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前,當柯瀾一行剛剛抵達槿州的時候,在地球的另一邊,迪克從美夢中醒來,嘴角上的微笑還沒完全褪去。他看著依舊熟睡在自己臂彎的克裡斯蒂娜,輕輕地吻了吻她。他下了床,穿上睡袍,走到房間一角的吧台,給自己倒了杯威士忌。然後,從房門下拿起剛剛塞進來的報紙,返身走向落地玻璃窗,他移開窗子,走到大陽台,倚著欄杆,看著清晨的的小獵犬海峽。早上六點,整個烏斯懷亞還沉浸在睡夢之中。 陽光讓身影在大陽台的地板上拉下細長的影子,側面光線的照射,讓小城中的一幢幢坡頂屋子的半面牆反射出明朗的白色、黃色、淺藍,而另一半則沉沒在黑影裡,在海灣中行進的船隻也一樣,陽光勾勒出它們半邊輪廓,那艘一周一次的運油班輪“比斯卡玫瑰”,在拖輪的推擠下,正緩緩朝伸入海灣的棧橋靠攏,年邁的散裝貨輪即將再度完成她的使命。
早上風不大,但是西南方天際的雲層預示著今天可能不會是個好天氣。迪克喝著酒,伸了個懶腰,愜意地打著呵欠。他答應克裡斯蒂娜,從下周開始,和她一起去歐洲旅行。自從失去工作以來,迪克有著大把的時間,雖然他還沒想好未來想做些什麽,但是足夠的錢,讓他有足夠的時間慢慢想。他知道時間太長會造成某種失落,不過,離這一步還早得很。
帳戶裡突然冒出來的巨額金錢,它的來路看來一點問題都沒有,這是他父親少年時候從德國帶來的一筆現金投資,經過幾十年的正確運作,達到了令人怎舌的數字。正確的方法,再加上時間積累,會帶來一個什麽樣的結果,這真是個活生生的例子。但這一切,並未讓迪克感到徹底的心安,他總覺得,得到這麽一大筆錢,說不定什麽時候他會失去點什麽其他的東西,足以讓他感到痛心的東西。
但是克裡斯蒂娜又走入了他的生活。
這種“總有一天我可能會失去點什麽珍貴東西”的想法,越發像鬼魂一樣縈繞在他的心頭,揮之不去,就像遠在邁阿密布勞沃德縣天后聖母公墓的父母兄長的墓碑一樣,時不時地閃現在腦海。
他走到躺椅前,坐了下來,調整著姿勢,讓自己舒適,他面對著西南的港口,讓東邊的陽光從肩頭漫射到剛剛從手上展開的報紙的上,頭條的大字標題是這樣的:
“首次出軌”,副標題是,“一名遊客死亡”。
“來自澳大利亞的49歲建築承包商羅伯特·歐康納上周末在囚徒蒸汽火車出軌事件中走到了他生命的盡頭,他原本計劃乘坐這個從來都很安全的觀光火車去往世界的盡頭——巴伊亞灣的那個著名郵局。……”
太糟糕了,迪克想。最近歷來平靜的小城發生了很多事情,讓它似乎變得不那麽平靜了。
幾天前,一夥匪徒在光天化日之下洗劫了聖馬丁大街的一家珠寶行,劫走價值二十多萬美元的貴重物品。警方接到報案後花了四十多分鍾才姍姍來遲抵達現場。緊接著,第二天,市中心主要供水水管突然爆裂,周邊十幾戶商家遭到水淹,損失慘重,一名過路英國遊客被突然噴出的水柱傷到眼睛,處理善後居然用了整整四十八個小時。
現在,從來沒出過什麽事故的觀光火車居然出軌了,還死了一名遊客。這些意外的發生,將對烏斯懷亞乃至整個火地島的旅遊業造成很大的打擊,而旅遊業是這個人口稀少的偏遠省份的支柱產業。
難怪最近各家媒體毫不掩飾對於烏斯懷亞市政當局的種種不滿。
鑒於明年就要開始阿根廷歷史上的首次大選,迪克可以想象,這對那些官員的前途是相當不利的。 “親愛的,”不知什麽時候,克裡斯蒂娜已經醒來,她走到迪克的背後,用雙臂圍住他的脖子,開始親吻她的臉頰,“早飯已經準備好了。”
迪克的眼光從報紙上移開,他的手穿過女友的睡衣,握住她飽滿的胸部,他轉過臉,打算親吻那對彈力十足的……這時,他忽然瞥見,遠處港口那艘體形龐大的“比斯卡玫瑰”的尾部甲板升起一串火苗。“哦天哪!你瞧那邊!”他指著那艘大船,讓克裡斯蒂娜往那個方向看。他們看到甲板中間的艙門陸續打開,裡面出來一個個小黑點——想必是船上的水手——向船尾跑去。
隻過了大約十幾秒時間,那串火苗忽然變大,在後甲板上蔓延開來,船尾的甲板和欄杆似乎變形了,他還注意到有人落水,隨即一股巨大的黑煙被那火苗噴上了高高的空中,幾秒鍾後,爆炸聲傳到耳邊。
“快!撥打100,”迪克對克裡斯蒂娜喊著,後者立即跑進房間,“告訴他們是4號碼頭!”
