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西一行拐入最後一個街道,複行數十步,便可見那洞天之境。
那完全由乳白色花崗岩鋪陳的巨型廣場中央便陳列著一座雕工極佳的馬科大師的雕像。
據說這座雕像是由一位石匠使用簡單的銼刀一條條線條勾勒而成,從青蔥年華到花甲之年,這位虔誠的信徒用自己的發膚表達著自己對於這位萬世師表的敬仰。
在廣場盡頭坐落著一座座巍峨磅礴的大型建築物,從遠遠觀望,汝便能仰望到那一排排高聳的塔尖。
天際城元師協會的塔尖都是由黑耀石打造而成,黝黑的外形更增添了幾分肅穆。
只是汝有幸前往堪培拉聖彼得元師協會一覽,你能見得那全由昂貴礦石雕琢而成的塔尖在晨曦的映襯下分離出奇異的彩光,整個綿延的建築群都會被鍍上華貴的色彩,便能幻想到被譽為萬古奇觀的空中花園會是怎樣的一番光景。
若不理那隨處所鑲刻的質地純粹的夜光石,便能察覺到那出自帝國名匠之手的返璞歸真的壁畫,放蕩不羈的石雕中極其粗狂的線條全都是取自於元經中要義的抽象表達。
或是由大理石拋光而成壁柱之上鐫刻的那浩瀚的星辰圖系,這壁柱之上的弧頂是色彩斑斕的琉璃天頂;
這些經過機關師們算計過的角度,會在夜深時將星辰的微光折射到壁柱上星象圖的每個角度,璀璨的斑斕感恍惚是天上星河的拓本。
走上幾層玉胚打磨而成的台階,便可見元師協會底端可供三四兩乘輿並駕齊驅的拱門,拱門采用的是材質最好的沉星楠木鑄造,而在層層推移的尖形拱門之上懸掛著促織著三岔火的暗金色旗幟。
這便是火之帝國地位最高的三枚紋章之一,教宗的黃天紋章,理查王室的銀獅紋章,以及火之帝國元師協會的三岔火紋章。
魯西少年一行是來造冊的,雖然火之帝國的公民在出生時就已經被戶部登記造冊,並且參加村中的學社時是需要戶部的行文證明。
但元師協會是獨立於帝國重重制度之外的龐然大物,若是想要參加各大學院的入院選拔,就必須在元師協會造冊,記錄下他們的信息。
元師協會的大廳確實偌大,這燈火通明的內廳周圍都是嵌入到岩壁內側的巨大長窗,長窗裡使用彩色的透明琉璃填充;
每當晨曦自東邊的長窗映射進來,便會由中央的巨大琉璃折射到這圓拱形的天花頂之上,那刻滿彩繪的天花頂便會被照亮,給人天圓地方的既視感。
因臨近元師考核之日,正是那長窗之下的元師協會櫃台繁忙之際,那佩戴著三岔火紋章的元師在審閱了標注元師特殊訊息的卷軸之後便會捏了一個縱氣術的符印將它準確送往下一個櫃台。
待到羊皮卷軸被所有櫃台核實無誤以後,就會飛向一個佩戴著三叉火焰紋章的中年元師最終審核,如果通過之後就隨著縱氣術飛入那借由特殊之力懸浮於天頂之上的黑鐵石倉庫放置妥當。
這黑鐵石倉庫是由火之國機械協會聯合其它四大國機械協會共同鑄造的最高元導武器。除非你能得到寄存在元師協會會長手上的輪轉,如若不然決計無法強行打開這座倉庫。
最令理查皇室光火的事,這儲存在元師協會倉庫的羊皮卷軸哪怕是帝國皇室也不得查看。
待得魯西一行入內,本是有些喧鬧的大廳便默契地顯得沉寂了許多,那堪堪低上八度的語調沒有流露出任何情緒上的湧動,克制住心中的狂熱的瘋子們依舊會漫不盡心地說著無關痛癢的閑話;
借著插科打諢的余暇,
