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這次圍剿一一五師的軍事行動,遠藤完全有把握一擊奏效。單靠自己兩個聯隊就能徹底打垮一一五師,更何況還有好多路皇軍。再說,皇軍擁有戰車,火炮,還可以呼叫飛機轟炸。他最擔心的是,一一五師會在自己抵達之前跑掉。為此,他命令其他各路分成多條線路向梨村進發,從根本上杜絕了一一五師跑掉的可能性。
遠藤在出發前已經通過地圖對梨村的地形進行了充分的研究,在戰車裡他又研究了多遍,現在他已經對梨村的地形做到了爛熟於胸的程度:他閉上眼睛,腦海裡便會浮現出梨村四周的山嶺、道路、平原等情況。這是遠藤的本事——他能通過地圖還原出實地的地形地貌,等他到達目的地時相互印證,往往差別不大,甚至連他想象中的房屋形製都相吻合。當然,這其中有一個前提,即地圖標注得非常詳細和準確。遠藤使用的地圖是戰前日軍派出的測繪間諜分赴中國內地各處測量並繪製而成的,這些地圖有一個典型特點:戰略要地非常詳細,普通地方便有些粗略。梨村與濟南、泰安等城市相對較遠,倘若要攻取這些城市,梨村起不到任何作用,因此算不得戰略要地,所以,盡管遠藤在地圖上已經對梨村非常熟悉了,但他還是不能保證自己腦海裡所還原出的梨村地貌和真實的梨村相吻合。
在另外一台戰車裡,第一聯隊長宮野正雄也在研究著梨村地圖。早在十一年前,宮野正雄就是遠藤手下的聯隊長了,但在濟南戰役中,由於他的聯隊在進攻中國北伐軍後衛部隊時遭到了堅決抵抗,損失人數為全軍之最,甚至於到最後還因遭到北伐軍偷襲而損兵折將,在全軍中鬧出了笑話。再加上戰后宮野正雄在不同場合拚命嘲弄中弘一郎,令遠藤頗為不快。遠藤把中弘調回師團部,對宮野正雄則給予了冷處理。就這樣,經過了十一年,宮野正雄的軍銜仍然只是大佐,竟然和當上濟南特務機關長的中弘一郎平級。
宮野正雄雖然心中極為不快不滿,但他吸取了教訓,再也不敢肆意嘲弄他人和張狂無忌了。這次出擊八路軍一一五師(宮野正雄也知道,梨村其實只有一一五師的一個團和師部警衛連),宮野正雄決定要親自帶兵衝鋒,活捉或者殺死一一五師的首腦人物,奪回早就應該屬於他的軍人榮譽。
中弘一郎此番前來並未乘坐戰車,他率領手下騎馬先行,已在遠藤到達前半個小時裡到達了事先定好的攻擊位置,他要在戰前對自己獲得的情報進行檢驗,這是對他再次進入中國以來——不,是對他擔任機關長以來的第一次實戰考核,也是他報答遠藤知遇之恩的一次很好的機會。他一定要牢牢地抓住這個機會,一戰成名。
中弘一郎從望遠鏡裡發現八路軍正在修築工事,不由地喜憂參半:喜的是八路軍果然還在梨村,這說明他的情報非常準確;憂的是八路軍早已有所防備,至少對皇軍此次前來征剿有所防備。也就是說,皇軍的多路圍攻已經失去了突襲的意義。
不多久,遠藤的戰車以及大隊日軍陸續抵達。士兵們則按照遠藤的作戰部署,分別按照攻擊序列予以集結,坦克和重炮整齊地排列在一起。司令部裡面的勤務兵正忙著搭建軍用帳篷,電話兵則忙著布設電話線,空氣中彌漫著大戰之前的緊張氣息。
遠藤跳出戰車,孔武有力地走上前來,後面的宮野正雄立即跟了上來。
中弘一郎立即迎上前去,遠藤看見中弘一郎,微笑著說:“今日皇軍剿滅支那共產黨的一一五師師部,
中弘君功不可沒。” 中弘一郎立即躬身回道:“司令官閣下,此戰乃司令官閣下秉承天皇陛下之威、指揮若定之必然結果,卑職不敢居功。”
遠藤哈哈一笑,滿意地拍了拍中弘的肩膀。宮野正雄看了,心裡不忿:怪不得司令官對這小子如此青眼有加,果然是拍馬溜須之徒!但他不再像從前那樣喜怒形於色,只是面無表情地拿起望遠鏡觀察起陣地來。
遠藤放下望遠鏡,又眯著眼睛看了看周圍的環境,不禁皺緊了眉頭,原來他發現,梨村的北部地形,與他根據地圖的想象相差甚遠。他暗暗地罵著地圖測繪人員,回頭問作戰參謀:“其他幾路皇軍都到了嗎?”