現在,船尾的火勢已經在整個後甲板蔓延開來,滾滾黑煙持續升到空中,在西北風的吹送下,往迪克所處的位置飄過來,一股油料的氣味裹在其中。天啊,這是一艘滿載燃料的船,再不采取措施,整個碼頭都要遭殃了,油料還會泄漏,美麗的海灣就要遭殃了!我得做點什麽事,任何事,迪克心裡只有這個念頭,阻止它。
“迪克!他們說先派人去看一看。”
“狗屎!狗屎!”迪克跑進房間,拉住克裡斯蒂娜,“我們走!”
“去哪兒?”
“我不知道!先出去再說,也許是碼頭,也許是電視台。我們必須讓他們立即撤離,這是一艘裝滿油料的船,看在上帝的份上!”迪克一邊說,一邊與女友兩人手忙腳亂地穿衣服。
“去我父親那兒。”克裡斯蒂娜說,這時他們已經衝出房門,跑向樓梯,三層樓,電梯太慢。
“什麽?”迪克問。
“我父親那兒,費得裡科·斯奇拉諾,我父親。”克裡斯蒂娜一邊跑,一邊上氣不接下氣地回答。
“哦!”迪克發出吃驚的聲音,克裡斯蒂娜是費得裡科市長的女兒,我“上”了市長的女兒。
“是啊。”克裡斯蒂娜充滿理解地回頭笑了笑。
“車鑰匙!”迪克朝服務生喊著,舉起手示意,對方把汽車鑰匙朝他扔了過來。
迪克拉著克裡斯蒂娜飛快地跑到停車場,發動汽車,猛踩油門,老邁的奔馳S300尖聲發出抗議,輪胎在地上磨蹭出一陣青煙,絕塵而出。
車上,克裡斯蒂娜拿出手機,把情況簡要告訴了她的父親,並讓他父親趕緊把警察局長從睡夢中叫起來,立刻疏散碼頭。
“那麽,我和迪克直接去碼頭了!”克裡斯蒂娜改變了目的地,迪克立刻一個右轉,朝碼頭方向衝去。
“誰是迪克?”電話那邊的聲音很響,連正在全神貫注開車的迪克也聽見了。
克裡斯蒂娜握著手機,朝迪克微笑著,“我的未婚夫!”
噢我的上帝!迪克想,等這事一完,我得趕緊去買個訂婚戒指,全世界最好的戒指,到巴黎去買,他一邊想著,一邊把油門踩得更深了。
五分鍾後,他們來到4號碼頭棧橋附近,看到前面那艘“比斯卡玫瑰”有幾層樓高,船還沒有下錨,離棧橋還有一段距離, 現在正在水裡打轉,尾部向著港口內側傾斜過來,船尾衝天的火勢和滾滾黑煙如同末日來臨,情況萬分危急。高高的船舷上不時有水手跳下來逃生。下面那艘駁船現在成了救生船,它的汽笛喚醒了周圍的船隻,一些船已經開動,開始朝外海駛去,碼頭外圍已經有不少人看到了濃煙,附近的街上開始出現一些躁動,但最裡面停著的兩艘滅火船依舊靜靜地停靠著,一點動靜也沒有。
迪克把車停在碼頭管理處的門口,拉開車門,就朝大門跑去。大門裡面的保安在打瞌睡,玻璃門上著鎖,上面寫著“上午8點至下午4點”,門是側面對著棧橋,那條船著火了,裡面根本看不見。迪克用力拍打著玻璃門,同時用手指著著火的船,一邊大喊:“警報!火警警報!”
保安終於被叫醒,他慢悠悠地套上外套,口中罵罵咧咧地踱了過來,他打開門,順著迪克指著的方向一看,好像整個人突然正真醒了過來,他尖叫一聲,“警報!”,飛一般就往樓上跑去。幾秒鍾後,警報聲在整個港區回蕩。緊接著又一聲爆炸聲傳來,爆炸的氣浪把甲板上的金屬、木板碎屑拋向碼頭。迪克一把將克裡斯蒂娜拉住,抱住她蹲在車一側,車的另一側被碎片砸中,發出乒乒乓乓的響聲,然後是車窗玻璃潰碎的聲音。迪克等碎片落下,拉起克裡斯蒂娜就往外面安全地帶跑。
這時候警車的警笛聲音已經由遠及近,碼頭上不知從哪裡跑出一群人,上了那兩艘消防船,開始發動。而迪克他們倆朝著警笛聲音的方向跑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