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九

　　“這可真是不妙啊。”

　　李江生從城牆邊探出頭往下望去，狄子的牛車已經推到了牆邊，這裡是一個死角，大炮無法垂直向下射擊，只能繼續攔截後續的牛車了。

　　“嗖嗖嗖！”

　　幾隻箭從李江生頭盔旁擦過，嚇得他連忙縮回腦袋，底下的敵人已經開始射箭還擊了，守軍也不甘示弱，拿著弓弩火銃和準備好的石塊向下進行攻擊。

　　“拔刀！準備！他們要架雲梯了！”

　　不知誰在士兵中大喊了一聲，底下的敵人此時正用力扳動牛車上的絞盤，組建好的雲梯從牛車上翹了起來，往城牆的邊緣送來。

　　在雲梯頂端，一名全身穿著重甲的北狄士兵左手抓雲梯，右手握著一柄鏈錘，隨著雲梯一同被送到了城牆上。數名北狄重甲士兵從雲梯上一躍而起，如大炮炮彈般落在了城牆上，揮舞手中的鏈錘，將附近守軍的腦袋直接砸成了肉餅。他們的職責很簡單，就是守住雲梯，讓後續的士兵能源源不斷地爬上來。

　　“敵人上來了！快！殺了他！把雲梯推下去！”

　　附近的士兵立馬拿著刀湧上前去圍攻跳上來的北狄士兵。

　　李江生掃視了一眼城牆，已有不下五架雲梯搭了上來，雲梯上有倒鉤，這些倒鉤牢牢地抓住牆邊，加大了推下去的難度。每架雲梯都有一名重甲北狄士兵守護，這些狄子身穿重甲，刀刃難以砍入;手握威力巨大的鏈錘，以一當十，不在話下。雲梯下還有源源不斷的敵人正往上爬，還有數輛牛車即將接近城牆，旁邊的蘇正已經拔出刀正與一名重甲蠻族士兵酣戰中。

　　李江生也不甘示弱，右手反握一柄腰刀衝到了一名重甲狄子士兵身前，後退一步閃開對方橫揮來的鏈錘。這鏈錘雖威力巨大，但卻也相當笨重，無法迅速地連續揮舞;敵人身上的重甲哪怕再厚，他頭盔的眼睛處上必定會留有觀察孔。

　　李江生內心清楚這兩點，乘著對方還未收回鏈錘，用腰刀的刀尖直接刺入了敵人頭盔的觀察孔，將那重甲士兵的眼珠子像魚蛋一樣串了起來。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那狄子竟忍住了眼珠被刺穿的疼痛，嘴中發出一聲怒吼，掄起鏈錘就要將李江生砸成餅。後者可不敢怠慢，連刀都來不及拔出，直接側身躲過一下豎砸，然後直接一腳踩在了鏈錘的鏈子上，右手一掌打在了自己腰刀的刀尾處，將腰刀順著觀察孔直接推了進去，刺穿了那狄子的腦乾，最後再飛起一腳將敵人踢下了城牆。

　　“快！把雲梯推下去！”

　　李江生大聲招呼旁邊的士兵，一同發力將雲梯往外推。這些雲梯上面裝有倒鉤，鉤在城牆上極難取下，一眾士兵廢了好大勁才推到了一架雲梯，但才剛解決一架，又有好幾架雲梯架了上來。

　　“對面的攻城車到了！”

　　劉蕭大聲喊了一句，此刻敵人已經開始搖動木樁撞門，發出巨大的“咚”的一聲。李將軍急忙跑到後面，對守在門後的士兵大聲喊道:“頂住城門！”

　　門後的守軍早有準備，他們拿來了許多厚實的圓木頂住了城門，這能撐上好一會兒。

　　“報！東西兩門遭到進攻！”一名傳令兵跑到了李將軍身旁。

　　“那只是佯攻而已，不必慌張，守好就行了，南城情況如何?”

　　“南城暫無敵人的跡象。”

　　“圍師必闕。”李將軍捋了捋自己沾上血跡的胡須，說:“看來這個小王子也是懂兵法的。

只怕是南城外另有埋伏，等我們撤退時再將我們一網打盡！”　　“這樣下去不行啊！”李江生也跑到了李將軍身旁，著急地說:“推下去一個，又上來了兩個。這樣子遲早會撐不住的啊！”

　　此時形勢相當不妙，已有八架雲梯靠在城牆上不願撒手，數十名狄子士兵已經爬了上來，舉刀與守軍交戰，再這樣下去，此城必破！

　　“我知道！”

　　李將軍此時也急得團團轉，李將軍掃了一眼城牆，由於現在是二月份，天氣依舊十分寒冷，所有人都裹著棉襖，那些狄子也不例外。

　　“萬人敵！”

　　李將軍猛地拍了一下腦門，罵道:“我他娘的怎麽把這玩意兒給忘了！來人！”

