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夢林一路疾跑回自己的駐地。駐地正亂成一鍋粥,郭夢林立即緊急集合部隊,命令通訊員去聯系上級,探聽槍聲緣由。將近一個時辰後通訊員才從師部跑步回來,氣喘籲籲地向郭夢林報告:日軍突然向第四十軍第三師第七團的兩個營發動襲擊。由於猝不及防,又沒有得到還擊的命令,這兩個營竟垂手待斃,已經損失了好幾十名弟兄了!
郭夢林聞言怒不可遏:日軍都殺死自己這麽多弟兄了,還在等上級的還擊命令,這究竟是唯軍令是從還是窩囊廢!寧願坐以待斃也不奮起還擊,這點血性都沒有還算什麽軍人!他大喝一聲:“弟兄們,跟我來!”率領部隊向那兩個營的駐地奔去。
遭到日軍襲擊的那兩個營駐扎在原先張宗昌的兵營,牆高而且厚,大門堅閉,日軍倉促間倒也攻打不下。日軍一個中隊齊聚牆下,一面肆無忌憚地開槍射擊,將兵營裡面的旗杆、窗戶甚至圍牆上面的鐵絲網都給打得稀巴爛,一面用迫擊炮和擲彈筒等不斷地向營內傾斜炸彈,造成革命軍的極大傷亡。同時,日軍正在準備對兵營大門實施爆破,一旦炸開大門,就會衝進去大肆屠殺。
郭夢林率領部隊趕來,見日軍如此囂張,立即下令開槍,頃刻間,日軍倒下了十幾個。日軍被突然到來的襲擊打蒙了,倉促退回了幾十米,就地臥倒和郭夢林的人馬對射起來。
這時,革命軍其他部隊聽到日軍三八式步槍的槍聲中夾雜著革命軍莫辛納甘步槍及其漢陽造的槍聲,隻道是總司令部下令還擊了,紛紛趕來助戰,日軍腹背受敵,見勢不妙,立即匆匆後撤。郭夢林痛恨日軍卑鄙無恥,率領部隊追趕過去,直至追到日軍的兵營,雙方繼續對射。趕來的革命軍士兵越來越多,形勢對日軍越來越不利。
戰至下午,郭夢林突然接到傳令班傳來的命令:停止抵抗!停止反擊!停止進攻!返回駐地待命,違令者軍法從事!
郭夢林垂頭喪氣地帶領部隊回到駐地,心中鬱悶之極,他想不明白:在我們自己的國土上,日軍竟然如此囂張跋扈,無緣無故地開槍射殺我士兵,襲擊我軍營,為什麽我們還要如此忍耐退讓?
郭夢林不知道,日軍在濟南的統帥遠藤太郎同樣也有些鬱悶。今天上午日軍的進攻只是試探性的,目的就是了解一下革命軍的戰鬥力及其戰鬥意志,剛開始確實很順利,革命軍的兩個營幾乎成了待宰的羔羊,如果攻破大門,等待日軍的就是一場殺人競賽。沒想到在這節骨眼上竟然殺過來一支革命軍的部隊,不但救了這兩個營的士兵,反而造成了日軍的較大損失,甚至還和其他趕來的革命軍部隊一起把日軍趕了回去。這實在令遠藤始料不及。遠藤緊急派人到革命軍總司令部,威脅革命軍總司令:“如若不停火,日中將全面開戰。到時候總司令後悔都來不及了!”總司令聞言大驚,立即派出傳令班到各部隊下令停火。
遠藤見革命軍停火了,立即命令部隊全面出擊。一時間槍聲大作,炮聲隆隆,日軍肆無忌憚地湧出兵營,衝向革命軍駐地,一路上只要見到中國人,無論是士兵還是老百姓,統統開槍射殺。
夜幕降臨了,月亮升起來了,向濟南播灑著柔和的清光,天空中還飄逸著幾朵悠悠的白雲,很祥和的樣子。然而,與這種祥和構成鮮明反差的是,城內不時騰起火光,不時有日式三八式步槍特有的槍聲響起。空氣中散發著濃重的火藥味和燒焦味,郭夢林每聽到一聲槍響,
內心都要狠狠地抽搐一下。他握緊拳頭緊咬牙齒暗下決心,只要日軍日軍膽敢來攻打他的駐地,他會立即下令反擊。去他媽的軍令!與其窩囊死還不如拚個痛快! 奇怪的是,日軍偏偏沒有來攻打郭夢林所在的駐地。按理說,日軍在郭夢林的手底下吃了虧,應該先來找郭夢林的晦氣才是啊!結合今天的戰鬥,郭夢林更堅定了自己的想法:日軍欺軟怕硬,你越是軟弱退讓它越強硬狂暴;而你把它打疼了,它反而輕易不敢來惹你。遺憾的是,絕大部分革命軍部隊都被震懾於日軍的威勢之下,而總司令部不準抵抗的軍令,更給了這些部隊指揮官畏敵如虎的借口。郭夢林聽到遠處傳來的日軍槍聲,心急如焚憤懣難平:一味地忍耐下去,究竟何時是個了局?
