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天，林翰啟程前往天鵝花園。

　　天鵝花園坐落在首都的西邊，往北方就是貴族所住的上城區，地勢較高，再修建水道後就變成適合貴族舉辦郊遊派對的場地。實際上是一座精心整理的小森林，有著青草的小丘，由王室出資興建提供給貴族階級，但同時也有一座專用的私人庭園。

　　此次屬於私人會面，其他貴族並不知道國王會選擇在天鵝花園和林翰見面，因此他搭乘的馬車也沒有顯露自己的家徽，在管理者的目光中低調地進入森林。

　　在樹林的層層掩蓋中，林翰的馬車在一個岔路轉入另一條較為幽深但打理的極為乾淨的道路，原本架著的路障此時不翼而飛。

　　道路通往一個建立在小丘上的露天木屋咖啡館，外頭就是停車格。林翰帶著一個大紙袋下車，沒有封口，裡面裝的全是紙張，衛兵看過後點點頭揮手讓他上去。

　　咖啡館二樓的陽台架起大陽傘，桌子是由花崗岩直接鑿出來的，椅子則是黑杉，用雕刀刻出王室花紋。一名中年男子正在細細品味著咖啡，薩麥爾子爵站在陽傘的陰影下侍立。

　　“見過陛下。“

　　“來了，坐吧。“拉徹哈特嘴角浮現的笑容很淺，招呼林翰坐下，隨即推過桌上的瓷盤。

　　“這是從華和帝國那邊傳來的特供餅乾，可以嘗嘗看。“拉徹哈特國王現年四十九歲，有著其他忙於國事的國王所沒有的茂密發量，以及一臉精心修剪過的胡子，但卻不會覺得粗魯狂野，而是有一種學者氣質和上位領導者威嚴混合的氣勢。另外大家都知道他喜歡吃零食和點心，不過對於健康問題還是很謹慎，太油太甜的都不會去沾。

　　話說這不就是核桃酥嗎……

　　林翰暗暗吐槽著拿了一塊，這時服務生端著一杯瑪琪雅朵咖啡過來，輕輕地放在他面前。杯面有著拉花師用奶油和奶泡玩出來的立體貓表情，貓掌也是立體的。

　　?(?ω??)?

　　……要不是這年代還沒有手機，連可以隨身攜帶的小相機都沒有，他真的會拍一張下來，不過現在只能用湯匙狠狠的挖下去了。

　　喵嗚──

　　貓臉被摧毀的那一刻似乎還聽到貓的慘叫聲。

　　林翰臉色如常，喝了一口。

　　“入口滑順，亦不苦;有丁香柔和的味道，順著咖啡蔓延在身體四處;牛奶的味道如海浪衝刷，雖淡卻始終不退維持鮮甜;醇厚濃鬱的口感如同小貓依賴懷中，完美契合拉花的寓意，是頂級的王室水平。“他迅速地想好恭維的話語。

　　貴族交際間的禮貌性用詞非常的多，林翰即使不太關心這種事情也被逼著學了很多用詞，為的就是將來遇上這種商業互吹的情況時可以用。這麽說來他反倒有點慶幸當初被迫去上了很久的禮儀課了。

　　“咖啡師的手藝不錯，拿這杯當作開場白的確再適合不過了。“拉徹哈特喝了一口，如此說道。薩麥爾子爵的目光從一開始就始終落在林翰身上，這時投來的審視眼神更為強烈。

　　“在正事前，不妨先討論些枝微末節的事情怎麽樣。你應該是有很多想法的，不是嗎?“

　　“只能說是個人的主觀淺見，陛下。“林翰淡定的說。從這時起就算是談判了，換成他不慌，反而前面的說垃圾話環節他比較不適應。

　　“你對這場收復戰爭有什麽看法?“拉徹哈特說道。縱然他自己開戰有千百種理由，但對於第三者與局外人而言，或許會有不一樣的解答。

　　“恩，考慮陛下的話，這場戰爭是您掌控國家最後的機會，也是整個魯德夫王朝跟上時代不被拋下的末班車。“林翰想了想說出一個非常驚人的答案。國王有些驚訝的睜大眼睛，而薩麥爾則是臉色稍微變了更陰沉一些。

