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馬載著玉飛和玉平一路飛奔出柳家圍子南面的山谷口。此時月亮早已隱在西山的後面,夜空黑沉沉的,陣陣冷風從背後襲來,空氣中散發著若有若無的血腥味兒,不知道是兩人身上發出的,還是從柳家圍子那裡散發過來的。兩人已激鬥半夜,身上多處受傷流血,早已渾身虛脫了,現在連騎馬的力氣幾乎都沒有了。
終於,前面有一處地方隱約閃現著燈光。玉飛說:“先歇一歇再走吧。”兩人勉強挨過去爬下馬,相互扶持著跌跌撞撞地走過去。燈光是從一間草棚裡發出來的,裡面傳出敲木魚的聲音,還有一股香燭的氣味撲鼻而來。兩人恍然大悟,原來兩人已經逃到了洪觀寺,這間草棚是那個留守和尚搭建的。兩人前些日子來過兩次,一次是陪梅姐來給她男人上墳,一次是陪玉枝來尋找梅姐。兩次都和這和尚打過交道。想不到今夜慌不擇路地逃命,竟然又逃到了這裡。
兩人正在門外喘息,裡面敲木魚的聲音忽然止住了,一個溫和的聲音飄出來:“是柳家圍子的人吧?進來吧。”兩人躊躇了一會兒,玉飛說:“師父供奉著佛爺,我們身上沾滿了血,恐怕會……”和尚道:“佛爺慈悲,哪會在意你倆身上的鮮血!怕只怕別人身上還要沾上你們的鮮血呢。”兩人一驚,正要推門進入,那和尚又道:“對了,先把馬趕走吧。”玉平依言拍了拍紅馬,紅馬嘶鳴一聲,向東面路上奔去了。
兩人進了草棚細細打量,草棚不很寬敞,正面供奉著泥塑的釋迦牟尼佛像,佛像面前是一個香案,香案兩旁點著兩根蠟燭,香案上面的香爐裡正燃著三炷香,香煙氤氳了整個草棚子。香案前有三個蒲團,和尚坐一個,另外兩個空著,似是是專為玉飛兩個人準備的。玉飛和玉平不由地走過去,面向釋迦牟尼佛像雙手合十跪在了蒲團上。草棚子裡面陳設簡陋之極,佛像更是造得粗糙樸拙,但草棚裡面那種肅穆虔誠的氣氛,卻絲毫不亞於未被焚毀前的洪觀寺大雄寶殿。玉飛和玉平剛剛經歷了生死搏殺之恨和生離死別之痛,此時竟忽然覺得心平氣和起來,仿佛剛才發生的一切不過是他們做的一個荒誕不經的噩夢而已。
兩人拜了三拜,然後轉身去看那和尚。和尚臉色平和,閉著眼睛盤腿坐在蒲團上,右手敲著面前的木魚,左手做單掌禮,口中張合著,似是在默念經文。和尚好像感覺到兩人在打量自己,便睜開雙眼不再念經,向玉飛兩個人微笑著。玉飛便問和尚法號,和尚倒也實言相告:“老衲同空。”玉飛和玉平合十道:“同空師父。”同空回禮。
忽然外面一陣急驟的馬蹄聲隱約傳來,顯然是大批馬子們追來了。兩人臉色大變,相互對視了一眼,“刷”地站起來,立刻就要往外走。和尚說了聲:“慢著!”臉色平和如故,他一面緩緩地站起來,一面說:“現在不是拚命的時候吧?”順手端起一個燭台走到草棚的東南角處,掀開一張葦席,葦席下露出一塊鐵板,鐵板上帶有一個鐵環。和尚拉開鐵環,露出一個大洞。他把燭台遞給玉飛,輕聲說:“下去吧。先避過這陣再說。”洞內是台階,兩人順著台階走下去,和尚蓋上鐵板和葦席,回來將剩下的那根蠟燭放在了香爐的一旁,繼續盤腿坐下來敲木魚和念經。
玉飛和玉平沿著台階往下面走,有絲絲的冷氣拂面而來,下面很幽深,黑咕隆咚地不知道還有什麽。他倆這才恍然:這原是洪觀寺大雄寶殿的地宮,洪觀寺被燒毀後,
和尚為了保護寺內唯一的遺存,便在上面建了草棚看護。玉飛想,他倆是來避難的,不是來獵奇的。地宮裡往往藏有佛教聖物,他倆渾身是血,千萬別褻瀆了什麽才好。玉飛不信佛,但小時候曾隨母親來洪觀寺上香,曾被母親再三告誡,對佛祖要務必恭敬,千萬不能衝撞了。於是,兩人走了一會兒停下坐在台階上歇息,眼前空洞洞的,什麽也看不到,而外面則什麽也聽不到,更不知道追來的“西南馬子”會不會與和尚為難。兩人感覺像是等了很長時間,終於聽到和尚掀開鐵板叫他們的聲音,兩人趕緊上來。和尚神色仍和剛才一樣平靜,什麽也沒有說。玉飛看見香爐掉在了地上,裡面的香灰撒得滿地都是, 有兩個蒲團被踢到了門邊。想必剛才“西南馬子”們來踢蹬折騰了一通。玉飛想詢問剛才發生過什麽,但他見同空面如止水,張了張嘴還是忍住了。 玉飛兩人向同空合十道:“多謝師父救命之恩!”同空淡淡地說:“隨緣而已。恩是空,緣也是空。兩位不必介懷。”
玉飛和玉平相互對視一眼,轉身就要出門。
同空忽然叫住兩人,說道:“兩位現下要到哪裡去?”
玉飛咬牙道:“殺父大仇不共戴天,更何況劉黑七的‘西南馬子’還殺死了我柳家圍子那麽多鄉親……”
玉平也咬牙道:“此仇不報,誓不為人!”
同空臉色仍然平和,緩緩說道:“剛才馬子們來的時候,我對你倆說過,這還不是拚命的時候,難道馬子這一走,就到了你倆拚命的時候了?”玉飛兩人面面相覷,同空略停了停,繼續往下說:“幾天前,你們那匹馬的前主人來我這裡燒香許願,我曾送給他四個字‘遠走高飛’,他們沒有聽,不知道他們現在怎麽樣……”
玉平打斷同空,憤然道:“他們已經死了,他們該死!他們是劉黑七派來的奸細。圍子正是因為他們才被打破的。要不是那個女的,枝妹也不會……”玉平又氣又恨,正想痛罵一通,忽然意識到自己無禮地打斷了同空,便止住了口。
同空面色一凜,歎息說:“哦,這兩個人果然……咳,害人害己,白白地做下了恁多惡業,何苦來……當初他倆如果遠走高飛了,哪會如此!唉,現在我把‘遠走高飛’這四個字再送給兩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