他們或只是輕微得抬手遮掩住唇角那細致的口型,或裝作好事的路人在狂熱地手舞足蹈地比劃著只有同類才能讀懂的手勢,只是他們若即若離的目光總會匯聚到魯西少年的身上。 遠處的鍾塔依舊在嘶啞的地低鳴,擁擠著穿過鐫刻著彩繪琉璃的長窗的光圈太過耀眼,竟灼燒得魯西的眼角在發燙;
周圍喧鬧的聲音伴隨著最後一聲鍾鳴便憑空消失,恍惚間魯西回到了帝都堪培拉的馬克華菲廣場,孤身一人的自己擋在廣場的中央;
魯西意識到自己身後的籠子裡有個瑟瑟發抖的孩子,魯西耳中隻回蕩著這個孩子絕望的聲音
“兄長,救救吾,求求你救救吾輩”
魯西想要回應這個孩子的請求,但他驚恐地發現自己無法發聲;他只能看見圍攏那在周圍的模糊黑影,他看不清楚他們的模樣,也聽不見他們的聲音;
整個午後的世界都是如此地寂靜,只有那不合時宜的知了在聒噪地嘶叫著,魯西又發現自己的眼眶在發燙。
漸漸得魯西也聽不見那個孩子的聲音,身後的孩子連同困住他的籠子消失了,只剩下孤身一人的魯西站在馬克華菲廣場的中央;
只是這次魯西能看見那些模糊黑影的眼睛,那是沒有色彩的空洞,只有那一道道從他們眼中迸射出來的耀眼的光芒在貪婪,想要將魯西少年拉入那無底的黑暗。
魯西少年恍然間發現自己已經位於漂浮在斯圖爾克海中的一葉扁舟上,周圍都是濃烈的大霧,那稠得像水一樣的霧永遠化不開,無論你拚命劃到何處都是一般的景色,魯西少年感覺自己將在這片海域中永無止境地漂流。
直到聽到一位熟悉的少女聲音,這片海域才有了拂曉的初陽,那濃稠的大霧也開始迅速退散;
在熟睡中的魯西少年驀然睜開了眼睛,他終於回到了這座元師協會的大廳。
人的善意舉動總是需要心意相通時才能被人理解,但負面情緒只需要一個小小的動作哪怕是一個眼神的傳遞,就能給人造成巨大的傷害。
見到魯西少年醒轉過來,元師協會大廳裡某個偏僻的角落一個男人只是冷哼一聲便消失不見。
魯西少年被剛才深沉的夢境驚出一頭的虛汗,自己剛才所經歷的幻術實在太過深奧了,只是施術者本身應該對於自己並無惡意,這種略施小懲倒更像警醒自己。
元師協會是禁止在它附屬的建築群裡私鬥,但總不乏宵小之輩上前試探。
畢竟魯西少年已然是賞金獵人公會的紅榜人物,懸賞金額已突破八十萬環錢,而在如此年紀便能到達這個數目的同時代少年中,堪堪只有三位而已。
一位蓄著紅棕色胡須的中年男人帶著偽善的笑意向著魯西走來,這位男人眼眶之上被一道大劍畫出一道筆直的密布半張臉頰的劍痕,配上張嘴時兩顆尖銳的鯊齒面目卻有幾分猙獰;
這位也是賞金獵人公會上的紅榜人物,懸賞金額也堪堪到達二十萬環錢;那些曾見過他的手段的元師都稱呼他“吠犬”魯吉特,魯吉特即使是在整個東部行省也是小有名氣的中級元師。
魯吉特悄無聲息地凝結元力在手指之上,裝作很恭敬地拍了拍魯西少年肩膀,他倒想領教一下能忝列紅榜超新代三甲的少年是否如前兩位那般恐怖。
魯西在背後用自己最快的速度悄無聲息地捏了一個火球術的符印,如果這個紅胡子男人再敢冒進便隨時出手。
魯西能感覺一隻細膩的手輕而易舉地抓住了自己的手腕,自己已經凝聚在手上的元力竟被莫名消散。
魯西只見一道白色的身影從眼角掠過隻留下一道磁性的聲音
“兄台,切莫動手,請容在下處置這件瑣事。”
魯西便見這道背著一把巨大的五尺來長闊劍的身影輕輕地抓住魯吉特搭在自己肩上的那隻手腕。