　　李將軍大聲呼喊，旁邊的一個將領帶著幾人趕了過來。

　　“快去準備萬人敵！知道萬人敵怎麽做嗎?拿棉被來，上面撒上乾草和火藥，最好再來點火龍油，卷起來點火往下扔！燒死這幫王八蛋！”

　　很快，萬人敵便製作好了，守軍點燃往城下一扔，那棉被裡的棉花被點著後隨風飄揚，落在城牆下狄子的士兵身上。瞬間，一道火牆包圍住了城牆，牛車、攻城木、雲梯以及擠在底下的士兵都無一例外地被燒成了灰燼，血肉的焦味以及北狄士兵那嘶聲裂肺的哀嚎聲充斥著整個戰場。這萬人敵的火苗，沾上即燃，在地上打滾都沒用，沒水是滅不了的。而不幸的是，蕭北城並沒有護城河，那些狄子最好的辦法，就是拔刀自我了斷，否則只能被活活燒死。

　　看到這，李將軍終於是松了一口氣，一把抹去了臉上的血跡，他可沒空感慨戰爭的殘酷，當火焰熄滅後，敵人將會再度襲來，他必須趕緊做好準備。

　　“殿下，我們的進攻被擊退了！”

　　“我看得到！”

　　小王子怒氣衝衝地回答了一句，自起兵以來，這還是他第一次碰到如此之大的失敗，雖然這一路已經掠奪到了足夠的資源，但他絕不會在此退兵！

　　“讓士兵分散站開，按批次進行車輪戰，等火焰熄滅後再次進攻！今日之內，一定要攻下此城！”

　　“這招可真是狠啊！”蘇正邁著步子走到李將軍旁邊，劉蕭也過來了，四人又重新聚到了北城門城樓上。

　　“你們都沒事吧?”李將軍問道。

　　“沒事沒事。”劉蕭毫不在意的擺了擺手，“我……”

　　“你就站在那射箭當然沒事啊！”蘇正粗魯地打斷了劉蕭的話，說:“我的左臂挨了一刀，胸膛上也被劃了一下，幸好都傷的不深。”

　　“我還好，就是額頭被箭擦破了。”李江生用手指著自己額頭上的傷口。

　　“那趁著現在，我們先趕緊處理一下傷口，休息一下吧。”

　　李將軍此前已經集中了城內的郎中大夫，此時正好派上用場，幫受傷的士兵處理傷口。

　　李江生感到了一些疲累，也不管什麽禮法了，直接盤腿靠著牆垛坐下，拿下頭盔，露出了滿是汗水的額頭，一陣涼風吹過，不由讓人松了一口氣。

　　“你沒事吧?”

　　一聲輕柔的問候在他面前響起，李江生抬頭望去，李雅夢站在他的面前，蹲下身子，將一個木盒放到地上，從裡面拿出藥和繃帶幫他處理額頭上的傷口，一邊處理一邊歎氣說:“我的父親真是頑固，他又派給我這些照顧傷員的事，我也想與你們一同並肩作戰啊。我覺得他就是對我保護過度了，明明他都願意與我的母親一同馳騁沙場，但為何就是不讓我上戰場呢?”

　　見她在這自說自話的抱怨著，李江生也不知該說些什麽，隻好安慰說:“會有機會的，我相信你會有機會的。”

　　“真的！”

　　李雅夢高興地站了起來，李江生點點頭，有些敷衍地回了句“真的。”

　　“那太好了，不過我現在得去我父親那了，看起來他也受了傷，我還是去處理一下吧。”

　　李江生點點頭，目送李雅夢離開，突然猛地拍了一下腦門。

　　“我剛剛在說什麽呀！不應該勸她遠離戰場的嗎！”

　　這愜意的休息時間並沒有持續很長一段時間，李將軍洪亮的聲音再次回蕩在城牆上。

　　“火焰熄滅了！他們又上來了！做好準備！”

　　李江生爬了起來，湊到牆邊，底下的敵人推著牛車又衝了上來。

　　“真是沒完沒了啊。”劉蕭也湊到了牆邊，拿著弓說:“看我先拔頭籌！”

　　說罷，劉蕭拉弓搭箭，擺了個帥氣的射擊姿勢，但卻不幸射到了牛皮上。

　　“你剛剛說…….”