作戰參謀躬身回答:“報告司令官閣下,按照您的命令,其他幾路皇軍都已到達指定位置。”
遠藤太郎環視了一眼跟前的軍官們,說道:“梨村四面環山,南面是懸崖,易守難攻,皇軍暫且不要從那裡進攻,命令南面的安樹明矢聯隊長,嚴加防范,支那軍如果從那裡突圍,一個也不要放過。其他幾路皇軍,暫時不要輕舉妄動。宮野君!”
宮野正雄立即向前立正躬身:“請司令官閣下訓示。”
遠藤道:“宮野君,你的攻擊部隊準備好了嗎?炮兵陣地構築好了嗎?”
宮野正雄道:“司令官閣下,一切準備就緒,請司令官下令攻擊。”
遠藤頷首道:“很好,不知道宮野君如何攻擊?”
宮野正雄道:“司令官閣下,據卑職觀察,支那軍非常倉促,目前才在對面山包上構築防禦陣地。不過,在這種地方修工事,只需一輪炮擊,便可屍骨無存。我真懷疑中弘君的情報,這股支那軍真的是一一五師嗎?一一五師難道會如此蠢笨嗎?”說完,神色鄙夷地掃了一眼中弘一郎。
遠藤搖頭道:“宮野君不必懷疑。支那軍這是梯次配置兵力,難道宮野君沒有發現,在這座山包的背後山頂上,支那軍也構築了防禦陣地?那才是他們的主陣地。不過,在這個小山包上配置兵力,只能說支那軍的指揮官太不愛惜士兵的生命。”說完,他又舉起望遠鏡,觀察著面前的小山包。望遠鏡裡,八路軍士兵們正在拚命地挖掘戰壕,戰壕的前面堆放了好多手榴彈箱子。遠藤放下望遠鏡,笑道:“這夥支那士兵的彈藥配備很充足呢。這是為對付皇軍步兵衝擊準備的。可惜,我是不會上當的。”
宮野正雄再次向遠藤要求:“司令官閣下,第一聯隊請求向當面之支那軍發起攻擊!”
遠藤微微頷首:“宮野君,攻擊吧,但我不希望你立刻派出忠勇的皇軍士兵,用大炮吧,用你的大炮來撕裂支那軍的肉體和靈魂!用你的大炮來奏響皇軍的戰歌。”
宮野正雄回頭命令傳令兵:“炮兵開炮!”
傳令兵揮動小旗,炮兵陣地指揮官也揮動小旗回應。柳浩達從望遠鏡裡看到這一幕,立即命令身邊的通信員:“開槍!”
吳輝聽到主峰上傳來的槍聲,立即大聲喊道:“快撤!團長下命令了。”
話音未落,一發炮彈落在離陣地前不遠的地方,升起了一股濃煙,夾雜著密密的塵土“呼”地一下撲了過來。
一個戰士喊道:“連長,鬼子打炮了!乖乖,這炸彈怎麽還刮風啊!”竟站在那裡愣愣地看起來了。
吳輝大急:“這是鬼子在試炮。集群炮彈馬上就要打過來了。快!快!別再傻看了!這有什麽好看的!”
