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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礪劍山河》第32章 軍人氣節
  郭夢林仍想坐起來,動了動身子後拿眼睛去看楊雪。楊雪見狀便抿嘴一笑:“沒見過這麽急的,你的鎖骨都斷了,可不能亂動。這樣吧,你躺著不要動,我來。”楊雪側身坐在床頭,把胳膊輕輕伸過去環繞著郭夢林的脖子,然後極輕極輕地托起來,又對柳玉飛說:“哎,幫下忙,再拿個枕頭過來。哎,對了,都墊在郭團長身子下面。好了,這樣是不是舒服點?”最後這句當然是對郭夢林說的。她等郭夢林倚躺在枕頭上,這才輕輕地抽出了胳膊。整個過程自然而然,郭夢林突然感到身子輕飄飄的,似乎是浮在雲端裡。楊雪附在耳邊的溫柔話語和托在他脖頸下的柔軟臂彎給了他從未有過的幸福體驗。在那一刻,一切的世間煩擾包括國共之爭,信仰之別、恩怨之論都不複存在了。他現在只有一個希望:讓這種體驗天長地久!他閉上了眼睛深深地回味,再睜開眼時卻發現見柳玉飛正似笑非笑地看著他,馬上意識到自己剛才有些忘形了,便假裝咳嗽了下,眼睛遊離了片刻,把目光轉到了昏黃的油燈上面了。

  郭夢林表情盡管非常細微,但沒有逃過柳玉飛的眼睛。其實,郭夢林閉上眼睛時,玉飛並未多想,倒是郭夢林佯裝咳嗽和遊離的眼神讓柳玉飛渾身一震,他想起了玉平說的那句“看你的眼神就知道”。

  一時間,柳玉飛竟分不清自己究竟該對郭夢林同病相憐還是該視若情敵。

  郭夢林忽然想起了什麽,便問楊雪:“那個……楊醫生,那個老黃,應該不是你的親舅舅吧……他怎麽樣了?”

  楊雪神情黯然:“不是。老黃是我的同志和上級。當時鬼子找上門來,他為了掩護我們撤退,犧牲了。”

  郭夢林心情沉重:沉默了半天才說:“老黃對我們的幫助太大了!沒有他,我們在南城牆撐不那麽久。”

  柳玉飛一直對老黃掩護他和楊雪撤退念念不忘。他接過話茬,說:“沒有他,我早死了。”又加上一句:“老黃是個好人,可惜死在鬼子手裡。”

  楊雪沉痛地說:“在老黃之前,我們已經有大批共產黨員被鬼子抓去並被折磨死了。沒有日本鬼子,老黃和其他同志不會死,那麽多革命軍士兵和濟南老百姓不會死。還有東三省那麽多的父老鄉親也不會死。”

  柳玉飛說:“對!日本鬼子永遠是我們的死對頭。對它不能抱有絲毫的幻想。只不過,你們那位總司令不這樣想。那年在濟南,鬼子騎到咱的頭上了,他不讓抵抗;後來在奉天,不,沈陽,鬼子又騎在了咱頭上了……”

  郭夢林見柳玉飛張了張嘴,便打斷他:“柳團長,政治上的事情咱管不了那麽多。你我俱是軍人,軍人就得服從命令。”郭夢林已經厭倦了爭論。現在成了紅軍的俘虜,更沒有和人爭論的興頭了。

  柳玉飛說:“怪不得郭團長不惜眾叛親離,也甘願充當蔣中史的政治棋子。”

  郭夢林閉上眼睛,不再言語。

  柳玉飛還是不甘心。他再次向郭夢林提出來:“郭團長,能否考慮一下將來的前途?我真的特別希望能夠再和郭團長一起並肩殺鬼子。”

  郭夢林睜開眼睛,輕輕道:“殺鬼子誰不想?和柳團長一起殺鬼子更是平生快事。可是,軍人應該有軍人的氣節,郭某不想成為自己最看不起的哪一種人。何況,和你們共產黨一樣,我也有我的信仰——我信仰三民主義,這是絕不會改變的;相信柳團長的共產主義信仰也是輕易不會改變的吧。

”為了節省氣力,郭夢林的聲音非常微弱,但語氣堅定有力。他略停了停,又說:“郭某現在是柳團長和紅軍的俘虜,一切悉聽尊便!”  池玉平從來沒有想到,將來有一天他會和郭夢林分道揚鑣。

  那次池玉平和柳玉飛在濟南街頭見郭夢林與楊雪處境危急,立即出手相助。池玉平使出神槍絕技,打得鬼子魂飛魄散,看得郭夢林心旌神搖。此後的濟南南城牆之戰,池玉平先是連連射殺鬼子兵,後來又奇跡般地打掉了鬼子的迫擊炮陣地,在贏得全營士兵擁戴的同時,更讓郭夢林如獲至寶。撤出濟南後,先遣營的建制已被打殘,又缺乏給養補充,總司令部要追究郭夢林的抗命之責,把先遣營的番號給取消了,士兵給遣散分流到其他部隊。這給剛剛參加革命軍的池玉平當頭一棒。到後來他倒也想開了,只要能打鬼子,到哪裡都行。可是,撤離濟南之後,池玉平所屬的革命軍卻是連鬼子面都沒見過,更不用說殺鬼子了。再後來,池玉平隨著部隊向南方開拔,說是要去剿匪。池玉平心裡挺高興,當年他和柳玉飛來濟南投軍的目的,本來就希望能剿匪的。但他不知道,他們要剿的“匪”是“”,是紅軍。他還以為“”和沂蒙山區的“西南馬子”、東北的“胡子”一樣,是土匪的一種呢。

