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過晚飯,四個人坐在小樓二層的房間中,都有點悶悶不樂,各自在屏幕前浪費時間想心事。石堅強猛地清了清嗓子,嚇了其他三個人一大跳,他說道,“各位,我是新加入的。你們就拿我做試驗品,來測一測我的忠誠度吧!” 申屠連忙說石大哥,這樣不好,沒那個必要,胡啟蘊也連連擺手。只是柯瀾在一旁悶聲在想心事,沒什麽反應。申屠注意到柯瀾從吃飯前開始就一直沒怎麽說話。
半晌,柯瀾忽然抬起頭來,“我似乎想清楚了某些關鍵。我剛才在想,過年前那天我拿到LISA,第一個想法就是跑去給老爹看。你們覺得我做得對不對?”
胡啟蘊剛想回答,柯瀾擺了擺手,“我請石大哥說一說”。
石堅強說,“你做得不對。就算是一個你很了解的人,你怎麽擔保他一不小心跟其他人說漏了嘴,或者他的行為引起了別人的懷疑?說句老實話,你當初這麽做風險是很大的,屬於沒腦子。”
柯瀾看到胡啟蘊不住點頭,就問,“老爹,要是你得到了LISA,沒有任何人知道這一點。那麽你會怎麽做?”
胡啟蘊胸有成竹地回答道,“因為我懂點技術,所以要是我得到了LISA,那就容易得多了。我就拿出一兩樣技術讓自己發個小財,然後把LISA的秘密藏好。”
“你打算怎麽藏那個LISA?像我祖宗那樣造個寺院?還是放在自己的床底下?還是在銀行租個保險櫃?你晚上睡覺說夢話是說漏了嘴怎麽辦?你平時一不小心說漏了嘴怎麽辦?你是不是這輩子就不再跟別的女人一起睡覺了?你是不是這輩子就不跟人說話了?你能保證自己的大腦是永遠清醒的嗎?如果你有後代,你會選擇傳給他嗎?你覺得這是為他好還是會害了他?你會不會把LISA扔到海裡去?氫聚變想說多重要就有多重要,對吧,當你可以給人類一個機會的時候,你會把LISA放棄嗎?”
胡啟蘊被柯瀾一連串的詰問弄得張口結舌,他支支吾吾地回答,“辦法總是可以想的。當然,當然,其實主要問題還是要防備自己的親朋好友!另外還要不能貪心,別讓人家懷疑。”
“好,那我再問你,老爹。你能不能保證公布出來的技術一定恰好是現在科技研究的范圍之內?看那個配方7吧,就差那麽一點,再稍微先進一點,許東就會懷疑上了。”
胡啟蘊說,“所以啊。所以如果我拿到了LISA,這應該是個很緩慢的過程,至少我自己先要吃透某項技術的所有方面,仔仔細細推敲,可能要好多年以後我才能發財。”
柯瀾追問著,“好了不用說了,你就告訴我吧,這麽小心為的是什麽?就為了很多錢?你有沒有考慮過同時還失去了什麽?錢買得到那些失去的東西嗎?那些失去的東西重不重要?”
胡啟蘊站了起來,“柯瀾,你這些話說得好。我倒是從來都沒考慮過,唉!我懂了,得到LISA,我也同時得到了恐懼!這輩子我將和恐懼生活在一起。大概這就是我當時向你發火的深層原因吧,我還以為我的退休生活被你破壞了呢。錢不錢的,其實根本就沒去想。”
柯瀾說,“不是退休生活。而是你的人生被我破壞了。可那會兒我倒覺得冒風險的那個人是我,我覺得把秘密告訴你是與你分享。所以每個人心底裡的最後欲望就是自私二字,霍洛斯人的測試我已經替他們做完了!”
石堅強和申屠都坐在那裡若有所思。
柯瀾接著說,“老爹,那天我們想把申屠叫進來,萬一他真的不答應,你說我們該怎麽辦?你那會兒的想法是不是也很沒腦子?”
胡啟蘊結結巴巴地向滿臉疑惑的申屠解釋,“我,我那個,那個就覺得,覺得把握蠻大的。”
申屠霍地站了起來,握著拳頭大聲問,“那要是我真的不答應呢?你們想把我怎麽樣?殺了我?啊?啊?哥,你倒是來說說這件事。”
胡啟蘊哭喪著臉說,別說殺人,就算是一隻雞他也下不去手的啊。不信去問問插隊時候那個村子裡的人吧,估計現在還當笑話傳呢。
柯瀾握住申屠的手說,“申屠,我和老爹一直想找個機會跟你說:對不起,請原諒!我們只是運氣好,或者說有緣分。要是現在再來一次,那是無論如何也不敢這麽做的。”
申屠的反應倒是有意思,幾秒鍾後臉上就多雲轉晴,他還嚷嚷著,“這事兒你們要不跟我說,那我倒還真不高興。原諒你們算了唉。”
石堅強問,“柯瀾,那我呢?你們當初來拉我入夥,是怎麽想的?”
