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輝頓時神色慌張起來。衛兵在東北大學門口公開綁人，綁的又是王爺的義女，此事很快便會哄傳得全奉天盡人皆知。吉裡聽說後，怎不會暴怒?又怎不會前來興師問罪?

　　萬輝硬著頭皮來見吉裡，一見面，沒等吉裡責問，立即拱手道歉:“王爺，誤會啊，絕對是誤會，衛兵們誤會了我的意思，竟對格格……都怨我，沒說明白。我這就親自護送格格和王爺回府。”

　　吉裡見萬輝如此，不便再發火。其實吉裡心裡一直很中意萬輝，當初孟麗梅尚未去北平求學的時候，他就曾想讓她嫁給萬輝。這也是吉裡對孟麗梅和人私定終身而倍感惱怒的主要原因。這次萬輝主動上門求親義女，他幾乎是喜出望外，奈何義女不同意，他又不好強逼。原打算慢慢找人勸說柳麗梅，不曾想萬輝鬧了這麽一出。

　　“萬師長，咳……”吉裡長歎一聲。麗梅趕快走過去，扶著吉裡坐下。

　　萬輝忽然靈機一動，說:“格格，今天確實是誤會。剛才沒來得及和你說，是這麽回事。承蒙上峰指示，我師需要組建機要處，需要從女大學生中招募女兵，我呢感覺這事很難，就隨口說了這麽一句:哪個女大學生願意來當兵啊，除非去綁了來。沒想到我這些兵認了真，腦子不會拐彎，竟真的去……那個了，冒犯了格格。對不起，我在這裡給您賠罪了。”說著，向柳麗梅深深地鞠了一個躬，把手向後一招，作勢就要送客。

　　吉裡是何等樣人?如何不知這是萬輝順口胡謅來掩飾的?但他本來就中意萬輝，倒也不想戳穿萬輝，讓他過分難堪。心想:多好的事情啊，都讓你給搞砸了！

　　誰知柳麗梅突然開口:“哎呀萬師長，是這麽回事啊！您怎麽不早說呢?當兵好啊，我可一直向往著當兵呢，您要是早說了，還用得著……好了，就這麽定了，我來當兵好了。您說呢額爸?”

　　萬輝和吉裡面面相覷。

　　柳麗梅對來102師來當兵確實是求之不得。

　　原來，柳麗梅在剛剛進入東北大學後的第二年，就被奉天地下黨組織發展成秘密黨員。柳麗梅入黨之後，奉天地下黨組織希望她將來能夠打入東北軍之中，為將來黨在東北軍中開展工作打基礎。柳麗梅正愁找不到機會，這次被萬輝派人綁架過來，本來就存著將計就計的想法，沒想到萬輝為了給自己找台階下，竟編出了招募女兵的借口，柳麗梅大喜過望，心想:你本來想給自己找個借口下台階，沒想到給我找了個再好不過的借口。

　　吉裡沒想到柳麗梅會這麽輕易地相信萬輝，更沒料到柳麗梅會真的要當兵。他雖然從心裡不希望柳麗梅當兵，但柳麗梅畢竟只是義女，又哪裡能當真反對?

　　但吉裡轉念一想，如果柳麗梅真的來當兵了，成為了萬輝的部下，這門婚事遲早要成。說不定今天柳麗梅見了萬輝，對萬輝很是傾心，不好意思反悔以前的說法，便借口來當兵親近萬輝。唉，現在的女娃子啊！

　　這其中最感到莫名其妙的無疑是萬輝了。他的102師確實需要組建機要處，也確實需要招募女兵，但他可沒奢望能夠招到女大學生。他知道，凡是能夠上大學的女孩子，其家庭非富即貴，哪會有人願意來當兵?因此他壓根就沒打算去招女大學生，也從未對衛兵說過“除非去綁了來”之類的話。畢竟，像招兵這樣的事情，他不可能去和衛兵商議。誰曾想他隨口胡編的借口，竟被柳麗梅當了真，並當場表示要來當兵——她真的原意來當兵嗎?這女娃子看似純樸，

實際上精靈古怪，莫非是有別的企圖?可是，她又能有什麽企圖呢?　　就這樣，柳麗梅成為了102師的一名機要員。

　　柳麗梅本來下午要參加畢業考試，現在耽誤了，隻好等到下一期了。沒想到過了兩個多月的時間，日本人發動了震驚中外的“九一八”事變，102師和其他部隊一起陸續地退到了關內，柳麗梅也隻得告別了吉裡，隨部隊回到了關內。四年後，102師奉令輾轉來到陝西，進攻剛剛進行完長征立足未穩的紅軍。

　　沒想到，萬輝進攻紅軍的行動出奇順利，缺吃少彈的紅軍在前幾場的戰鬥中已經耗盡了微薄之極的家底，真正成為了強弩之末。面對102師的突然襲擊，紅軍只有節節後退，但終究有一個團後退不及，被102師圍住繳了械。這令整個東北軍士氣大振，萬輝以及102師成為東北軍剿滅陝北紅軍的最大希望。而對於102師所俘獲的這些紅軍，有人建議，交給總司令部後轉送南京，然後由南京當局組成特別法庭進行審判，來強化中央提出的“攘外必先安內”這一重大國策。也就是說，102師所俘獲的紅軍俘虜，事實上已經成為東北軍乃至國民黨南京當局的一個政治籌碼。

　　?

