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顆紅色信號彈突然在南部山峰上升起，很快，各山峰上傳來了此起彼伏的衝鋒號聲，柳浩達從望遠鏡裡看到，各部八路軍戰士紛紛躍出戰壕，或舉著大刀，或挺著刺刀，向山谷下衝去。天色將晚，如不能盡快消滅殘余鬼子，鬼子勢必會趁黑夜逃竄。柳浩達熱血沸騰豪氣陡生，他抽出大刀，吼了一聲:“大刀！”率先衝下了高地。戰士們紛紛抽出大刀，緊隨著柳浩達衝了下去。

　　山谷裡的鬼子們見八路軍舉著明晃晃的大刀撲了過來，立刻舉起手中的步槍排成陣勢，鬼子兵普遍身材矮小，“三八式”步槍本來槍身就長，再加上刺刀，總長度大多超過了自己的身高，看起來很是滑稽，只聽得領頭的鬼子一聲呵斥，所有的鬼子都關上了步槍的保險開關，有的則在忙不迭地拉動槍栓退子彈，接下來，是“嗷”地一聲怪叫，做出了一個標準的拚刺動作。

　　當年柳浩達在濟南時已經和鬼子打過白刃戰，當時他在池玉平的配合和掩護下，隻身突入鬼子隊伍，先奪下了中弘一郎的指揮刀，又用家傳的刀法橫劈豎砍，殺得鬼子魂飛魄散。表面上看起來勝得輕輕松松，但柳浩達也知道，鬼子的拚刺技術確實不含糊，只是因為他們碰到了克星而已。自己一方面殺了個鬼子措手不及，另一方面有神槍手掠陣和護衛。最關鍵的是，他的家傳刀法素來以凌厲迅疾見長，原本就是為對付穩健剛猛的槍術而創立的，以之來對付鬼子的拚刺技術最合適不過。柳浩達參加了紅軍並成為幹部之後，首先要做的就是傳授戰士們刀術;前年的時候，柳浩達曾向東北軍102師的師長萬輝了解過日軍的戰鬥力情況，其中最主要的就是白刃戰。後來決定要打鬼子了，更是反覆研究鬼子拚刺刀的技術。為此，他不止一次地尋找師裡面的拚刺高手進行切磋，後來聽說友軍中有一個老兵，在二十九軍大刀隊裡待過，便跑去向他請教。幾次三番之後，柳浩達對鬼子拚刺刀的全套技術了若指掌。他把自己在這方面的心得傳授給戰士們，力求讓戰士們了解鬼子的拚刺技術，懂得破解之道，以防和鬼子白刃戰時吃虧。他對張來虎說:“白刃戰最能體現一支部隊的戰鬥力，咱的武器裝備不如鬼子，但白刃戰絕不能輸給小鬼子！”

　　柳浩達衝到了鬼子面前，絲毫沒有停頓，而是平地來了個一步大跨躍，大刀劃了一道長長的弧形，準確地避開了鬼子的刺刀，“哢嚓”一下便砍掉了一個鬼子的腦袋。接下來柳浩達的刀勢並未止住，斜著刀鋒劈向了另外一個鬼子的胳膊，那隻端著步槍的胳膊便連帶著步槍一下掉在了地上，那鬼子發出一聲淒厲至極的嚎叫聲，一下便坐在了地上。其余的鬼子肝膽俱裂，不由地相互對視一眼，怯意陡生，士氣立即衰退了不少。日本這個民族骨子裡有崇拜強者的基因，它的一些行為做法往往具有矛盾性:對手軟弱時他看不起，自然是肆意欺凌;一旦他發現對手強過自己太多，卻又往往鬥志全無。關於這一點，柳浩達早在九年前就已覺察出來了。因此他上來就痛下殺手，先打消鬼子的鬥志，也給戰士們立威壯膽。

　　教導團的戰士們大部分是紅軍56團的老班底，接受柳浩達的大刀訓練已有數年，早就憋著勁兒和鬼子進行大刀與刺刀的巔峰對決。一一五師的林師長一直非常推崇白刃戰，他的那句“敢於刺刀見紅的部隊才是過硬的部隊”一向被教導團奉為圭臬。現在，傳說中無惡不作的日本鬼子、我們的世仇就在面前，

正所謂“仇人相見分外眼紅”，如何不可以奮力向前拚死搏殺?　　一陣大刀和刺刀的猛烈撞擊聲之後，近六百人的鬼子剩下了不足百人的樣子，另有近百人的鬼子趁著混亂，悄悄經由娘娘廟高地逃走了——娘娘廟高地上現在已沒有任何人留守。這場搏殺也讓教導團損失了將近三百名戰士，柳浩達暗暗心疼不已，同時也暗暗感到僥幸——若不是針對鬼子的拚刺特點進行過強化訓練，鬧不好這次白刃戰的損失得和鬼子掉過來！全面抗戰以來國軍一敗再敗，不能全部歸因於國軍戰鬥力低下，鬼子戰鬥力實在太過強悍了！

　　剩下的鬼子顯然已經無力再組織拚刺陣勢了，隻好幾個人圍成一圈刺刀向外作困獸之鬥，可柳浩達不想再和鬼子打白刃戰了——再打下去己方固然必勝無疑，但剩下的這些鬼子都是白刃戰高手，又是情急拚命，與之相鬥的話必定會搭上更多的戰士。自己這方人多，又有好幾挺“捷克式”，犯不上和鬼子玩命。和窮凶極惡的鬼子不能奉守君子風度，因為鬼子連人都不是。

