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小雲的黃金珠寶生意更上一層樓，有特殊權力部門的人對他們進行大規模秘密采購。趙開陽聽說這事也很驚喜，顯然，說不定可以通過這種特殊渠道弄到一些普通人平常接觸不到的技術和資源，比如將來可以弄到一些履帶式步兵戰車底盤的生產工藝或者螺旋槳飛機的圖紙和工藝什麽的——不需要很先進的，只需要那種退役的老式的就足夠了，並不是什麽核心技術關鍵機密。為了配合大夏國的需要，他還派人檢查了家裡收集來的礦物標本，找出了一種含铌量百分之五十的礦石——礦產地就在鹽澤，這種礦石對魔環星人來說不過是普通的亂石，當地遍地都是。於是他還安排了一支采石的隊伍，粉碎製成礦砂裝進空間裝備送到烏林島，提煉以後廉價賣給大夏國特殊部門。

　　一艘萬噸級驅逐艦，只需要添加兩三噸的铌，整體結構強度就能提高40%，艦體使用壽命提高一倍，用來建造特殊裝備比如核潛艇轟炸機什麽的就更加意義重大。開陽黃金珠寶公司做這種事能極大地討好權力機關，能帶來很多事情上的方便——不久之後就有人給徐小雲送來了各種類似“優秀企業家”或者“某某勞動模范”之類的榮譽稱號。她的社會地位越來越高，生活也算稱心如意。

　　但為防范鹽澤被魔族攻打做著戰略值班的趙開陽卻還在烏林城繼續蹲家裡，哪裡也去不了，而且還遇到了煩心事。

　　話說那“金色聯盟”其實有每五年就要召開一次“全體聯盟大會”的規矩。當然由於持續不斷的戰爭的需要，聯盟不可能真的要求所有領主來開會——那只會讓前線崩潰，因此絕大多數時候都是由領主們的代理人，也就是師爺們代表領主參會，因此趙開陽的師爺毛子推也首次代表趙開陽參加。

　　本來這種會議更多的是一種儀式性的會議，參會代表更多的只是起到一種橡皮圖章的作用，隻管拍手就行了，並不需要帶嘴去，頂多裝模作樣帶紙和筆去。但在這一年的九月召開的聯盟大會上，平素從來不會本人參會，總是在前線鎮守的雲台公聶新懷卻在大會上發表了一篇很長的發言，指出了以“很多領主虛報糧食產量”為首的很多存在的問題，對以張開端盟主為首的整個聯盟治理體系提出了質疑。整個聯盟政壇掀起了滔天巨浪。

　　比如，他在報告中說他進行了糧食的種植實驗，請來了虛報糧食產量的有關部門的技術專家，完全按照對方的指導種糧，結果種出來的糧食只有專家們所說的平均產量的十分之一，只有聯盟農業部門統計聯盟平均畝產的三分之一。而且這些數據還都有相關專家簽字，或者公文裡的白紙黑字作證。

　　雲台公的報告深入淺出，發人深省，在基本事實之後的長篇論述中，他甚至還批判了方和平等人首倡搞盟主崇拜的錯誤，說這些問題的表面原因在於領主們盲目迎合上級指示，誇大自己的成績，欺上瞞下，但本質上是由於聯盟失去了過去官兵一體，平等團結，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的工作作風，大搞盟主崇拜而造成的惡果。

　　聯盟農業部門的所謂專家自然心裡明白這是怎麽回事，可是卻沒有任何辦法解釋，也沒有辦法反駁。雲台公的指控做過非常詳實確鑿的調查研究，有根有據，有禮有節，具有強大的說服力，很多正直誠實的領主都群起呼應，就連像毛子推這樣不太熟諳聯盟政治，沒有投靠任何派系的領主的師爺都表示了一定程度的讚同。

　　而且雲台公就像其他公爵一樣，

在聯盟享有崇高威望，也有大量尊敬、愛戴甚至崇拜他的親信手下，這些人顯然也都與雲台公共進退。　　但是，“這個事情是不可能成功的。”趙開陽聽到這個事情的時候這樣想，“因為絕大多數基層領主都參與了虛報糧食產量之類的齷齪事情，如果這件事情想要翻案就會得罪絕大多數領主。以我們聯盟愛憎分明的作風，這意味著要貶斥淘汰絕大多數領主，這是不可能的。不要說是法制如同兒戲的盛州，就算是在法制昌明的大夏國，這也是會動搖整個治理體系的事，是不可能成功的，只會招來滔天巨禍。”

　　無論從大是大非還是個人情感上來說，趙開陽理所當然應該支持雲台公，可是雲台公試圖搞清楚的真相卻是嚴重威脅到了聯盟的幾乎所有其他領主，包括主持政務的鄭永久、負責財政和經濟調配的方和平，這些人同樣對趙開陽有照顧和親近。更不用說他反對搞個人崇拜的對象，作為聯盟最高負責人的盟主張開端，理應對聯盟的一切問題總負其責。

