對側窗欞上一扔,隨著哢嚓一聲木板碎裂之聲,他從另一側窗戶閃出,直接蕩到了房頂。
“嘿嘿。”
他衝地下雙眼微咪的虯髯老者烈義俠賀果一樂,便開始在房頂上奔跑起來。
立時有十數道身影也躍上房屋,民間不準私藏弓箭,但有飛蝗石,梅花袖箭等緊緊跟隨,何其多立時便中了兩枚,發涼發麻,就知道暗器喂了毒藥。
何其多咬牙堅持,不多時便跑到了塔下。卻見這塔共有七層,細高瘦長,可最近的窗子離自己也有二丈左右,正待他還在觀察,追緝的身影已然都趕到了,將何其多團團圍住。
“何其多!”賀果道貌岸然吼道:“按說我與你師哥是至交好友,你也算我一個師弟才是。今日為何偷偷潛入我之住處,意圖行刺!讓人不齒!”
何其多冷笑一聲,“我為何來此想必你心裡明白,只是多說無益。”他抬眼上翻,卻是沒底能不能上去,值得心中一橫,博那僅有的生機。
他原地跳起,左右連踏,便是那下五門當中賊門的絕技“踏四門”,平步青雲,探手扣住窗緣,還真就上了兩丈高的小窗,翻身不見。
欲知何其多能否留得性命,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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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完全是參考歷史,無詆毀涵義。以三武當中周武帝時期作例:全國共有廟四萬余座,僧、尼三百萬人,大約是全國人口的十分之一,還擁有大量免稅土地,對世俗王權造成了巨大威脅。周武帝毀佛斷道,但並不屠殺僧侶,而是歸戶入籍,從事生產,這次運動讓國力有了很大提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