柯瀾回答道,“其實是因為LISA不在了。要是LISA還在,那無論如何都不敢請你進來的。你有那麽多弟兄,我們怕啊。現在想起來,那也是緣分!”
胡啟蘊瞪了柯瀾一眼,“胡說八道!根本不是那樣。當時我就說了,石堅強是絕對有能力保密的,抱著LISA到處給人看,那是柯瀾那種蠢人才會乾出來的蠢事情,是不是這樣?啊?申屠?我沒說錯吧。”
申屠拚命點頭,“石大哥,老爹說了,就是怕害了你。”
石堅強哈哈大笑,“說得在理。那我再問一句,以後我們再要是叫人進來,該怎麽辦?是不按照老胡剛才說的那個霍洛斯人第一個辦法?”
胡啟蘊著急地解釋,“不是不是……”柯瀾把手壓了壓,讓胡啟蘊先別忙著說不。柯瀾說,“其實這就是我剛才想通的事情,你們聽聽有沒有道理。”
三人都說好。
柯瀾有稍微想了幾秒鍾,組織了一下言語,最後開口問,“大家說說看,我們在這兒忙忙碌碌的目的,到底是什麽?”
石堅強立刻回答,“增強自己的實力,保護自己。”
柯瀾問,“為什麽要保護自己?”
“因為LISA、大盒子是無價之寶,人人欲得之。”
柯瀾:“打個比方,比如迪亞茲,他得到以後,怎麽辦?”
“可能會像老爹說的一樣,陷入恐懼之中。”
柯瀾:“這麽說來,LISA是個壞東西,對不對?這就是我想跟你們說的。它是個壞東西!”
眾人:………………
柯瀾跳上了桌子,“我剛才想通了。我們都錯了!我們在這兒忙忙碌碌的目的,是為了最終把LISA的秘密讓全世界知道,而且越快越好!所以我們這才提升自己的實力。”
“哦?”三人一下子腦筋都轉不過彎來,六道眼光朝柯瀾射去。
“我一直記著老爹說過的那句話,一個人不可能永遠騙住所有的人。”
“不不不,這不是我說的,這是林肯說的。”胡啟蘊慌忙打斷,唯恐林肯爬出來找他算帳似的。
“沒關系,都一樣,”柯瀾說,“對我來說,這不是一句名言,而是在說一個事實。就算沒這句話,我的想法也一樣。我們的秘密保持得越久,我們生活在恐懼中的時間也越久。所以,我們以前的想法完全錯了!我們現在做的事情,增強自己的實力,並不是為了讓LISA永遠保密下去。反了,反了!我們增強自己的實力,是為了能盡快把LISA的秘密讓全世界都知道,讓我們自己盡快從恐懼中解脫出來,讓我們的家人、朋友、後代也從那種恐懼中解脫出來!”柯瀾說到最後,全身激昂起來,幾乎是揮舞著拳頭。
一席話說完,三個人先是冷場在那裡好一會兒,後來又突然一下子全想明白似了的歇斯底裡起來,胡啟蘊舉著雙手哈哈笑個不停,石堅強低著腦袋猛捶著自己的大腿,申屠把桌子敲得呯呯響。弄得柯瀾張口結舌愣在那裡,幾秒鍾後總算弄懂了,原來他們也想通了,現在是在痛快地發泄。
石堅強先開了口,“柯瀾,好兄弟,這下哥哥的心是徹底多雲轉晴了。雖然做的事情還是一樣沒變,但方向卻來了個180度的轉彎,有兩下子!”說完還往柯瀾腿上錘了一拳。
柯瀾順勢跳下桌子。
胡啟蘊在一旁不住地點頭,不停地誇著柯瀾,說他也解開了那麽多個月前打下的心結,而這個心結他自己也沒看清楚。一旦掉進了一個陷阱,怎麽老是想躲著不出來?最好的辦法就是跳出這個陷阱。
柯瀾這次比較謙虛,“其實還是受老爹你當初的啟發啊。你不是說,要是不想死得很慘,最好找一家最有影響力的媒體向全世界公布嗎?你不是說,這大概要當上美國總統才可以嗎?美國總統就算了,但差不多的情況,我們還是可以爭取的!”
申屠還是有點擔心,他問,“一旦我們把真相公布出來,全世界會不會就跟老爹以前說的那樣,說我們是騙子?”