　　據說鄭永久、方和平等人十分尷尬，他們似乎意識到了這些問題應該是真實的，但是又無法面對這種殘酷的真實，也無法面對跟隨他們多年的低級領主，更是無言以對雲台公，在會議上做了謹慎的發言。張開端則在會議上大發雷霆，直斥雲台公是攻擊聯盟，是聯盟的敵人。

　　作為精致的利己主義者，而且素來一直刻意中立和遠離聯盟政壇這攤渾水的趙開陽很早就有指示，為了保護自身讓毛子推恪守中立，絕不參與任何政治鬥爭，凡是需要表決，一概以“鹽澤侯不了解具體情況，以及年幼無知”等理由投棄權票，平時也堅決不發表任何言論。

　　由於趙開陽事實上也在無意中參與了各種齷齪的事，最典型的例子莫過於大量在領主之間販賣魔族頭顱，造成很多低級領主其實根本沒有出門打野卻有了光輝戰績的情況，也在客觀上奪走了很多糧食，造成這些領地上的農奴更大規模地餓死的情況。在這種情形下，趙開陽實在沒有辦法公開支持雲台公。這讓他與絕大多數低級領主都產生了某種陰暗的利益勾結和把柄互持(這能提升互信)，能讓他獲得許多好處，卻實實在在地傷害到了內地的普通人——所幸這兩年東門外的戰事順利，很多富余的人口被征發到東門外去墾殖了。

　　但這種在領主階層缺乏真正有力支持者的情況對雲台公來說就很糟糕了，更糟糕的是，似乎是由於雲台公為了這些事情牽扯了大量精力，沒能像往年一樣配合武毅公鎮守許多重要堡壘，造成了前線的戰況受到影響，讓像武安公、東方侯這樣幾乎不關心政治的軍中大佬感到十分不滿。本來雲台公等人負責組織築壘和防守，武毅公、東方侯等人負責組織進攻，可謂珠聯璧合，天作之合，現在防守不給力，那些進攻方也就受到極大的牽製了。前線運功戰兵團從原先開疆拓土的進攻兵團，變成了救火隊，到處填補窟窿以維持戰線，導致前線士氣大降。

　　因此就連很多軍方將領都不滿雲台公這樣搞，武毅公甚至還攻擊雲台公“不顧大局”，作戰不力，致使前線戰況惡化。

　　軍方大佬分成強弱懸殊的兩派，雲台公是一派，武毅公是另一派，其他人基本上是摸不著頭腦的中立，政治上也同樣如此，雲台公是一派，張開端是另一派，鄭永久、方和平等人立場尷尬，勉強算是中立，但其實傾向於盟主。雲台公受到兩面夾擊，情況岌岌可危，但他似乎並不在意個人的得失，堅持要捍衛自己所見的，所信的，堅決不肯退讓。

　　顯然這種般的局勢是趙開陽沒有想到的，他之前似乎能猜到雲台公會做點什麽，但卻不知道竟然會以這樣激烈的方式進行行動。顯然在他心中懷有某種真正的信念在推動他不顧一切勇往直前。這固然魯莽，但也真的讓趙開陽從內心裡感到欽佩和感動。 與其說趙開陽是一個年輕人，倒不如說雲台公才是一個朝氣蓬勃正道直行的熱血少年，反而趙開陽才是那個老謀深算，瞻前顧後的中年人。

　　他感到羞愧，感到振奮，又感到心膽俱裂，一時間竟五味雜陳，悶在心裡。他感到羞愧，是因為他自己明明看出了聯盟存在的很多問題，但是沒有勇氣去指出來去抗爭。感到振奮，是因為他看到聯盟之內其實始終有一股清醒，乾淨的力量在行動。他感到心膽俱裂，是因為他心裡能隱約間悟到這些問題其實並不是任何個人的主觀原因造成的，而是整個歷史的局限性，是整個制度最初基礎設計的扭曲病態造成的，是人類對社會發展的系統性變化規律的認知不夠造成的，是強大的魔族壓力使整個盛州的人類社會發生了異化的必然結果，是客觀規律使然。

　　而雲台公等人這樣做，最終只會讓自己成為歷史面前的塵埃。也許在很多年後歷史會給他正名，但現在，他無論如何都會被這個扭曲的制度慣性碾成齏粉。

　　“我能做什麽呢?”趙開陽無數次地問自己，“我能做什麽呢?我能為雲台公做什麽呢?如果什麽都不做，坐視這樣一個自己敬重的蓋世英雄墮入地獄，恐怕余生都會在悔恨與自責中度過。”

　　但這是不行的，這裡是魔環星，一個人如果迷茫，遲疑，懷疑人生，會嚴重損害自身的精神力，也就意味著自己的力量受到削弱，而這是讓一直以來順風順水的趙開陽根本無法忍受的。無論是為了自己，還是為了雲台公，趙開陽都感到自己必須要做點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