三連迅速撤離了山包。頃刻間,鬼子的炮彈鋪天蓋地呼嘯而來,將山包覆蓋在一片濃煙火海之中,陣地上手榴彈箱子的碎木騰空而起,夾雜著碎石塵土。
吳輝和戰士們相互對視了一眼,眼神中充滿驚恐。一個戰士說道:“乖乖,比平型關那會的炸彈還厲害呢。”
吳輝和戰士們氣喘籲籲地跑回了主陣地。吳輝喊道:“團長!鬼子這是什麽炮啊?怎麽還帶刮風的?”
柳浩達臉色凝重地說:“有沒有人傷亡?”
吳輝說道:“沒有,團長!您還沒告訴我這是什麽炮呢?”
柳浩達道:“我也不知道,這事得去問老虎,不,政委,他肯定知道。喂——政委!老虎!張政委!王老虎!”
戰士們都笑了。柳浩達自從和張來虎搭檔以來,私下裡就喜歡叫張來虎“老虎”,叫得多了,竟連羅政委也跟著叫起“老虎”了;後來柳浩達“變本加厲”,竟然守著戰士們的面,也肆無忌憚地叫他“老虎”。張來虎暗地裡提醒過柳浩達,他也答應了要改,但轉眼就忘了,照樣“老虎”長“老虎”短地叫個不停。最可氣的是,柳浩達有時候在喊過“老虎”之後,可能突然想起了張來虎的提醒,竟忙不迭地又加上了兩個字“政委”,變成了“老虎政委”,惹得戰士們哄堂大笑,而張來虎鼻子都氣歪了,只是裝作什麽也沒聽到,非等柳浩達改口叫“張政委”或者直呼其名才行。
這一次柳浩達好歹忍住沒喊出“老虎政委”,卻也沒聽到張來虎應答回話。這時廖寶元急匆匆地跑過來報告:“團長,政委下到二營去了!”柳浩達這才想起,在進入陣地前,他和張來虎分了工,張來虎去了二營。
柳浩達便問廖寶元:“寶元,你看現在鬼子使的是什麽炮?”說完,柳浩達偏了偏頭,讓廖寶元看已被一丈高的濃煙塵土裹得嚴嚴實實的小山包。
廖寶元搖了搖頭,說道:“我不知道是什麽炮?我沒見過, 張政委應該也沒見過。”他忽然眉毛一聳,恍然大悟似地說:“我想起來了,重炮!這就是重炮!張政委和我說起過。張政委說,鬼子有一種重炮,比山炮和迫擊炮都厲害!射程遠不說,那個爆炸的……力很大,爆炸掀起的……像刮風一樣。”廖寶元記不清術語,只能說個大體意思。吳輝卻佩服得五體投地,說道:“營長,你說得太對了!就是像刮風一樣。”
柳浩達沉吟說:“應該就是重炮,剛才偵察班的戰士們說過,鬼子有重炮。”
這些重炮都是遠藤太郎最近從關東軍那裡“借來”的89式150毫米重型加農炮,日軍該型號的大炮在關內其他部隊裡較少配置,只在一些至關重要的大型戰役譬如南京戰役中使用過。所以,柳浩達在山西和鬼子打了兩年的仗,竟一直還沒見過重炮。他剛才見小山包上一下便騰起了一丈多高的煙霧塵土,威力之大令人咂舌。當初偵察班的戰士們說鬼子有重炮的時候,柳浩達並未放在心上,沒想到竟然這麽厲害!
鬼子重炮對小山包足足轟擊了小半個時辰,這才心不甘情不願地停了下來。塵土和硝煙尚未徹底消散,在柳浩達的望遠鏡裡,就出現了手持三八式步槍的鬼子兵。
這僅僅是鬼子的一個小隊。他們的任務是:檢驗一下重炮轟擊的效果。他們都知道,這麽小的陣地,在如此強度的重炮轟擊下,完整的屍體基本上是不會存在的。可誰知,他們找遍了整個陣地,完整的屍體固然沒有發現,連殘肢斷體也沒見過一件——難道八路軍都被炸成了粉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