胡啟蘊回答道,“你沒理解啊申屠。這就是為什麽柯瀾剛才說的那個想法重要的原因。真相,總是要被知道的。老夫……唉,其實我早就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但柯瀾把LISA拿來給我看的時候,我第一個念頭就是怎麽樣才可以永遠不讓別人知道。”
“幸好你哥今天看穿了整個事情。要不然啊,按照原來的念頭,以後我們說不定會做出什麽糟糕透頂的事兒來。那就會坐實了‘騙子’的名頭。”胡啟蘊重重地吐出一口氣。
“幸好你們都是好人,”石堅強不住地點頭,“我們都是好人。”
申屠想起香水河特大橋橋腳下當時跟石堅強說過的相同的話,會意地笑了。
“總之,”胡啟蘊總結道,“我們如果把LISA的秘密藏著掖著,不惜一切手段為的就是不讓別人知道,只是為了咱們和自己周圍人的小算盤,那全世界肯定要指責我們是騙子。反過來,我們做的一切就是為了公布這個秘密,就算到時候沒法控制,我們也能說服自己放棄,我們不會作惡。結果完全相反。”
“懂了懂了,”申屠點頭。
柯瀾的直覺,被胡啟蘊提高到理論高度,這是出乎他意料的。往哪個方向走,現在倒是一清二楚,然而具體到現在在做的事業,他再次陷入思考。不作惡,這當然是個很好的標準,但事情真的有那麽簡單嗎?
“那要是我們還沒有自保的能力,這個秘密提前暴露了,怎麽辦?”石堅強替柯瀾問出了心中的迷惘之一。
“那要是別人猜出來了呢?我意思是說,有沒有某種可能,需要對某人滅口,就像迪亞茲那樣。對於他,我們是替天行道。但換一種情況,比如說,萬一陸洋猜到了、或者偷看到了,怎麽辦?”申屠替他問出了心中的迷惘之二。
作惡,還是不作惡,這是一個問題。不,不如說更是一個標準。標準是什麽?
“賺多少錢,有沒有個標準?多少才算是必要的?才不是貪婪?”柯瀾問出了他心中迷惘之三。
小屋子裡再次陷入安靜,跟剛剛開始那陣安靜有所不同,沒有了山雨欲來這種緊張。每個人都在思考著這些問題。
胡啟蘊先回答了柯瀾最後一個問題,他說,只要不把賺錢作為目的去做,那就應該問心無愧。“別忘了,俗話說天下人心中都有一杆秤,這意思就很明白,公眾會對我們的行為作出恰如其分的評判的,柯瀾,別擔心這個。”
石堅強問,“那剛才我和申屠的疑問呢?目前還是需要保密措施,以後我們究竟怎樣來讓新人加入?還要不要按霍洛斯人的方法測試他們的忠誠度?”
“這個我再想想,”胡啟蘊說,“要是沒有必要,我們要不主動讓人加入。柯瀾,以後這一點你要注意了!石堅強把安保工作重心轉移到是否有誰懷疑或者推測到真相的工作中去,我們要及時消除隱患。我想通了!”
而關於忠誠與否,柯瀾也想通了。
他轉向石堅強問道,“石大哥,問你個問題。要是老爹或者申屠被抓去,敵人讓他們坐一坐老虎凳,嘗一嘗辣椒水,依你看,他們能堅持得了嗎?”
石堅強哈哈大笑了起來,“不用坐一坐,也不用嘗一嘗,依我看啊,只要稍微嚇唬嚇唬,哈哈哈……不說了,怕二位不高興。”
胡啟蘊和申屠尷尬地笑了起來,不過他們同時也點頭表示認同自身的脆弱。
柯瀾說,“我也一樣啊!現在還有各種高科技拷問手段。所以我們誤讀了忠誠的意思,感覺好像忠誠就是一定要通過一切考驗。其實,如果我們之中誰脆弱點,那麽我們就多保護他們一點,誰強硬一點,就讓他多到外面活動。”
石堅強打斷柯瀾,“對,我們應該互相保護。尤其是我,從今以後,我的人生目標又多了一個。都給我聽著,老子要用自己的性命保護你們任何一個不受傷害。”
胡啟蘊和申屠自然是毫無保留地支持,柯瀾一邊點頭同意,一邊想,這倒好,本來我想說的,這下又變成石堅強的目標了。算了,先把快餐店開好吧!
