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六章

　　一個月過後的一個夜晚，劉自信正在給研究生講開題報告的事，宋明陽滿身酒氣闖了進來。劉自信趕忙把宋明陽扶住，叫研究生回去。宋明陽趴在劉自信的肩上嗚嗚地哭了起來。

　　同學幾十年沒見過宋明陽這麽痛哭過，就是失戀也沒哭得這麽狠，劉自信下意識覺得出大事了，也慌了起來，問道:“不要哭，不要哭，出什麽事了，這麽傷心的。”宋明陽斷斷續續說:“發在《社科進展與評論》上的論文出事了。”說完，哭得更傷心、絕望。

　　待宋明陽冷靜下來，劉自信才從宋明陽的嘴裡得知宋明陽師妹寫的論文是抄的，抄襲民國學者的一本書。論文送審時，一個專家恰好在研究二十世紀學術史，對民國學者的這本書很熟悉，一對照就發現了問題。這個專家在評審意見裡把這些寫了出來，並附了相關複印件，職稱辦主任認為此事非同小可，不限於論文是否達到教授水準的問題了，就向人事處長和分管人事的副校長匯報了。

　　當職稱辦主任把相關材料擺在宋明陽的眼前時，宋明陽嚇傻了，又不敢說這篇論文不是自己的，是師妹寫的，隻得認錯，擔下所有責任。臨走，職稱辦主任說這件事怎麽處理已經超出了他們的管轄范圍，叫宋明陽回去等待學校的處理意見。

　　怕宋明陽出了職稱辦大門尋短見，職稱辦主任叫“小王”把宋明陽送到樓下。“小王”想安撫宋明陽，小聲嘀咕道:“家醜不可外揚，這種事學校不會公開處理，一般來說就是取消申報資格。”這給宋明陽減壓不少，也使宋明陽有勇氣跟劉自信說出事情的經過。

　　劉自信說:“你師妹乾這事不知道後果嗎?她也傻到沒頭腦的程度了。她才剛剛出道，後面還有好幾十年，她能確信自己的醜事退休前能不被發現?不做真學問的人一般不看民國的書，但是，最近二十年，各個學科、各個領域的二十世紀的學術史研究很熱的，是顯學，她難道不知道?”

　　宋明陽沒心思聽這些，說:“不說這些了，說這些都沒用了。貪官貪錢的時候能不想到坐牢嗎?還不是貪了。罵我師妹這狗東西沒用。你說些有用的，你告訴我，我該怎麽辦?”

　　劉自信說:“你在職稱辦的時候就不要攬下責任，你就應該直說，說這篇論文其實是你師妹寫的，你師妹一作的那篇論文才是你寫的。你把你導師的安排照實說。這樣，學校不敢輕易認定你抄襲，就不敢把你怎麽樣。職稱是不能評了，這是肯定的。”

　　宋明陽說:“我都到這個程度了，哪還敢想職稱的事，我隻想保命了。快給我想一招，我怎麽能把學校這一劫應付過去。只要不讓院裡知道，能在院裡保住臉面，我就謝天謝地了。”

　　劉自信說:“我剛才說了，你就把你導師要你和你師妹互換論文的事說出來就行了。學校如果不信，你請你導師出個證明給學校或者發個短信給你。”

　　宋明陽說:“我在第一時間嚇傻了，承認了錯誤，現在再把責任推給我師妹，學校不會相信我的。學校肯定首先是要找我師妹的。我師妹不會那麽傻，不會承認的。這個只能由我導師出面才能證明我的清白，但是，導師不可能這樣做。就是這樣做了，我師妹死不承認也沒辦法。”

　　劉自信說:“抄襲之事沒有被捅出來，相信那個專家也不會專門寫論文說此事，以後有沒有人說此事，不敢保證。這是個雷，你要及時排除掉。你導師不出面，

只要你能證明你師妹是一作的那篇論文是你寫的，就能間接證明你是一作的這篇論文是你師妹寫的。你把相關證據拿出來，去跟職稱辦解釋。”　　宋明陽說:“我有什麽證據?我又沒有跟我師妹、跟我導師為此論文而聯系、交流的郵件、短信之類。這裡面的事說不清道不明，我就是有一千張嘴也說不清楚，學校也不會跟我講這些的。除了你，我跟誰講誰都不信。你就教我在承認抄襲的前提下對付學校的招數吧。”

　　劉自信說:“你承認抄襲，主動權就不在你手上了，你就成了任人宰割的羔羊了，就沒有你說話、辯解的分了。你就等著被動挨打吧。我想不出好辦法。這事在院裡我或許能給你講講情，在學校我想給你講情，說不上話啊。我平時在校長、處長面前硬氣，是因為我有理，我遵守規矩;你叫我為你抄襲的事去找校長、處長，我硬不起來，說不出口。”

　　宋明陽哀求道:“要我跪倒求你嗎?這個時候我不找你我找誰， 你不幫我誰幫我。我給你交個底，只要不公開處理我，怎麽處理都行，要殺要剮都行。”

　　劉自信經過反覆思考，對宋明陽說:“說老實話，你這觸碰了紅線，誰也救不了你。你只能走爭取寬大處理這一條路。你寫個檢討，讓老關帶著去職稱辦、人事處、分管校長那裡走一遭，給你求個情。我只是一個教師，隔著一層，我出面不合適。老教師犯一次錯誤，又要退了，學校會酌情處理的。公開處理對學校的影響也不好。私下裡處理，以後就算有人寫文章說這事，學校也不會陷入被動，可以說你主動承認錯誤，早就處理過了，只不過是不公開處理。你要你的臉面，學校要學校的臉面。”

　　宋明陽叫道:“這可不行。讓老關知道了，院裡遲早不就都知道了?這個院我就不能呆了。”

　　劉自信說:“你冷靜點。這事學校肯定要通知院裡，老關肯定要被叫過去挨罵的。等到學校通知院裡，老關就被動了。你主動跟老關說，老關主動去學校認錯，對你、對院裡都好一些。”

　　宋明陽說:“這事叫我怎麽說，我就是把頭縮到肚子裡我也不好意思說。我要是不照死裡喝，把自己喝醉，我都沒有勇氣見你、跟你說。”

　　劉自信說:“這樣吧，你把檢討寫好給我，我來跟老關說。我先給老關罵一頓，讓他先解解氣。”

　　宋明陽說:“謝謝你。你上輩子欠我的，我這輩子專門給你找麻煩。”

　　劉自信拍了一下宋明陽肩膀說:“兄弟之間不說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