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破產的一家人姓周,因為欠著債,這欠債的滋味並不好受,一家人在安頓下來的當晚就找到了管事的,要求立刻出去工作。方和平既然想要做調查研究,自然也全程旁觀。
一個方清漣提攜起來的青年女子擔任著這裡的管事。方清漣待在趙開陽母子身邊很久,曾多次立功受賞,受賜過幾瓶覺醒藥劑——早說過覺醒藥劑是用來收買拉攏人心的神器,是最受歡迎,人人都跪求的寶貝,在黑市上價值連城。這青年女子辦事妥帖牢靠,曾是方清漣外面工作中的左右手,所以也被方清漣授予了覺醒藥劑,在這裡替她經營田莊。她出身寒微,跟隨方清漣之前那是受盡了艱難困苦顛沛流離的生活,如今得了這麽大的好處,有了魔力當了管事,對方清漣是忠心耿耿,勤謹可靠,田莊管理得非常好,每年給她帶來巨大的收益。
她非常得體地問候接待了方和平,問他對房間滿不滿意,方和平說了很滿意的話,女管家又問他還需要什麽,方和平說:“這裡已經比我的公爵府還要好了,而且我自己也帶著貼身生活用品,什麽也不缺了。”
於是管家非常禮貌地退下了。方和平看她神色,還是有一點焦慮苦惱。
在分配工作的時候,女管家先是詳細詢問了店主一家人姓名,籍貫,年齡等,一一登記在冊,還給他們發放一些基本生活用品。然後她問店主:“你們一家人以前在別的農莊乾過?太好了,那就不用我們重新培訓了。你願意用哪一種結算方式?你是想要承包一片土地自己摘自己運,還是願意跟大家一起采摘果子,讓別人運?”
店主說:“我自己會騎三輪車,讓我自己運吧。”
“很好。”
方和平問管事的:“這兩個選項有什麽區別嗎?”
女管家說:“沒有很大的區別,如果自己運的話,自己摘的大米果子都歸自己,如果是別人運,就要分給運的人一部分果子當酬勞,有的時候還會出現紛爭,特別是新來的人,自己摘自己運是最清爽的,我也希望他們這樣。”
“什麽樣的紛爭?”
“有的時候摘果子的人堆好了果子,運的人就沒找到,或者兩邊數量對不上,就可能會弄出糾紛來。”
“原來是這樣。”
當場就分配給店主一家各種勞動工具:手套,剪刀,布袋,柴刀,一輛腳踏式三輪車等等,都是些標準配備,廉價的小玩意兒。店主立刻帶著家人出去幹活了,他們從烏林城裡經商的市民,重新淪為田莊裡的雇工打工還債,顯然是人生的挫折,但看起來並不非常沮喪。蓋因這種生活方式曾經是他們習以為常的,並不以為苦。
他們走了以後,方和平便和女管家聊天,了解這裡的生產情況。他算是問對人了,女管家是專業的。
管家說,這個田莊最重要,最主要的工作就是采摘和管理那些大米果樹。大米果樹種下去之後很少需要管理,最多是定期清理雜樹,偶爾施肥,也就是給樹根周圍的土地均勻撒點鹽。這是標準化田莊,面積非常巨大,達到一百平方公裡,相當於大約十五萬畝良田,每畝地年產三噸(每年有412天,大米果樹四季掛果不斷,產出非常均勻),通常需要一千個像樣的勞動力,平均每人每天要采收一噸多的大米果子才能應收盡收,顆粒歸倉。這個勞動強度並不是很大,因為魔環星人普遍身體強壯,乾重體力勞動並不困難。
但一個顯而易見的事實是,
絕大多數領主都無法維持各自莊園裡的勞動力數量,總是由於這樣那樣的原因造成勞動力流失,有的被別的莊園主用更高的薪水和福利挖走了,有的找到了新的活路進城發展去了,有的家裡有人覺醒了魔力實現了升級,不再需要在鄉下幫別人乾活了。所以總有源源不斷的人口流失,也有源源不斷的勞工流入——那些新來自錫安,盛州和崖山等地的奴隸和盲流,人員一直在變動。 方清漣為人正直,也確實愛護手下的勞工,她的莊園給勞工們提供的生產生活條件很好,甚至還主動在這裡開展掃盲教學活動,這給女管家添了巨大的麻煩:莊園裡的勞動力學會了知識,往往就不肯留在這裡繼續乾活了,寧願進城打工,導致莊園裡勞工隊伍不穩定。而莊園裡勞工數量不夠的話,又會導致大量已經成熟的大米果得不到及時采收,造成巨大的浪費——但不管你收不收,給趙開陽的地租和各種賦稅還是一樣要交,不能打折的,這就會給女管家帶來巨大的經營壓力了。
女管家壓力山大,她對方和平說:“我這裡近幾年一直都靠著八百多個勞力維持,方小姐仍然堅持要在這裡掃盲,這些人掃了盲就會長本事走掉,我又不能阻止,都不知道該怎麽辦好了。”
“那你是怎麽維持下來的呢?”
“我盡量想辦法提高他們的工作效率,別的莊園裡運輸大米果樹都是用人力三輪車,我這裡想辦法給一部分勞工用上了電動農用三輪車,運輸效率提高了五倍。”
“這樣很好啊。”
“但我覺得還是想請您勸勸小姐,別讓她在這裡掃盲了,她越掃盲,我就越難以維持,她不肯聽我的,總會聽您的吧。”
方和平非常鬱悶。從直覺和道德角度來看,方清漣掃盲肯定是對的,可是管家卻說這與自己的直接利益相矛盾, 掃了盲的人就會更向往外面和城市的生活,就很難安下心來在田莊裡務農勞動。而一旦莊園裡勞動力不足以維持,就會造成巨大的經濟損失,而且當然是莊園主自己,也就是方清漣承擔。
這是一個兩難的局面。他知道自己的孫女是對的,可是捍衛自己的利益就不對了嗎?烏林島並沒有法律強製莊園主給自己的勞工掃盲,最多只是鼓勵而已,跟自己的錢過不去,又何必呢?
方和平沒想通這件事,只能先放下,然後去觀察烏林島人是怎麽乾農活的。
盛州的種植業主要是種植根莖類,確切地說是薯類糧食作物,在沒有機械幫忙的情況下,勞動強度有點大,主要是挖掘工作量很大,一個勞動力侍弄不了很多土地。但烏林島農民的主要工作是采摘大米果子,他們每天夜裡天氣涼爽以後就乘坐農用電動/人力三輪車離開霧區,循著林間小路深入周圍的果林,找到那些被分配給自己的片區,然後用各種工具采摘掛在樹上或者掉在地上的大米果,有時順帶撒點鹽施肥。每個大米果通常幾十斤重,十幾斤的是沒有成熟的不能摘。直接用電動三輪車拉回莊園的倉庫裡,或者就在路邊集中堆放起來等車來運。倉庫的管事會直接以收到多少果實給他們計算報酬,當天結帳,童叟無欺。在這個過程中,農民可以自己截留一部分大米果實和鹽作為自己的口糧,無論吃掉多少,只要不帶出莊園,莊園都不會過問——因此你可以說在鄉下田莊裡乾活是無限供應口糧和鹽,按需分配的。僅憑這一點,烏林島就總能吸引到大量外來的勞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