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后半夜,柳浩達下令全團戰士把打麥場上的麥秸運到河道裡鋪了起來,同時又用全團平素積攢下來的玻璃瓶子(主要是衛生隊的輸液玻璃瓶)製作了燃燒瓶。自從教導團那次在小山包用汽油和柴油引燃火堆並打擊鬼子之後,教導團發現了汽油和柴油的好處。從此每次繳獲了鬼子汽車或者摩托車,在炸毀之前先收集汽油或柴油,以備不時之需。盡管教導團從山西輾轉進入山東,行程數千裡,他們一直帶著這些寶貝,就是準備有朝一日能夠用上它們。這次柳浩達聽說鬼子有坦克,馬上就想到,要用燃燒瓶來對付坦克。但考慮到燃燒瓶必須扔到坦克的後面才有可能起到作用,這這樣做難度太大,扔燃燒瓶的戰士還要冒很大的風險。後來柳浩達看到麥秸垛,便打算用火河來阻擋坦克的進攻,想不到中弘一郎建功心切,竟然采取了這種最低級的密集攻擊戰術,火攻的效果倒是大大超出了柳浩達的預想。
柳浩達在河道上鋪麥秸的時候,最後還灑上了一些汽油,這也是火勢迅速蔓延的主要原因。
火河燃燒了足足有小半個時辰,在這過程中,烈火引爆了坦克油箱,接連發生了四聲大爆炸,火焰騰起了一丈高。將麥秸燃燒的灰燼崩到了空中並散揚開來,一陣北風刮過,竟然將灰燼洋洋灑灑地撒到了打麥場上來。恰好落在了中弘一郎的身上。
中弘一郎推開圍在面前的參謀人員,來到旱河跟前。滿河道都是令人恐怖的黑色灰燼,四輛坦克的殘骸非常怪異地處在這黑灰的包圍之中,河道裡不時現出被燒死的士兵的屍體,有些已經碳化,看不出人形。中弘一郎再次感到一陣陣眩暈,同時胃裡忽然一陣翻江倒海,忍不住就要嘔吐。他吐出幾口後,低頭去看嘔吐物,突然看到旁邊幾根麥秸,不由地勃然大怒。他轉身命令,把全村的百姓都趕到打麥場上來。同時,命令留下一個中隊的士兵,其余士兵撤出打麥場,向東面大路上集結。
劉黑七和吉澤野博都大吃一驚,不知道中弘一郎為何會遷怒於百姓。
中弘一郎指了指打麥場上剩下的麥秸,對吉澤野博說:“這個村的百姓太壞,他們給八路軍提供了這些麥秸,燒死了我們忠勇的皇軍士兵!”
吉澤野博立即向劉黑七翻譯了。劉黑七嚇得臉都白了,他跪下哀求道:“中弘太君,是八路軍自己把麥秸運到河道裡去的。與俺村老百姓無關。”
但中弘一郎不理他。鬼子士兵們不由分說,就將老百姓從村子裡各個角落裡趕了過來。並迅速將全村的房屋給點著了火,但其中並不包括劉黑七的家。
中弘一郎向翻譯耳語了幾句,翻譯便傳達中弘一郎的命令:“中弘太君叫你們把這些麥秸鋪在地上!”
村民們本來已經嚇得失魂落魄,聽說只是讓他們去鋪麥秸,便都稍稍松了口氣,順從地將其余麥秸鋪到了地上。吉澤野博卻立即明白中弘一郎要幹什麽。他趕緊勸阻說:“大佐閣下,這些百姓都是劉先生的老家人,燒死了他們,劉先生還會和皇軍合作嗎?”
中弘一郎皺著眉頭打斷了吉澤野博:“吉澤君,我很了解這個家夥,他殺了太多的支那老百姓,支那政府和軍隊都要殺他。他只有好好地和我們合作,他已經沒有任何出路了。”
劉黑七仍然跪在地上,不斷地向中弘一郎哀求,直到村民們把麥秸鋪到了他跟前,這才站起身來。
打麥場上的這一情景,都被山上的柳浩達看在眼裡。
他放下望遠鏡,對張來虎說:“不好!鬼子要燒死老百姓!快叫寶元過來!” 張來虎傳下命令,接過望遠鏡看了看說道:“今天早上應該動員老百姓撤離才是!”