　　“……你這是什麽意思。“

　　林翰看著二人整理措辭，開口說:“不管陛下何時開啟收復戰爭，都只是弗雷森王國的國事，而稱不上時代的變化。然而自蒸汽機開始，一個新的時代與領域出現了，那是一片沒有經過任何開拓的豐富寶地，也就是工業革命。伴隨工業的，則是已經正在發展的商業更加蓬勃茁壯，往後的世界必定由這二種行業主導。“

　　“這場戰爭，只是剛好趕上了舊時代與新時代的交界點，又碰上我所使用的各種新式事物，才會有大家眼中如此誇張的戰果而已。但是從客觀來說，新舊時代的軍事碰撞會有這樣的結果本就是應該如此。“

　　拉徹哈特沉聲問道:“你想讓我更重視工業，而不是你的軍事成果?“

　　“軍事成果本就建立在強大的軍工業之上，但我說的不是這個。“林翰搖搖頭。

　　“要想建立工業基礎，與之後發展商業的同時限制商業，最重要的即是制度。軍隊的制度我已經大致擬定好了，將來時機成熟便可讓陛下借鑒，但當下最重要的還是讓您知道工業本身的力量，而這也是我說您恰巧趕上末班車的原因。“

　　“洗耳恭聽。“

　　“拿我建立的後膛槍兵工廠舉例，它已經完成了工業化的過程。槍枝的總成本，從工人費用、煤炭成本、材料零件成本來算為舊式前膛槍的一點五倍多一點;它的每一個部件，在生產線的製造時間都不同，但即使是最慢打造的部件，一台機器一天也可以製造三百多個，而工人組裝成槍械的平均時間為三人一天一支。兵工廠一天可生產五十把成品槍，月產一千五百，只需要大量擁有組裝經驗的工人就可完成，不需槍匠手工打造。“

　　兵工廠的數據一直都是林翰死命保密的機密，加上是在自家領地建立的，很難被滲透。既然國王過去從來沒問，那他當然不會白癡到四處炫耀，然後惹來忌憚和貪婪招致暗殺。現在他已經有了和國王談條件的資格，那麽這些當然可以公開。

　　“這……“國王有些吃驚，還冒了些冷汗。後膛槍每月的產量這麽高，那他還得慶幸林翰沒有違反私軍的編制上限規則。不然就像薩麥爾子爵說的那樣，只要派二三萬裝備了後膛槍的步兵，光是無腦衝鋒都可以贏。

　　“我這只是舉個例子，其他能夠工業化的產品，除了在美觀上面會輸手工以外， 幾乎是全方位的勝過手工產品。現在請陛下想象一下這個情形:我建立兵工廠為自己人生產槍枝，接著陛下您向我買供應全國正規軍數量的槍枝，我擴大生產線並獲得利潤，然後繼續擴大產量並銷往國外;假如該國的槍枝性能和我差不多，但是是以槍匠手工打造，那麽我就以稍高的成本但貨量巨大來大量銷售;假如該國的槍枝性能差了一截，那麽我還是可以偷工減料和換上較爛的零件，這樣一來在性能持平的情況下，成本仍然較低，我還是可以大賣。“

　　“……“

　　“等我用產量和成本佔據該國市場後，本土的造槍業者只能跟著降價，還得降得比我還狠才能有銷量，不管能不能活下來，反正我已經在該國的槍械市場搶到大量的份額，除非拉高關稅否則不可能阻止我在那個國家取得大量影響力。“

　　“這就是……工業與商業的力量?“拉徹哈特皺眉問道。

　　“是的，工業強壯國力，透過商業剝削他國，來繼續賺取供國內工業生產的利益。我稱之為:商業殖民主義。不論我們要不要這樣乾，或者避免他國這麽乾，建立新的制度是必須的。“

　　林翰繼續說道:“然後不管什麽產品，只要是有加工過程的東西，通通都能想辦法工業化。麵粉磨製、槍械製造、造船、造炮、印刷、量產火藥、家具、馬車零件，以及此時此刻我們周圍的一切，或許只有拉花不行。“

　　他伸手示意一下桌上的咖啡，但那隻貓早就被毀的不成貓樣，如同他先前摧毀的所有敵人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