　　柳麗梅見萬輝尷尬不已，心裡感到好笑。柳麗梅當兵後的幾年裡，萬輝不止一次地向她表達愛慕之意，每次柳麗梅都巧妙地避了開來。由於萬輝生性隨和不拘小節，私下裡柳麗梅有時還和萬輝開玩笑，甚至還揭他的“短”，萬輝也不以為忤，只是一笑置之。

　　柳麗梅見萬輝尷尬，覺得有些過意不去。便岔開話題:“師座，今天我們韓老師見我的時候，還受人之托，想讓我給您帶個信。”

　　萬輝笑著問:“受誰之托，帶什麽信?”萬輝很高興柳麗梅不再提當年那檔子事。那件事他一直深以為羞。

　　柳麗梅嚴肅地說:“受紅軍之托，紅軍想和您談判呢。”接著又補充說道:“韓老師受紅軍之托，我受韓老師之托。”

　　萬輝的笑容漸漸僵住了。

　　停了很大一會兒，萬輝凝視著柳麗梅問:“是不是那批俘虜的事情?”

　　柳麗梅遲疑了一下，回答道:“應該是吧?”

　　萬輝有些沮喪:“這些紅軍俘虜真是燙手的山芋！我就知道紅軍不會坐視不管。可是，師裡和總司令部那裡都有人想拿這些俘虜做文章。我現在真不知道怎麽辦。早知如此，當時真不如不抓呢。”

　　見柳麗梅沉默，萬輝仍然皺著眉頭自言自語:“紅軍主動找我談判，肯定希望我釋放俘虜。按理說，這些紅軍俘虜放了也就放了，紅軍可不是好惹的。他們這次是在彈盡糧絕的時候，被我突然襲擊，佔了個大便宜。只要紅軍緩過勁來，就不是那麽容易對付了。紅軍的戰鬥意志頑強，作戰能力強悍。缺吃少穿，兩萬五千裡都走下來了，就憑這一點，咱們東北軍就絕對做不到。不，不光咱，日本鬼子也做不到。可是，不經上峰同意，釋放俘虜可是……”

　　若在從前，柳麗梅絕對不會輕易地發表看法，她只是一名機要員，不能參與這些糾纏著政治角力事件的討論，她必須擺正自己的位置，不能僭越。但今天不同，她和韓老師的身份一樣，都是為雙方談判牽線搭橋的中間人。所以，她必須在適當的時機發表自己的看法，表明自己的態度。否則就沒法促成這次談判。

　　柳麗梅小心翼翼地說:“師座，我有個問題，不知當問不當問?”

　　萬輝說:“問吧，現下只有咱兩人。”

　　柳麗梅說:“師座心甘情願地來打紅軍嗎?”

　　萬輝一凜，隨即很快地搖頭:“都是中國人，誰想自相殘殺?只不過，軍人以服從命令為天職，我也是沒辦法。”

　　柳麗梅道:“軍人服從命令是一回事，命令的執行度又是一回事。”

　　萬輝緊張地看了一眼門口:“麗梅，不，柳秘書，話可不能這麽講。”萬輝最怕別人說他不執行命令，前些日子他險些背上了這個罪名。

　　柳麗梅道:“我還想問一個問題。”

　　萬輝眼神凝重地看了她一眼:歎了口氣道:“問吧。有些問題我自己也弄不懂。我對政治不感興趣。 我隻想打鬼子，當初長城抗戰，我102師雖然損失慘重，但心裡敞亮，知道為何而戰。可現在……”

　　柳麗梅笑了:“你只是對黨派之爭不感興趣罷了。可是黨派之爭早已上升到兩黨生死相搏了，還由得你感不感興趣嗎?打仗打的就是政治。”

　　萬輝瞪大了雙眼:“精辟啊柳秘書！你想下一步怎麽辦?”

　　柳麗梅搖頭道:“不是我想怎麽辦。我和韓老師都不過是牽線搭橋，具體怎麽辦，那是你的事情。”

　　萬輝突然笑了:“什麽牽線搭橋！別以為我看不出來，你和你那韓老師都是共產黨，我說的對不對?”萬輝笑眯眯地看著柳麗梅，不再說話。

　　柳麗梅心裡一驚，心想:萬輝雖自稱對政治不感興趣，但畢竟浸潤軍界這麽多年，基本的政治敏感性還是有的。剛才我對102師攻打紅軍的傾向性暴露得太明顯了。韓老師囑咐過我，一定不要暴露自己，我不但暴露了自己，還牽連了韓老師呢。當下以進為退，立刻換了慣常的玩笑口吻道:“剛才還裝清高，說自己對政治不感興趣，轉眼的功夫卻變成了黨部的人了！好了，師座既然認為我是共產黨，那就把我抓起來吧。”說完，把手伸到了萬輝面前。

　　萬輝心道:這女子反應好快！便也換了一副開玩笑的口吻說:“我可不希望你是共產黨，你也不可能是共產黨，我聽說女共產黨個個青面獠牙，你青面獠牙嗎?哈哈哈……好了，柳秘書，談判的事情容我考慮一下，你再向韓老師轉達吧。”

　　柳麗梅嚴肅地點頭:“是，師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