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與修米爾靜靜佇立,像兩尊面對大海的石像,眼中所見,耳中所聞,隻有四周翻騰怒吼的濁浪。我終於有機會可以細細回味一下這一兩天來所發生的一切。我踏上月球的那隻腳,竟像是一枚開關,觸發了這荒誕離奇的一切。我真希望這是一場夢,可我此刻,就清醒地站在夢境裡面,永遠也不可能醒來。囚室裡的刹比斯人,他的警告並沒有錯,隻不過他不曾告訴我的是,作為一個弱小的人類,除了聽從強大的卓爾金人的指引,我還能做些什麽?我經歷的這一切,都是卓爾金人安排好了的,他們不是仁慈的長者,也不是熱情的導師,在這場奇幻旅程的終點,他們終於清楚地告訴了我他們想要的。“作為我們的神,重返地球!”我目前還想象不出那到底意味著什麽。不過,我的內心告訴我,那將是一場災難!即使卓爾金人就是創造了我們的神!我終於更深切地明白了,當修米爾描述被帶到月球上做工的遠古人類渴望長久地留在卓爾金人身邊時,我所感覺到的那種迷惑,因為與神同行的“榮耀”,我立刻也要體會到了。我們的神重返地球,這件事被修米爾渲染得如此美好,但這確實是我想要的麽?如果說一隻狗會眷戀它的主人,那一隻狼的心情會是什麽?又或者是一個人呢?盡管我們時常會向上帝祈禱,但我們是否真的希望上帝就出現在我們的身邊,像牧羊人放牧羊群一樣,放牧我們的身體,指引我們的靈魂?天哪!我不願再想下去了。作為一個人類,我清楚地知道,我不要過這樣的生活。哪怕這個牧人如何仁慈,哪怕我就是這群羊裡的頭羊。 冷靜下來仔細分析,整件事情裡面還是有許多疑點我無法破解。首先,卓爾金人如果真的想重返地球,直接來就是了。我相信以目前卓爾金人的文明程度,征服地球上的人類並不需要花費太多力氣,可是他們為什麽卻要如此具有紳士風度地選擇一個人類的代表來跟他們締約呢?難道他們真的是那麽高尚的種族,十分仇視愚蠢的戰爭和無端的殺戮嗎?如果真是這樣,那麽假如我拒絕與他們締結這個約定,他們難道就可以輕易放棄嗎?另外,月球深處那個被囚禁的刹比斯人又是怎麽回事?如果刹比斯人是他們不共戴天的仇敵,為什麽卓爾金人不把他們斬盡殺絕,卻要保留著――用這個刹比斯人自己的話來說――最後的一個刹比斯人,任由他一直存活了幾千年呢?
我與修米爾不知就這樣站立了多久,直到太陽早已西沉,四周完全被黑夜所籠罩。我望望身邊的修米爾,身著長袍的他就像黑暗中一個巨大的白色的幽靈。我要不要乾脆就把我的這些疑惑直接向他求證?不,內心的直覺告訴我,還是不要對他坦白我見到過刹比斯人的事為好。他是凌駕在我之上的神,並不是可以推心置腹的朋友。此刻,我所能做的,隻有沉默……
第二天一早,我睜開眼睛的時候,就望見遠方上空懸停著一架銀白色的小飛碟。經歷了這麽多光怪陸離的事情以後,我對於飛碟已經不再那麽敏感,我甚至有些沒心沒肺地研究起這些外星航天器的外形和結構來了。沒多久我意識到,這或許就是卓爾金人接修米爾和我回月球的飛碟了,不過,用蟲洞旅行回去豈不是更便捷嗎?我望向身旁的修米爾,不料他突然很誇張地驚呼了一聲,同時立刻從地上彈跳了起來,嚇了我一跳。飛碟裡的駕駛者好像也發現了我們,飛碟旋轉著緩緩移到了我們的頭頂,我也站立了起來,抬頭望望飛碟,