  在“剿匪”過程中,池玉平射殺了很多“”,成為部隊裡有名的“剿匪英雄”,很快由一名普通士兵升為了連長,後來又被調到郭夢林的二二三團裡當了營長。這時候他雖然早已知道所謂的“”就是共產黨領導的紅軍,但受長期宣傳的影響,他仍把紅軍當成窮凶極惡的一夥土匪來看待。直到有一天,他擊傷了一名紅軍士兵並俘獲了他,他對“”的認識和看法才開始發生了動搖。

  那是一名看起來年齡只有十七、八歲的士兵,稚氣未脫的臉上因失血而蒼白。子彈打穿了他的右胸,血流滿地。池玉平走近一看,知道這個士兵的生命即將走到盡頭。他蹲下身子,對士兵憐憫地說:“你這麽小,怎麽也要當害人?”

  豈料那士兵渾身顫抖著大罵:“你這白匪!白狗子!我害過什麽人了?我們紅軍怎麽害人了?”

  旁邊一名國軍士兵見紅軍士兵冒犯王副團長,討好地用腳踢了下他:“小壞東西,叫你再嘴硬!”

  紅軍士兵痛得抽搐了一下,仍舊大罵:“你才是壞東西,你不是人,壞白匪,壞白狗子!”

  池玉平心裡忽然一緊:我們把紅軍說成是“”,紅軍卻罵我們是“白匪”“白狗子”。究竟誰才是真正的匪?恐怕永遠沒有統一的定論。退一步說,就算紅軍確實是“”,肯定也不是“西南馬子”那樣的匪,至少眼前這個稚氣未脫的小孩子就不是。

  這時,那個國軍士兵橫過步槍,用槍托砸向紅軍小士兵腦袋。池玉平急忙伸手去攔擋,還是晚了一步,那紅軍小士兵頭一歪,不知道是昏過去了還是死了。

  池玉平勃然大怒,狠狠地踢了那個國軍士兵一腳:“下手那麽狠幹什麽!”池玉平性格溫和,從不打罵士兵,這次確實動怒了。

  那士兵沒想到長官會發怒,便訕訕地說:“反正他也活不成了,早死晚死一個樣!”

  池玉平長歎一聲,士兵說得沒錯。無論如何,這個還是小孩子的士兵終歸是自己打死的。那麽,自己打死了那麽多的紅軍士兵,究竟有幾個是萬惡不赦的?我們和紅軍這樣打來打去,死了那麽多無辜的士兵,究竟有多少意義?更主要的是,現在日本鬼子已經佔領了東三省,放著鬼子不打,卻自己在這裡打得熱火朝天,這不是瘋了嗎?

  隨著越來越多的紅軍士兵被他打死,他越來越覺得自己罪孽深重。雖然他此前已打死過很多“西南馬子”和日本鬼子,但在他心目中,“西南馬子”和日本鬼子太過窮凶極惡,根本就不能算作是人,他打死的越多越解恨;但紅軍士兵就不同了,他們都是和他自己一樣的普普通通的中國人,他們和自己一樣擁有憨厚的外表,善良的臉龐……難道他和他們只是因為分屬不同的黨派,就一定要在戰場上以命相搏嗎?池玉平越想越困惑,便去問郭夢林。

  郭夢林認真地指出,紅軍士兵既然站在了國軍的對立面,那就是國軍的敵人, 也是黨國的敵人。至於紅軍該不該打士兵該不該殺,那屬於政治的范疇,不是軍人所能管和所該管的事情。作為一名黨國軍人,只能聽從指揮。

  池玉平說:“我是不懂政治,也不想去弄懂。我只知道,紅軍士兵都和你我一樣,不是壞人。”

  郭夢林說:“非我類者其心必異,政治立場不同,就是壞人。”

  池玉平說:“如果非要和紅軍自相殘殺不可,那我寧願脫掉這身軍裝,我回家不幹了!”

  郭夢林說:“那你就是逃兵,抓住後是要被槍斃的。”

  池玉平說:“槍斃就槍斃!我打死了那麽多無辜的中國人,早就該死了。”

  郭夢林見嚇不住他,隻好溫言相勸:“玉平啊,你幫我打完這一仗,我幫你找個理由回家。就算我求你了好不好?”

  池玉平很執拗:“你為什麽求我呢?你可以去求你的那位校長啊。讓他把咱都撤下來,去東北、去奉天我的老家打日本鬼子!那我一定豁出命去打!”

  郭夢林說:“玉平啊,校長是什麽人啊,哪是你哥我想見就見的?放心吧玉平,打完這一仗,我一定先把你送回去。”

  池玉平隻好暫時作罷。但他打定主意,自己以後絕對不會再打死一個紅軍。他采取了“打偏”戰術,只打紅軍士兵的胳膊,不危及對方的生命。郭夢林看在眼裡,並未點破。

  令池玉平欣慰的是,很多士兵和他有一樣的想法。於是,就發生了此次忠堡戰役中士兵集體嘩變潰逃的事件,而池玉平因為已經答應了郭夢林,隻得暫時留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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