柳浩達白了張來虎一眼:“我說老虎,這可是劉黑七的老家!咱在這村裡待了這麽多天,你見過哪個老百姓和你說過話?你怎麽動員他們?”
張來虎正待反駁柳浩達,廖寶元氣喘籲籲地跑了過來。廖寶元剛才帶領戰士們在小樹林裡射完三輪炮彈,迅速撤離,盡管如此,最後面撤離的兩名戰士還是被鬼子的重炮波及犧牲了,廖寶元非常難過。這些戰士們經過這兩年的實戰訓練,打炮的水平已經非常高超,堪稱全團的寶貝疙瘩。
廖寶元問:“團長、政委,什麽事?”
柳浩達遞給廖寶元望遠鏡:“鬼子要燒死老百姓呢。得想辦法救。你還有多少炮彈?”
廖寶元一面舉起望遠鏡觀察,一面回答:“還剩下五、六發呢。根本頂不了事!鬼子太多了。”
張來虎接過來:“頂不了也要頂!老百姓必須要救。”
柳浩達皺著眉頭不說話。這時,大約有二十幾個鬼子下到了滿是灰燼的河道裡,看樣子是要去抬屍體,河道的南邊則是幾輛卡車,而其他大批的鬼子則紛紛向東面大路上集結。柳浩達知道,鬼子準備撤回臨沂了。事情非常清楚,教導團剛才的火攻對鬼子的士氣影響太大,中弘一郎臨時不打算再組織進攻了。但在打麥場上,老百姓仍然在均勻地鋪著麥秸,仿佛要給剛割來的麥子鋪在打麥場上打麥脫粒似的。中弘一郎拄著指揮刀,面無表情,打麥場周圍全是荷槍實彈的鬼子,虎視眈眈地盯著正在滿場鋪設麥秸的老百姓。
柳浩達看著河道上的鬼子,心裡突然有了注意。他向張來虎和廖寶元囑咐了幾句,然後帶領三營戰士悄悄摸了上去。
這次河道烈火給所有的鬼子留下了巨大的心理陰影,沒有誰願意來抬這些燒得不成人形的屍體,他們甚至不願向這裡看一眼。抬屍體的這些鬼子更是無精打采,連抬頭向四周觀察的意識都沒有。
柳浩達帶領戰士們揮舞著大刀突然出現在河道北面,一陣迅猛的砍殺,河道裡那二十幾個鬼子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就被悉數砍死了。
柳浩達和戰士們衝上河岸,中弘一郎已經下令把老百姓趕進了鋪滿了麥秸的打麥場。正要點火。劉黑七率領他的保安隊站在打麥場的中央,舉槍對準中弘一郎和四周的鬼子士兵;打麥場周圍的鬼子兵以及聯隊部所有的人員全都舉槍對著劉黑七和他的保安隊,只有吉澤野博背著手,面無表情。
雙方已經對峙了很長時間了,空氣中彌漫著緊張的氣氛。中弘一郎冷笑一聲,命令旗語兵向在東面大路上集結的鬼子大隊發信號,讓他們趕來增援。然後示意舉著火把的鬼子兵:點火!