柯瀾接著說,“就像老爹剛才比方的那個陷阱,我們已經掉進去了,現在想的該是怎麽爬出來,而不是在陷阱之內互相監督對方是不是忠誠。我看啊,如果我們想拉進來的那個人,比方說老爹常提起的那位許東教授,只要他選擇跳進這個陷阱,喜歡跟我們這些爺們在一起,幫著我們一起爬出去,那麽他就合格的。”說完,他又問胡啟蘊,“當初要是我想到這一層,那你還會覺得是被迫答應的嗎?”
胡啟蘊回答說,他現在沒法知道當初會怎麽樣,但是至少他有選擇的權力,對他來說,這才是最重要的。要是沒有選擇,他當時如何知道自己是否願意忠誠?
……
多年以後,陸洋在他那本引起很多爭議的回憶錄《永不懺悔》中,提到了根據申屠轉述的這次四人談話。他評論道,“對世界來說,那天幾乎是一個看不見的轉折點。一個四人小團體面臨著突然間的分崩離析,直到他們弄明白一件事情,那就是只有當一個人擁有背叛的選擇權,他才有可能貢獻出自己內心的忠誠。……,一個人可以背叛別人,但他最終無法背叛自己。……,他們在那個小房間裡,對抗整個世界,完成了一場偉大的博弈。”
……
胡啟蘊的思維一旦受到啟發,言語就會像衝破閘門的洪水,滔滔不絕,“所以我想,今後如果我們面臨秘密提前暴露的問題,可以用這個思路去做對方的工作。其實我突然想到一個很好的類比,你們看,我把‘跳進這個陷阱’與‘得知這個秘密’這兩個命題等價起來,喂喂喂,這不是霍洛斯語啊。比如說你!柯瀾,你這小子,主動拿LISA給我來看,就是抱著險惡的用心把我拉下了這個陷阱!”
申屠和石堅強聽了這話,都一起拿眼睛瞪著柯瀾。後者“嘶”地倒吸了一口涼氣。
“幸好我們都喜歡,別得意!現在跟你一起努力。只要有一個人跳出了陷阱,那麽所有人就跳出了這個陷阱,背叛變得毫無意義。下面我要說的是更重要的,聽著!如果某個人自己發現了這個秘密,這不怪我們。知道嗎?這怪他自己,怪他自己的好奇心,怪他自己的那份倒霉工作。由於不是我們的原因,他已經跳進來了,注意,是‘已經’。所以,我們的工作,就是幫他認清現實,他除了跟我們在一起,沒有別的辦法,就算他一個人躲到南極洲,他也還是跟我們一起在這個坑裡。我們的目的就是解除那個秘密,跳出那個陷阱,而不是把它當成達摩克利斯之劍懸在眾人的頭頂,讓脆弱之人時時想著背叛。所以我最後的結論就是,只要知道了這個秘密,他就已經自動就跟我們站在了一起。我們的工作就是要讓他明白這一點。”
“說得好!”石堅強接了上去,“有些人會選擇主動跳進來,有些人是無意之中跳進來,有些人是被迫跳進來。我們只能跟他們說,哥們!哎呀你掉進來了。現在一起努力吧。對不對?”
“就是這個意思,”胡啟蘊說,“霍洛斯人狹小的社區可能並未讓他們意識到這一點, 此外,LISA這個事件又有完全不同的特點。如果簡單按照霍洛斯人的方法,那麽在LISA這個情況下,一旦我方沒有現在這個認識,一旦對方沒有認清事情的本質,在心裡選擇了拒絕,那最後的唯一出路就是洗腦、滅口。”
柯瀾總結道,“說到底咱們就這個意思:不搞洗腦、不搞滅口。我們隻挑選主動的,說服被動的。讓他搞明白,背叛我們,等於背叛他自己。如果一切努力失敗,我們也絕不作惡,我們用一切方法向全世界呼喊:LISA在這裡。”
胡啟蘊肯定了柯瀾的說法,然後說,他已經明白以後具體該怎麽做了,“催眠測試一定要做,LISA依然不能在清醒狀態下讓人知道,否則那會變成‘被迫的’。至於催眠,我們不按照霍洛斯人建議的那樣做。我們不需要測試忠不忠誠,而是測柯瀾剛才說過的那兩個概念。第一是在催眠程序中加入一系列選擇權,不是‘挖’出來,而是讓他自己‘選’出來;另外,還要把‘跳進陷阱’這個概念也放進去,這個命題對於主動的、被動的、無意之中獲知真相的人都可以幫助他們認清現實的本質。申屠,你看這能搞嗎?”
“只要老爹幫我把你剛才說的一系列選擇權告訴我,那就肯定能搞。我多試幾個方案好了!”申屠這會兒非常開心,“哎!我跟你們說啊,現在我突然覺得老虎凳、辣椒水也不是那麽可怕了!”
“那我來給你試試?”石堅強擺出架勢。
“不要啊!救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