魯西便再感覺不到那來自魯吉特壓迫的元力,卻見那面目猙獰的魯吉特臉上的青筋全部崩出,這是野獸受到致命威脅才會露出的表情,魯西能聽清他的語氣在明顯地顫抖
“慕容劍仙”
魯西也看不見白衣少年的相貌,只聽到他那磁性的聲音
“正是在下,好久不見,魯吉特閣下,臉上的劍傷可還感覺痛楚”
魯吉特也曾是刀尖舔血的凶狠角色,但在這位白衣少年面前卻不敢流露出一絲戾氣,他的語氣帶著一絲絕望
“只要大人放吾輩走,吾輩便再也不會出現在天際城區域”
白衣少年松開了手,魯吉特才如釋重負
“自是如此,在元師協會在下怎敢造次。只是在下不希望再在天際城區域看到你,不然家父麾下的司法司便要帶你再進一次底下監獄”
魯吉特回想起自己被這位少年緝捕送往底下監獄的往事,那臉頰上的劍傷便止不住地隱隱作痛,魯吉特神色複雜地望了魯西少年一眼,便頭也不回地躍動遠去。
這時魯西才得以看清這位天際城司法司慕容歎劍唯一的子嗣,更被譽為特斯拉行省百年難得一見的天才慕容劍仙的真實相貌。
這位翩翩少年果真如傳言是從畫中走出的人,那一雙柳葉彎刀的細眉,那一雙清淨透明的丹鳳眼,卻配上了高高的鼻梁和兩瓣很薄的嘴唇這樣完美的輪廓。
有吟遊詩人歎曰“乘鶴吹笙想俊遊,玉樹臨風自風流。紫袖紅弦明月中,若比蓮花花亦羞”。
這位慕容少年若是個女人便就是傾國傾城,怎料他偏生是個男人,便讓人覺得世間紅顏也不過爾爾。
慕容劍仙眨著他兩汪清水似的丹鳳眼輕聲地責備道
“兄台剛才所舉實屬唐突,若在元師協會中私鬥且不說是否冒犯那位大人,必定會被司法司審上一審;雖他人尋釁在先,在下可以代諸位與家父說上些話,如此勢必會耽擱諸位德利學院的入院選拔”
這話倒是有點突兀,似是熟人在關切地責備一個魯莽的朋友,只是魯西少年自覺從未與這位畫風妖豔的少年有過交集,妖孽的朋友魯西都是結識過幾個, 只是如此妖孽的少年縱使魯西少年也是生平初見
“在下身份低微,不敢高攀;吾輩與慕容公子應是平生初見,不敢勞煩公子擔憂”
慕容劍仙對於魯西少年刻意拉開與自己的間隙都也不顯得慍怒,臉上依舊掛著那和煦如三月暖陽的笑容,他指了指自己背後那被層層白色繃帶纏住的大劍
“那兄台可還認得此劍為何物?”
雖纏著層層白布,但這柄大劍輪廓倒也新奇,見到旁觀者對於此劍避之唯恐不及,便也知道此劍為殺伐果斷之物
“在下不知。只是聖賢有雲,所謂劍者,心之刃也,有心者握之,亦受其害;望公子珍重,切莫多加心思,以免誤傷自己”
慕容劍仙心計奇絕,自是聽出了魯西少年話中針鋒相對的諧音,但是這位少年秉性頗是能忍,即使魯西少年這番試探慕容劍仙亦是淺笑嫣然
“兄台如此性情,讓在下確信兄台確是故人之子,在下這番擅動果真沒有白費功夫”
慕容劍仙本欲再行複問,卻聽見一道急促的女聲在呼喊著他的姓名,那山嶽崩於前都能面不改色的慕容劍仙臉上變了陰晴
“兄台,在下還有要事在身,且先行一步,日後再與兄台敘舊”
對於這位完全摸不透行蹤的妖孽少年,魯西少年日後決定避而遠之,在確定他的目的之前自己決計不想與如此人物為敵。
慕容劍仙似是有感魯西少年的心思,隻留下一句高深莫測的話便飄然而去
“正是風花摧殘處,不欲此時卻逢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