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世界,周圍一點聲音也沒有,寂靜的像是一片死人所呆的地方。刺骨的寒冷凍徹心扉,就似乎身處在南極凍土之下。幾層血跡凝固在地面上,顯出大片深黑色的痕跡,同時也彌漫著厚重的血腥味。
周圍大片大片的彼岸花開的正旺盛,就像是喝過了人類鮮血一般開的生機勃勃而又富有滲人的氣息。而它們的顏色,也是清一色的紅,那紅色,就好似侵過了血一般……
傑克身穿死板的黑色西裝,那是他死之前穿的衣服,不過他從未想到,在原來的世界徹底失去意志後,竟然會到了這個世界。
他漫無目的的遊走著,時不時會遇見一兩個不會說話也發不出聲音的黑色粒子環繞著的屍體從自己身邊擦身而過。
“……我這是到了地獄吧?”經過了一段漫長的沉默,傑克終於難以忍受這份孤獨和無聲的地獄,他出聲打破了寂靜。
接下來,周圍的屍體就突然躁動起來,它們身上的粒子開始旋轉扭曲,不停的變幻著各種奇怪恐怖的模樣,若不是傑克曾經有過犯罪的“經驗”,他無論如何也會被這些滲人的東西嚇到的。
“嘖……所以說這是哪裡啊?就算是地獄也給我發一下聲音吧?”他的眸子四處觀望了片刻,並沒有發現任何屍體有撲上來的跡象,正因如此,內心唯一一點不安也歸於平靜了。
遠處,以凝固的死人血為裝飾,以地獄的熔岩化為的磚塊為橋面,以彼岸花作為攀附橋頭的植物的一座長長的橋旁邊,赫然是一個手持舞扇的紅衣少女在舞動著。那身影就像是無數隻紅色蝴蝶匯聚在一起,擺出最美最妖嬈的舞姿。
傑克自然也發現了那抹紅色,因為她和她身後的橋,是這個地獄中最為特殊的地方,是和地獄中其他景色完全不一樣的一處血腥盛景。
傑克穩步走向那座橋,隨著步伐的接近傑克漸漸可以看清楚刻印在橋頭石板上的三個奇怪的符號,再走近,發現竟是以人骨做出來的。
那符號像是亞洲天朝的字體,巨大的字體形狀大抵是——奈何橋,傑克不明白它代表著什麽意思,因為這裡雖然像是地獄,卻不似自己想象的。
西方地獄,應是惡龍出沒,墮天使統領,山羊角的撒旦為首領啊!而且不應該有成千上萬的亡靈在此守候嗎?怎的就只有一座血紅遍布的橋,和一堆看起來毫無用處的黑色屍體呢?
傑克疑心。
正趁著傑克疑惑的功夫,兩道顏色不一的殘影從天上閃了下來,他們在地上站定,傑克才發現他們一個穿著白色衣服,一個穿著黑色衣服,臉色猶如石蠟,表情僵硬,且有一個還長著長長的帶著點點血跡的枯黃乾癟的舌頭,他們都帶著帽子,卻並非禮帽。
“你是傑克吧。”黑衣服的那位眼睛掙得不太大,一副有些輕視人的模樣,他放下手中黑色的油紙傘,盯著傑克的眼睛平靜的問道。
“……嗯……”傑克一愣,內心一陣涼意騰升,他點了點頭,關注著二人下一步動向。
“我們是這裡的鬼差,我叫白無常”白衣服的人時刻都擺著笑臉,那笑容並非虛假,甚至讓人覺得有些可信,“傑克先生,不出意外的話,您應該是英國人吧?”
“沒錯。”傑克淡淡的回答,點了點頭,順帶舔了舔自己有些發白的嘴唇。
“這裡是地獄,但並非是您應該來的地獄。”黑色衣服的人用手支撐著傘柄,有些漫不經心的撇了撇眼睛,“我們就破例送您回去好了。”
還沒等傑克說些什麽,黑白二人就已經飄著飛向了奈何橋,
傑克無奈,也隻好跟上了二人的腳步。他們飛的太快了,傑克在後面三步並兩步的追趕,也只能勉強將他們收入自己的視野罷了。
終於,二人在奈何橋前停了下來,白無常笑嘻嘻的跟橋頭的紅衣女子交流了片刻,便又朝著傑克飛了過來。
傑克停下了腳步,氣喘籲籲的看著白無常,只聽白無常說道:“在下還有公務纏身,對此次失誤深感抱歉,接下來由她引領你回到人間。”
語罷,傑克眼前的白無常和黑無常突然就不見了,如同開始了時空穿梭一般。
他無奈的又往前走了幾步,終於到了奈何橋頭。
遠看還行,可這近觀就令傑克很不舒服了,橋頭的人骨甚至還可以看清楚碎裂的紋路,殷紅的發黑的血鋪滿了整個橋面,濃重刺鼻的血味兒一點點充斥了傑克的呼吸道……
“你好,”一聲清亮的女聲響起,與周圍的一切格格不入,她身著紅色的衣服,衣擺還在不停的搖動,身上的幾個紅色結印也在無風的環境下徐徐升起又落下,“妾身名為……”
還未等她的話盡數說出,傑克的眼神一凜,就像是發現了什麽不可思議的事情一樣,他用奇怪的眼神凝視著眼前的紅衣女子:“紅蝶?!”
