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的盛州民不聊生,普通百姓特別是偏遠地區的農民動不動就會餓死病死,這確實是不好的。沒想到精神大改造運動興起以後,民不聊生的情況有所好轉,反倒開始“官不聊生”了。
其實盛州底層老百姓生活狀態的改善,固然主要是由於張開端確實個人品格極為高尚,確實熱愛人民,堅持站在最貧苦的人的立場上,支持他們去攻擊既得利益官僚集團奪取各種利益,但趙開陽其實也是有功勞的:烏林島長期大規模向盛州“走私”糧食,賣糧給盛州各級領主,又在盛州各級領主的配合下“買人”,撈出各種窮人、盲流充當開發烏林島的勞動力,使得盛州的過剩人口壓力得到釋放,底層百姓的人均耕地面積增加,人均口糧增加,自然就比過去吃得飽了。而在盛州,只要能勉強吃飽,老百姓就能毫無怨言地忍受各種特權壓迫和剝削凌辱。
但是為什麽現在會“官不聊生”嘛,趙開陽就不懂了。但其實真要理解進去,倒也不是很難。
一直以來,盛州都承受著來自魔族的強大軍事壓力,這是事實,也是盛州不得不承受之重和幾乎一切悲劇慘劇的最終根源。如果沒有魔族,盛州並不需要進行這種高度的組織化軍事化;如果沒有魔族,盛州也不需要盡全力剝奪普通人賴以生存的基本物資以供應前線;如果沒有魔族,盛州人有足夠的時間和精力依托遼闊富饒的土地慢慢發展科學技術,犯不著受苦受窮。
但是在魔族的軍事高壓之下,盛州的社會不得不發生了“極化”,也就是高度結構化和封閉化,形成了唯上不唯下,中下層百姓完全沒有生產生活自主權的戰時生產機制,一切社會資源都依附於官方的權力體系,只能由他們來決定如何分配和使用。
對於官員來說,他們固然可以對下耍特權作威作福,享受體制給予的福利,但對上卻仍需要各種跪舔賣乖,賠小心貼好話——因為每一個人的生活都被更上一級的官僚控制。社會是封閉的,資源就是只有那麽多,人生的路越走越窄,唯一的上升渠道就是通過各種辦法在體制裡往上爬,提升自己的社會等級。具體的做法包括拉下自己的上級取而代之,或者依附於自己的上級,一起與平級的人爭奪權力資源。
這是一種零和博弈,有人得到,就必須要有人失去,是大家互相卡位搶佔權力蛋糕的危險遊戲,而且參與遊戲的每個人實際上都是身不由己的。即便盛州的上層權貴本身是團結和睦,胸襟寬廣的,也無法阻擋遊戲規則所形成的看不見的手的推動。每個人本能地,身不由己地被裹挾進去,被部下推著,或者被別人擠著,自覺不自覺地要互相殘殺。
可能權貴之間一句無心的玩笑話,就有可能被各自的幕僚過度解讀。可能一個不那麽嚴謹的措辭,就會引起各種芥蒂乃至仇恨。再加上精神大改造運動對盛州社會基本秩序和基本價值觀的破壞,上層之間越來越容易撕破臉互相殘殺。
而且更糟糕的是,在這種博弈環境下,往往是像東方侯這種專研業務不去勾心鬥角,不去依附誰跟誰鬥的人最容易被人排斥:因為在一個大家都肮髒的環境裡,那個乾淨的人會天然地對周圍肮髒的玩家構成巨大的威脅,所有那些喜歡玩弄權術,走後門拉關系的其他玩家都會本能地排斥這種人——老實人首先吃虧,但他因為沒有仇家,所以受害程度倒也不會很重,多半只是把他排擠出去,不會把他往死裡整。
本來烏林島的裙帶資本主義(同樣是不平等不公正的生產關系)也會產生同樣的問題,