郭夢林在焦躁不安和憤恨交加中度過了他一生中最難熬的一夜。一大早,傳令官傳來了革命軍總司令部下達的指令:
各部如遇所對日軍之挑釁,務必忍耐,不得反擊。萬不可逞一時之快而予人口實,致中日爭端擴大,不利北伐全局。切切。
國民革命軍總司令部
郭夢林看完,氣得把指令揉成一團,狠狠地扔到地上。傳令官在旁邊看了,苦笑一下:“郭營長,真不知道總司令是怎麽想的。現在最憋屈的就是我們這些人!各部弟兄還都對我們冷言惡氣,好像這不準反擊的命令是我們下的!我們現在有些話都不敢說了,說了恐怕弟兄們更……”傳令官是總司令部的參謀,姓袁。由於革命軍各部駐守位置太過分散,又缺少通訊器材,總司令部的指令又須下達到各個戰鬥單位,便臨時指令袁參謀當傳令官。此外,袁參謀和郭夢林一樣,也是黃埔畢業生。
郭夢林見袁參謀欲言又止,便說:“弟兄們心裡難受,你別怪他們。”他略略停了下,問道,“又發生了什麽?你在總司令部消息靈通,快和我說。”
袁參謀掃了一眼四周,湊過來小聲說:“昨天下午咱停火後,日軍趁機發動進攻,打死了咱們三千多弟兄,另外有七千多弟兄被日軍繳去了武器關押了,日本人一向凶狠殘忍,這七千多弟兄生死難明。此外,還有,還有……”袁參謀見郭夢林臉色太過難看,竟不敢說下去了。
“還有什麽?你快說!”郭夢林急怒交加,一把抓住了袁參謀的領口,突然想到了袁參謀剛才說的話,趕緊松開手,道歉說:“袁參謀,對不住了!我太那個了。”
參謀說:“沒事,郭營長。兄弟就豁出去說了吧,是這麽回事:昨天晚上戰地政務委員會外交處蔡公時主任前往交涉署與日軍交涉,被日軍割去耳鼻,殘害致死。隨行人員中只有一名勤務兵死裡逃生。自古兩國交戰不斬來使。日本人他媽的太沒人性了!”
郭夢林聽了,竟沒有袁參謀所料想的那種暴跳如雷,反而呆立當地,不言不語。袁參謀唯恐郭夢林出什麽事,便大聲叫著“郭營長”搖晃他。突然,郭夢林大吼一聲,拔出腰間的手槍,大聲命令:“集合部隊!”
袁參謀和營部的其他人員立即抱住了郭夢林,袁參謀急得眼淚都要流出來了:“郭營長,你這樣做,不但自己會受到軍法處置,也會連累弟兄們的!校長的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連累弟兄們”這句話很起作用,郭夢林馬上冷靜下來。是啊,自己倒也無所謂,倘若連累了其他弟兄,黃泉之下也不心安。
郭夢林頹唐地坐下來,對袁參謀擺擺手說:“袁參謀,謝謝你!你回去吧,我自有分寸。”
袁參謀走了。郭夢林遣散眾人,自己一個人坐在那裡發愣。突然,日軍三八式步槍的稠密槍聲遠遠地傳了過來,郭夢林突然一個激靈醒過來:“不好,槍聲好像從江家橋醫院那裡傳過來的,難道……”郭夢林不敢想下去,便自我安慰起來——日軍再無恥,也不會對傷病員下手吧?
不行,還是去醫院看看的好。日本人什麽事情做不出來?郭夢林再也待不住了,他叫來營部其他人員囑咐了幾句,便獨自離開軍營,向江家橋醫院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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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昨天上午開始,楊雪就一直處在焦慮不安之中。醫院外面槍聲繁密,爆炸聲聲。過了不久,有傷員興奮地告訴楊雪,革命軍的槍聲出現了,終於開始反擊了。但到了下午和晚上,全城各處又只剩下日軍的槍聲,醫院裡所有的人都沉默了。這時楊雪就開始擔憂,擔憂日軍會對醫院采取行動,這裡可是革命軍中最薄弱的地方啊。
過了忐忑不安的一夜, 楊雪的擔憂就變成了現實。
率領日軍進入醫院的正是中弘一郎。那次中弘一郎趁著大談作戰目標受到遠藤賞識的時機,提出要到前線帶兵打仗,以實現在戰場上建立軍功的夢想。遠藤當場同意,詢問哪個大佐願意接收中弘,竟然是剛才羞辱他的那個宮野正雄。其實,宮野正雄接收中弘是有目的的,他的聯隊中有一個小隊,是從其他聯隊中調配給他的,這個小隊的士兵全部來自日本中州南部,平素除了喜歡狎妓之外就是飲酒,奸猾無比,最不願服從管理。宮野一直很頭疼,老想把這個包袱甩出去,但遲遲沒有機會。這次聽中弘說要到前線,靈機一動,便主動要了過去。宮野想,中弘這小子只知道紙上談兵,不知道厲害,我把這個中州小隊交給他,看他能乾出什麽名堂來!
中弘一郎本來已經偵測到革命軍總司令部的位置,想率兵直接攻擊。這是個絕妙的計劃,革命軍並無鬥志,只會坐等挨打。即使是總司令部,也不見得會有多少反擊能力。擒賊先擒王,只要抓到了革命軍總司令蔣中史,革命軍群龍無首,一觸即潰。這是達成第三級作戰目標的關鍵。他把自己的計劃報告給了宮野正雄並獲得了許可。但問題是,他根本指揮不動這個小隊。而這個小隊的士兵聽說附近有一家革命軍的戰地醫院後,竟蜂擁著向醫院奔去。這些士兵倒也並非“吃柿子揀軟的捏”,只會去找早已失去作戰能力的傷員動武,他們其實是想到了醫院裡面的女人——只要是醫院,肯定就有女醫生和女護士,這個機會如何可以錯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