“嗯?官人可認得妾身?”紅蝶抬起頭,看著傑克熟悉而又陌生的臉龐,有些疑惑的問道,“妾身於一年前來到此處,已經很久沒有見到故人了,往事如煙,早已經不被妾身記掛了……敢問官人姓甚名誰?”
“你不認得我了?”傑克的眉頭擰成一團,眼睛中閃著不可置信的光。他盯著那張熟悉的臉龐,卻不知為何氣息顯得那麽陌生。
“妾身已於一年前失憶,對往事早已成風,妾身送官人回人間吧,他事就不要再多過問了。”紅蝶低垂了眼瞼,美麗的睫毛眨了又眨,感覺十分苦澀。
那紅衣女子的笑容如同一杯苦酒,麻木得傑克的心臟停滯,幾乎壓抑的無法跳動。
多年前,那個被軍官摒棄的少女含著淚靠著毅力爬到了莊園裡,幾乎微不可聞的氣息奄奄,若不是她的手還有些溫度,傑克那時甚至以為她早已經一命嗚呼,魂歸九天。
他將她從黑暗中帶了出來,將她交給了莊園主,以後,他再也沒有見過她的哭泣亦或者笑容,哪怕是瘋狂的大笑也沒有了……
她猶如一尊沒有表情的木偶,臉上的表情從來只有絕佳的冰冷,如同一塊深淵凍土一般不可近觀褻玩,傑克不知道她究竟經歷了什麽,但她臉上的冰冷卻成為了大家猜測的線索。
有人說她親手殺死了自己的摯愛,有人說她回去復仇破壞了一切,還有人說她被掏幹了內心,只剩了一副空殼。
他將這些話告訴她,她依舊一言不發,冰冷冷的眼神中也沒有映出他的身影,傑克明白,她的眼中不會再有任何人。
但是——
有那麽一天,她的情緒突然就失控了,因為她在這個莊園裡僅有的光消失了——海倫娜小姐離開了,伍茲小姐逝去了。
從此,她的眼神中連光都沒有了,暗淡如同一個漆黑的黑曜石被黑布緊緊纏繞。
傑克自然也會因為伍茲的死而悲痛,因為從今往後,陪伴大家的只有麗莎了,伍茲的人格已經煙消雲散了,但是他的悲痛並非像紅蝶那麽深刻。
沒錯,伍茲是他的救贖,但麗莎同樣也是。
但紅蝶並非如此,紅蝶愛的只有伍茲,只有她的光明與天真。
他認為他們是相同的,都失去了最愛的人,但他沒有想到紅蝶被撕碎的內心中竟然只剩下了痛了……
然後,紅蝶就消失了——
像她來的時候一樣——
突然來臨, 突然消失,如同一群蝴蝶居無定所,四處飄遊——
莊園裡盛傳紅蝶已經死了,他不信,他相信她僅剩的心中還留存著求生的欲望——但他錯了,紅蝶已經死了。
就像他眼前看到的一樣——
失去了記憶,失去了過去,成為了一具真正的木偶——
“對不起,打擾了,你送我回去吧。”傑克突然失去了信心,因為他明白紅蝶既然在此,就說明她早已經失去了。他的眼神忽的就失去了光澤,瞳孔忽的就擴散了。
“傑克先生,快走吧,莫要為了妾身停留於此。”她笑著規勸,卻似乎是在忍耐著什麽不想讓傑克看到。
傑克點點頭,沒再說一個字,踏上了歸途。
見他的身影徹底消失,她才突然舒了一口氣,眼淚如同瀑布一般流淌不停,身上紅色的氣息也都逐漸因為情緒的激動化作了紅色蝴蝶。
……
醒來的傑克望著自己身邊的沾滿鮮血的手帕發呆,不可置信紅蝶已經失憶這件事情。
但是——
他幡然醒悟——
紅蝶那時候叫出了他的名字——
傑克這時候才意識到了,自己太傻,竟然沒有發現紅蝶的一切都是裝出來的。
如此,讓他如何放的下一顆愧疚的心……
——紅蝶,你做的太好了……
——好的,讓我再也見不到你了……
——這就是你唯一的目的?
……
心頭滋生的不知是痛還是心酸,他的內心就如同崩塌了似的,因為他心中始終隱藏著一份從未說出口的感情——“其實,我喜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