但幸運的是,趙開陽一直以來都在有意無意地引導大家去一起把蛋糕做大,開發新土地,研發新科技,推動整個文明本身的進步,而不是一起留在原地互相殘殺或者與魔族死纏爛打。大家都吃得心滿意足,很多人都吃撐著了,很多人得到的實際生活水平超過了自己所設想的理想狀態,所以這種互相攻殺的事情就沒了,至少趙開陽沒見到,也沒發現手下有誰出事。 在趙開陽心裡,嚴羽是個非常傑出的人才,也是魔環星屈指可數的有過大兵團運動戰指揮經驗的人,而且單論戰績並不弱於盛州第一名將武毅公白進。兩人雖然接觸不是很多,趙開陽卻對他很有好感,雙方還有少量的通信聯系,部下之間也有少量灰色交易。趙開陽有心想要拯救東方侯,倒也不是想要用他為自己效力,他自己手下的傑出將領已經很多了,而且兩軍的打法有根本性不同,東方侯即使投靠過來,沒個三五年艱苦的學習也適應不了鹽澤軍的打法。所以這純粹是站在一個朋友的立場,不希望他真的倒霉。
想了想,無法在這樣的朋友遭難之際束手旁觀,他於是安排燕柔和石唯忠從一明一暗兩方面設法去拯救東方侯嚴羽。燕柔走上層路線,去了解東方侯究竟得罪了誰,犯了什麽事。石唯忠自然走下層路線,派出特工密探什麽的,通過收買、打探等各種方法去了解東方侯的情況。
很快東方侯的情況就被大致查清。他並沒有犯什麽根本性的錯誤,只是好像受到了軍方和公爵層面的一致排擠。張開端在有幾次會議上公開批評他,其他權貴有的對他進行了“暴跳如雷的口頭謾罵”。但由於他從未站隊,或者從未與人發生根本性的衝突,一直都是非常低調的,專心做實事的,所以倒也沒有權貴刻意迫害他,而他所處的地位以及在軍中積累的威望,底層的人應該也沒人敢去動他。
燕柔從她得到的資料分析出來說:“目前東方侯好像是失去了軍權,靠邊站了。不過聽說並沒有像那些低級領主一樣受到造反派衝擊和凌辱迫害。”
石唯忠等人也來匯報說,根據他們的觀察,東方侯本人還沒有遭受什麽痛苦折磨,他的家人也只是同樣受到排擠,並沒有被毆打凌辱殺害。一群崖山來的不了解情況的精神力覺醒者被安排頂替了東方侯的位置但沒有指揮權。而在東方侯的抗魔責任方面,盛州也早已完全停止攻勢作戰,只是在不斷地築壘防禦,不怎麽需要東方侯的野戰指揮才能。
趙開陽心想既然東方侯沒有受苦,那就先看著,暫時不用管了——畢竟強行而為不僅非常危險,容易惡化與盛州的關系,而東方侯又未必真心想要逃過來。但為了以防萬一,他命人向東方侯暗示,如果果真到了有嚴重生命威脅的情況,鹽澤侯願意為東方侯做點什麽,並且提醒他, 如果事不可為,必要的時候也可以像鹽澤侯當年那樣先跑到外面躲起來,狡兔三窟,免得玉石俱焚。辦事的人後來回報說他已經傳達給了東方侯嚴羽,趙開陽也就把這件事先放一放。
石唯忠等人帶來的資料同時又表明,當年雲台公聶新懷手下的一大批心腹將領和軍官正在遭受嚴重迫害,苦不堪言中。
這事很是難辦,雲台公現在正在遼闊的北方大地上轉戰四方,武裝巡遊,他過去的心腹手下們遇到困難,也不知會不會影響他的工作。但是不告訴他吧又確實不夠厚道,將來如果雲台公知道趙開陽了解這一切卻什麽都沒做,難免會心存怨恨。趙開陽想了想,最後還是派人去告知了雲台公。
在地廣人稀的茫茫北方寒帶地區尋找自家軍隊並不是非常容易,但日子過得很快,一個月後正好鄭陽和雲台公的隊伍打開了傳送陣,向烏林島又輸送了一批人。趁此機會,趙開陽便召來雲台公告知了此事,雲台公說:“按說我現在已經被逐出盛州,我也不能回去,也沒有力量幫他們,我這把老骨頭還有點用,不如您幫我照顧他們,我一定為您盡心盡力,粉身碎骨報答您。”
一個正直的,能力超凡的,品格高尚地位崇高的老人,去向趙開陽這樣一個腐朽的,好色的,近乎於封建王朝獨裁者身份的小夥子表忠誠求幫忙,雲台公應該非常痛苦吧。趙開陽固然感受不到雲台公的心思,但似乎能從表情裡看出雲台公正在掙扎什麽。他以為雲台公只是擔心自己的那些部下,他說:“我知道了,我會讓他們盡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