　　柳浩達正要下令開槍，張來虎突然喊了起來:“團長，俘虜！俘虜！團長，別忘了俘虜的事！”

　　柳浩達遲疑了下，終於垂下了打算指揮開槍的手。張來虎便用戰前敵工部同志教給的蹩腳日語大喊:“繳槍不殺！八路軍優待俘虜！”戰士們連這蹩腳的日語也不會，隻得仍用漢語喊。

　　盡管這樣，鬼子們還是聽懂了張來虎和戰士們的意思，他們相視一眼，突然“嗷嗷”地一齊怪叫，還夾雜著滿臉不屑的怪笑。戰士們面面相覷，不知道鬼子們是什麽意思。正在發愣時，鬼子們突然間挺起刺刀，向戰士們衝過來，戰士們猝不及防，立即有七、八名戰士被當場刺死，柳浩達火冒三丈，劈死了幾名鬼子後覺得不過癮，奪過一挺“捷克式”，狠狠地向鬼子掃射過去。其他戰士也紛紛開槍，片刻間，鬼子倒下了一大片，剩下幾個鬼子見勢不妙，躲到了汽車底下，戰士們附身喊話，讓鬼子出來投降，不料車底下射出了子彈，又犧牲了好幾名戰士。

　　柳浩達幾乎發了瘋，他恨恨地抽出了兩顆手榴彈，拉開弦等了兩秒鍾後扔進了汽車底下，“轟”地一聲，汽車被炸得顫了兩顫，一股濃煙升了起來。

　　張來虎惋惜地搖了搖頭，命令戰士們:“打掃戰場，看看有沒有還活著的鬼子！”戰士們便挨個翻檢鬼子的屍體，共發現了三個活著的鬼子。張來虎大喜，立即下令救治。他喜滋滋地對柳浩達說:“團長，咱抓到了三個俘虜！”

　　柳浩達冷冷地說:“為抓俘虜，咱犧牲了多少戰士！你覺得值嗎?”

　　張來虎一愣，沒再說什麽。

　　突然，不遠處傳來了一聲爆炸，兩人吃了一驚，立即向爆炸處跑過去。只見兩名戰士倒在地上，旁邊一個躺在擔架上的鬼子，已經死去。幾個戰士一面哭著，一面拿刺刀狠狠地捅鬼子的屍體。

　　柳浩達眼裡幾乎冒出火來，立即下令:“檢查那兩個鬼子傷兵身上的武器……”一邊飛快地奔向最近的那個鬼子傷兵。教導團裡的那個唯一的女衛生員，剛剛從衛生箱裡拿出繃帶，正要俯身給鬼子包扎頭部的傷口。柳浩達看得清楚，那鬼子傷兵的右手慢慢地伸向了後腰，抽出了刺刀。柳浩達毫不猶豫地投出了手中的大砍刀，一下將鬼子傷兵的手腕斬斷了。那鬼子痛得“嗷嗷”亂叫，把女衛生員嚇呆了。柳浩達奔過來，狠狠地一腳踢向鬼子傷兵的腦袋，那鬼子當場斃命。

　　柳浩達拾起大刀，轉身奔向最後一名鬼子傷兵，那鬼子已經昏死過去。戰士們細細地檢查了一遍，隻發現了腰間的子彈盒。戰士們抽掉子彈盒，將傷兵放到擔架上，準備送到衛生所去救治。

　　柳浩達不放心，跟著擔架走了幾步，叮囑抬擔架的兩個戰士說:“好好防備著！千萬別把鬼子當人看！”兩個戰士答應著去了。

　　柳浩達鐵青著臉一聲不吭， 戰士們心情沉重地打掃戰場，掩埋戰友遺體，連一向癡迷武器的廖寶元也沒有了發現鬼子新式武器後的興頭了。

　　打掃完戰場後，柳浩達和張來虎就來到了衛生所，迎面正碰到了神色焦灼的楊雪。

　　見兩人過來，楊雪便喊道:“張政委、柳團長，你倆來得正好。我正想去和你們說，但實在抽不開身。你們團送來的那個鬼子，我不想治了！”自從那次郭夢林自殺之後，兩年來，楊雪對柳浩達一直沒好臉色，原因是在郭夢林傷愈之後，柳浩達竟歸還了他的配槍，致使郭夢林自殺身亡。楊雪覺得，柳浩達是明知郭夢林會自殺才歸還他配槍的，否則為什麽其他人都沒有發還槍支，獨獨發還給了郭夢林?據此，楊雪推測是柳浩達想要除掉情敵。楊雪雖然沒有向柳浩達當面表明她的想法，但她對柳浩達一反常態的冷淡表情，讓她的想法再清楚不過地表現出來。

　　柳浩達百口莫辯。當時他已經暗中觀察了好久，明明已經確定郭夢林不會自殺了，誰知根本不是這麽一回事。事實證明，郭夢林把他給騙了——不，郭夢林騙了所有人！而柳浩達之所以歸還郭夢林的配槍，純粹是因為郭夢林再三向他請求:“給我留點軍人的面子吧！我和士兵們不一樣，我必須要回到國軍那裡，沒有配槍，我回去實在難以見人！”就這樣，柳浩達遲遲疑疑地把郭夢林的配槍還給了郭夢林。沒想到的是，郭夢林壓根就沒打算回去，他所謂的“軍人面子”，不過是要用配槍自殺而已——軍人總不能用跳河上吊之類的自殺方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