　　沒等李江生說完，劉蕭已經跑遠了。

　　敵人的進攻一如既往，牛車推到城下，架雲梯，守軍在上面把準備好的石頭、滾木、煮沸的糞水和萬人敵往下扔，幸存的狄子開始架雲梯。守軍然後推倒雲梯，狄子繼續架雲梯……仿佛永無止境一般，所有人都在重複著幾乎一樣的動作，只有城牆上下不斷增加的屍體告訴還站著的人，時間確實是在流逝。

　　夜色降臨，一般情況來說，狄子是不擅長夜戰的。然而，進攻的號角聲響徹夜空，無數火把在繁星之下亮起，勢要一舉攻克蕭北城。

　　但是，不管號角吹得有多麽響亮，不管那些狄子軍官如何激勵、辱罵、威脅，北狄的軍隊都不願前進一步。

　　強弩之末，如果強行命令部隊攻城的話，隨時會有嘩變的可能，小王子對此毫無辦法，只能下達了撤退的命令。

　　而這正好給了城內一絲喘息之機，城牆上幾乎已經沒有還有力氣揮刀的人了，李將軍連後備的民兵都派了上來。城牆上堆滿了屍體殘肢，有守軍的，也有敵人的，還活著的士兵也沒力氣拖走屍體了，直接就枕著屍體呼呼大睡。

　　李江生靠著城垛盤腿而坐，啃著剛分發到的窩頭，蘇正走到他旁邊，一屁股坐下來，歎道:“真是艱難啊，我的刀都砍壞了，我都不記得自己砍下多少人的頭顱了。看來這城恐怕是很難撐過明天了。”

　　李江生並沒有答話，只是自顧自的繼續啃著窩頭。

　　“你們兩在這啊，李將軍讓我們到他府上商量些事情。”

　　劉蕭的聲音在面前響起，李江生趕緊吃完了手中的窩頭，站起身來，蘇正也強撐著站起來，三人一同趕到了李將軍府中。

　　“大人，人我已經找到了。”

　　李江生剛踏入李將軍府中就聽到了這一句話，李江生往府內一看，在正廳之中，除了李將軍外還有負責東西南三面城牆的守將以及一名士兵。

　　“你們三人是幹什麽的！?”東城的守將見有人進來，氣勢洶洶地逼問道。

　　“不必多疑，他們三人是我找來的。”李將軍招呼李江生三人站到了他旁邊，然後對南城守將說道:“你找到的人就是那個人嗎?”李將軍指著那名士兵。

　　“是的。”南城守將點點頭，那名士兵走到李將軍面前，抱拳說道:“請將軍吩咐。”

　　“你叫什麽名字?”李將軍問道。

　　“王苗。”

　　“你知道你是要去執行一項必死的任務嗎?”

　　“知道。”

　　“那……你有什麽未了的心願嗎。”李將軍問道。

　　“有。”那名叫王苗的士兵點點頭，“我的母親。在我出生時，我的父親就死了，是我的母親一手把我拉扯大的，我這個人啊，做啥都不行，隻好參軍拿些俸祿來孝敬她，如果我死了，我希望有人能幫我照顧我母親。”

　　“好，我李牧松對天發誓，定會照顧你母親的余生！”

　　“那請將軍吩咐吧。”

　　“好。”李將軍欣慰地點點頭，從懷中掏出一封信，交到王苗的手中，吩咐道:“這封信中寫的是開山城的袁都督即將派十萬大軍前來救援的消息，但這是個假消息，你拿著這封信從南邊出城，南城外有伏兵，記住！你一定要被那些狄子抓住，讓這封信送到小王子的面前，絕不能讓他懷疑，明白了嗎?”

　　“屬下明白。”

　　“那你就去吧，好好準備一下，你們三位也退下吧。”

　　“遵命。”

　　那名叫王苗的士兵和三位守將拱手告退。

　　李將軍接著轉頭望向旁邊的李江生三人說:“這次找你們來也是有事要請你們去辦的， 來，三位先坐。”

　　等三人坐好後，李將軍繼續說:“剛才的那個只是緩兵之計，隻可以稍微拖延一下，我預計是只能拖延一天。等對方發現這是個假消息後必定會全力進攻，那時就是我們的破城之時。但好在蕭將軍派了六千騎兵正往這邊趕來，預計明日抵達，我希望你們中的一員能帶著這封信出城，交給他們，讓他們率騎兵從東邊繞過城池，直取小王子的營地，以此解圍。”

　　“我們是從南城出發嗎?”李江生問。

　　“沒錯，但我懷疑南城外有埋伏，他們一定料到我們會派出信使求援，派騎兵攔截。先讓那叫王苗的士兵出城，吸引他們的注意，然後你們再出去求援。另外，如果你們三人一起的話目標太大，所以……你們三位那位願意接受這個任務?”

　　“忽略我吧。”劉蕭搖搖頭，“這我可乾不來，要碰上狄子的話，我可不一定能打過他們。”

　　“讓李江生去吧。”蘇正提議道:“我們三人當中，他的隱蔽、潛行是最好的，實力也不差於我，讓他去吧。”

　　“是優於你。”李江生更正蘇正的話語道:“我們在路上一共比過十場，我七你三。”

　　“放屁！明明六四！還有一場算平局！”

　　“二位，停一停。”李將軍打斷了二人的話語，目光望向李江生，問道:“所以你意下如何?願意接受嗎?”

　　“那就我去吧。”

　　李江生點頭同意，從李將軍手中接過信件，塞入懷中，準備下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