一臉茫然。與此同時,修米爾卻一反常態地失去了慣常的從容姿態,他快速地撥弄手腕上的蟲洞終端,並以最快的速度消失了,自始至終沒來得及跟我說上一句話,甚至慌亂得都忘記帶上我。正在我大惑不解的時候,飛碟底部突然射出一道光束打在我頭上,我感覺身體突然失去重力慢慢向上漂浮。飛碟底部如融化般出現一個渦輪並越來越大,我整個人失去控制任由那道光束將我“吸”入飛碟。甫一站定,腳下的漩渦便立刻消失,我驚魂未定地看到面前坐著兩個不一樣的外星人正饒有興致地打量著我。 飛碟裡的這兩個外星人,身量與人類相仿,最大的不同是長著一個細長形狀的腦袋,並且在額頭部位猛烈地向後拉長伸展,好似一柄豎立的湯杓。同樣細長的還有眼睛和鼻子,尖尖的下巴幾乎使整個臉部形成一個倒立的三角形。他們正用好奇的目光研究著我,細細的眼睛一會睜大一會又眯成一條細縫。
兩個人中身材略高的那個伸出彎曲的手指指指旁邊的椅子示意我坐下。接著他用我完全沒聽過的語言開始對我說話。
我搖搖頭表示不懂。那人又不斷向我說話,每句話發音方式都不相同,每句話的尾音都微微上揚說完後稍作停頓。我猜想他是在換用不同的語言嘗試與我交流。直到七、八句後,我終於聽到他用清晰的英語向我問道:“你來自哪裡?”
我回答說我是來自公元1969年的地球人。
“哦,是嗎?公元1969年的地球人。我還在想公元前2700年一個地球上的生物為什麽會這身打扮。那麽剛才跟你在一起的高大生物,是一個卓爾金人咯?”
“是的。”
“你們兩個――難怪――1969年的地球人原本也沒可能來到這裡。哈哈,這麽說,地球人如今終於可以訪問月球了咯?”
我盡量簡略地把事情經過向他講述了一遍。他又問我卓爾金人都對我說了些什麽,我也向他一一陳述。說到大洪水的時候,那個人打斷了我的話。
“可笑可笑。就算到了地球年1969年,卓爾金人都還是這麽狹隘嗎?他為什麽不肯告訴你真實的歷史?難怪幾千年來他們還是一直可憐地呆在那個小球裡面。對了,你的名字叫什麽?
“我是美國人尼爾・奧爾登・阿姆斯特朗。”
“尼爾,你好,我叫基撒。這位是我的朋友基尼。”他指指旁邊的那個人說:“我們是來自天狼星的……呃……觀光客。 ”
另一個外星人基尼也向我點點頭:“地球人,你好。我們兩個是來地球旅遊的。”她嗓音尖細,是個女性。
基撒說道:“昨天剛剛觀賞了地球上北半球的大洪水和兩極變成大冰坨的奇觀,沒想到今天還遇到了一個來自未來的地球人。你不要怕,我們對你沒有惡意。你也應該慶幸竟然能遇到我們。要知道旅遊局已經基本上不允許我們私自開飛碟來到地球了。當然個把調皮搗蛋的天狼人也還是有的。”
“你那個卓爾金人朋友,叫什麽,修米爾的,也真是大膽,他用時間機器帶你去看看怎麽造人也就算了,怎麽還敢帶你穿越到這個年代來?他就不怕被天狼人誤傷嗎?哦,是了,你們帶著隱身衣。不過也不能擔保當時的天狼人就一定發現不了你們。小朋友尼爾,你有看過卓爾金人是如何創造人類的是吧?”
我點頭稱是。
“呵呵,覺得好玩麽?可是你還是象個小螞蟻一樣隻知其一不知其二,用你們地球上的話怎麽說――叫一葉障目不見泰山。卓爾金人造人的把戲,幼稚可笑,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他們以為掌握了一些生物科技的小花樣,就算是可以創造生命了?其實他們即便是創造出了你們這代人類,也仍然是局限在你們太陽系生物狹隘的視角和低等的思維方式裡罷了。如果不是我們的祖先太過隨心所欲,你們地球的科技不知老早領先了他們多少。如今你們地球人走的,也還是跟他們一樣的排列基因的老路。尼爾,還是讓我告訴你一些生命的真正含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