突然,只聽得“轟轟”幾聲炮響,幾枚迫擊炮彈落在鬼子集結的隊伍裡爆炸了。與此同時,從北邊河道方向傳來了一陣激烈的槍聲,站在打麥場北面和西北的鬼子兵紛紛倒下,柳浩達率領三營戰士疾衝過來,一面大喊:“老鄉快跑!向西跑!”這時,埋伏在東南角的一挺鬼子機槍突然開火,衝在前面的七、八個八路軍戰士被掃中倒下。但戰士們並沒有停頓,依舊一面前衝,一面射擊西面的鬼子,目的就是要給老百姓打開向西逃跑的缺口。
這時,鬼子已經引燃了麥秸,多個方位隱蔽的鬼子機槍也開始向老百姓開火。柳浩達和戰士們早有防備,一輪手榴彈甩過去,將火堆炸滅了,鬼子的機槍暫時停歇下來。其他鬼子見八路軍勢大,撇下老百姓,端著上了刺刀的步槍向八路軍衝殺過來,老百姓得到機會,不顧一切地向西衝去,終於逃了出去。柳浩達見百姓逃離,放下心來,將手槍插回腰間,抽出大刀,衝入了鬼子隊伍裡,一陣橫劈豎砍,頃刻間砍倒了五、六個鬼子。戰士們也以一當十,紛紛殺進了鬼子隊伍當中。
柳浩達一眼瞥見中弘一郎,立即向他衝來。一個聯隊參謀不知厲害,竟衝上去攔截柳浩達,指揮刀刮著一股冷風向柳浩達襲來,浩達略一偏頭,輕描淡寫地躲過了這一刀,然後大刀從手交在左手,右手在那鬼子的手腕上一托。輕松地奪過了他的刀,順手向後一挑,斜著削向了這個鬼子的脖子,一下便砍掉了這個鬼子的頭,頭在地上滾出了老遠。周圍的鬼子見了,發一聲喊,一齊向後面跑去,再也不敢直面柳浩達了。
中弘一郎卻一下愣在了當地,柳浩達這個奪刀並砍掉對方腦袋的動作他太熟悉了,這不就是十一年前在濟南奪去他的指揮刀並險些殺死他的那個中國人嗎?多少年來,中弘一郎一直對被奪刀的那一幕念念不忘,也一直對那個中國人念念不忘。想不到,那個中國人今天竟然出現在他的面前,而且還幾乎又複製了當年的那一幕。這樣看來,殺死青木少佐的也一定是這個人了——對了,這個人就是柳浩達!柳浩達啊柳浩達!這些日子自己無日不思的柳浩達,原來就是十一年前的那個給自己造成奇恥大辱的那個人!
柳浩達雖然暫時殺退鬼子,但他明白,鬼子勢大,東面路上集結的鬼子馬上就要向這面湧來,現在當務之急,就是要殺死這個中弘一郎,在鬼子混亂之際迅速北撤, 利用地形和鬼子周旋。當下他發一聲喊,兩隻手舉著兩把刀向中弘一郎衝去。不料一聲槍響,“當”地一聲,柳浩達隻覺左手一震,心知有人向他射擊,擊中了大刀。
接下來,只聽得槍聲大作,戰士們紛紛倒下,柳浩達大喊:“和鬼子攪在一起!”當下繼續揮著大刀,衝入了鬼子人群裡,戰士們緊跟著他,往來衝殺。但槍聲還是不斷響起,不斷有戰士中彈倒下。形勢越來越不利,柳浩達一顆心越來越緊,越來越沉。
剛才向柳浩達和戰士們開槍的正是劉黑七和他的保安隊。剛才劉黑七為了保護老家人,一時性起,竟不惜和中弘一郎以及鬼子對峙起來,其實他早已後悔不迭,只是騎虎難下而已。令他喜從天降的是,八路軍殺過來救了他老家人。劉黑七此時心念轉得很快,他知道八路軍人少,遲早要敗,便馬上轉過槍口對準八路軍開槍。他知道只有這樣,他才有可能獲得中弘一郎的原諒,才能繼續托庇於日本人之下。盡管八路軍是劉黑七和他老家人的救命恩人,劉黑七此舉是典型的恩將仇報,但他一向就是背信棄義的小人,像這種出爾反爾恩將仇報的事情他做得多了,從來不以為恥。
這時,東面集結的大批鬼子紛紛向這裡湧來,再加上劉黑七的保安隊,人數超過三營好幾倍,柳浩達雖然勇猛,但明顯雙拳難敵四手。張來虎和廖寶元見團長將要陷入鬼子重圍,便率領另外兩個營不顧一切地衝了過來,雙方展開了激烈的白刃戰。但和鬼子相比,雙方的力量對比仍然極為懸殊,教導團面臨著全軍覆沒的危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