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言
迷失自我的少年似乎終於找到了認清『自我』的方向,他把一切拋在腦後,隻身一人衝進前方那片未知的純白朦朧。
他縱身一躍,總算與前方融為一體,迎接而來的,是『末日』後的曙光……
灼眼的陽光緊緊包圍住跨入底下這片領域的少年。
少年離開了身後的陰涼,墨黑的瞳孔暴露在陽光下,隨之縮小。
誰知,本以為擁抱了希望,然而無法扭曲的事實沉重地打擊了他的內心。
在這片望眼欲穿的平原早已成為一片破敗的廢墟,顯現出理應存在的死寂。
一陣微風吹起少年的頭髮,他的雙眼顫抖著,懷疑著眼前不可思議的一切。
“不可能吧……沒想到這裡更加慘烈啊!”
“范成……讓你失望了呢……”
缺塊的房屋、空蕩的牧場、雜草叢生的農田在清澈的藍天白雲襯托下,好似一簇簇松亂的尖針。
山坡上傲慢的高草叢目中無人地斜視著山底,它們如同一面面勝利的旗幟,深深抓在高處,嘲諷著底下的廢墟。
一縷風吹去,它們就變得更加興奮了,沐浴般的捧腹大笑。
就像這裡被草叢佔領了一樣。
放眼望去,一望無際的裂痕之中仍然存在完好無損的一個房屋。
那也是陳舊、破損的,只不過與其他建築比起來是那樣的完美。
傳來了范成有些嗚咽的聲音。
“夏沫,那裡好像有一個比較正常的房子。”
“那我們去看看吧。”
范成指向茫茫殘骸中聳立的灰色房子。
這裡為什麽會這樣……僅僅是因為十年前的大火嗎?
不至於弄成這樣吧。
道西鎮——我的故鄉,究竟還有多少神秘等待著我去察覺和發現。
“夏沫,你不覺得這裡很奇怪嗎?”
“啊?你為什麽會這樣認為呢?我沒記錯的話,以前的新聞報道已經說過情況了吧!”
“奇怪之處就在於這些新聞報道,根本沒有說清楚,沒有滿足新聞的要素。”
“怎麽突然像這麽說啊?”
“沒有任何一篇報道說明了事件發生時間、發生原因。”
“好像是這樣,對於發生時間,也只是給了一個模糊不清的時間段。我想應該是因為這裡遠離城市,比較偏僻。”
“我們快到那個房子了,門看上去是開著的。”
很快,范成、夏沫和安言三個人走到了那唯一完整的房子。
那是一個平頂房,在大家面前像一個龐大的方塊,框架裡面填充了紅色的石磚。
我懷著滿腔熱情但又被該有的禮貌限制住,指姆向裡彎成兩條曲線,用指關節耐心叩擊著門。
“有人在裡面嗎?”
我的聲音穿梭在空中,傳進陰暗的房子不斷回蕩。
“范成,看看你後面。似乎是房子的主人回來了喔。”
我放下抵觸木門的手臂,轉過去一個驚喜的回眸。
“你……好啊……小夥子……”
迎面聽到了一種陌生的音色,那是一個強行微笑著的老爺爺。
頭上蓋著一片片來自冬天的『霜』——他的頭髮只剩下花白,還有太陽的光點點綴在頂端。
他的微笑裡刻滿了歲月的滄桑,只要細心留意,就會發現其中一絲無奈的憂傷。
他以往的人生貌似充滿了潮水般的悲痛,現在卻強顏歡笑……嗎?
“很久……沒有……看見活人了……”
他為何會說出這樣讓人細思極恐的話……他的說話有點吐字不清,
或許是因為人老了。 “我叫……安東尼。能夠在這裡見到你們真是……太好了……”
他保持著斷斷續續的方式說著含糊不清的話,即使是這樣,也要盡力讓心中的想法變為語言。
“安東尼爺爺,你一直生活在這片廢墟嗎?”
我試圖跟隨著他幾十年的回憶來了解道西鎮,可是他還記得嗎?
“進來坐坐吧,我們慢慢聊。”
坐在車裡的李司機扳下打火機開關點燃一支香煙,叼在嘴裡溫柔地吸上一口。
他別有深意地凝視著道西鎮,吐出嘴裡的氣。
“又回到了這裡啊……曾經我所擁有的一切都丟失在了這片土地,我專一的愛情、沉澱十幾年的友情在這個罪惡的地方顯得那樣脆薄如冰、不堪一擊。”
“她曾經是我的所有,而你卻摧毀了她,自然會落到這個下場。”
司機嘴角上揚,露出一種大家從未見過的邪笑。
他打開車門伸出腿,走出汽車猛地關上車門:“雖然我很憎恨道西鎮,不過我的美好回憶一直都被囚禁在此,既然道西鎮已經化為廢墟,那麽我曾經的幸福是否還存在呢?”
是時候去找到夏沫他們了。
李司機追尋著那片時間的幻覺,順著自己的印象走到了夏沫所在的地方。
我們三人坐上了冰涼的板凳,在的房間裡感受到了空調房一樣的清涼。
“當道西鎮依舊美麗的時候,我就生活在這裡,從未離去。就算現在已經成為一片廢墟,我仍然會一直守護著它。”
“這麽說,安東尼爺爺從小就生活在這裡啊。這麽說吧,我的籍貫在這裡,但是我並沒有對這裡有多少的印象……”
“我也沒見過你啊……只不過十年都沒有和別人交流過,都已經忘記了一部分漢字的發音了……”
口齒不清的主要原因是太久沒有說話,而不是年老啊。
“那爺爺你知道十年前發生大火的原因嗎?為什麽道西鎮會變成這樣?”
“一切,都在那場「大火」中湮滅了……也包括道西鎮原來的樣貌。”
“是這樣……啊。”
總覺得安東尼爺爺隱瞞著什麽說不出口的話。也有可能整個事情就是這麽簡單吧,或許是我的期望值太高了。
“小夥子,你現在居住的地方距離道西鎮很遠嗎?”
“應該算吧,花了一天到達這裡。”
“怎麽會忘記自己的家鄉呢?”
“我出了點意外事故,迷失了自我,忘記了「曾經的自我」。”
“嗯。你們吃過午飯了嗎?我已經吃過了,沒有的話我去給你們做吧。”
“不用了,我們都在車上吃完了。不介意的話,安東尼爺爺可以帶領我去看看道西鎮嗎?”
“可以啊……我很高興幫助你的靈魂回到家鄉……什麽時候走?”
“現在就去吧。”
那麽夏沫和安言就在爺爺家裡,以免李叔叔迷路。
整整十年沒有見到過活人,在這期間承受的不可言喻的壓抑和孤獨我無法想象。
“小夥子,你叫什麽名字啊?”
“范成。不好意思,歸鄉太急迫,忘記了做自我介紹。”
“好,范成。我會記住這個名字的。”
“和我一起來的兩個女生中,姐姐叫夏沫,妹妹叫安言。爺爺你為什麽寧願孤守家鄉也不願到城市裡去生活呢?”
“因為啊,這裡有太多我無法忘掉的回憶。”
“原來是因為對家鄉的感情啊。對了,我最近幾天發現我能看到別人看不見的東西。”
“范成,你相信超自然能力的存在嗎?”
“這個,半信半疑吧。畢竟這個世界有太多我們無法解釋的現象和事物了。”
“實際上,你所知道的「世界」早已在某些時間點上被「重啟」過兩次了。我身為那個矛盾扭曲的時代遺留下來的最後一盞「燈」,就是最好的證明。”
“「重啟」?有什麽代價嗎?”
我在他面前就像一個無知的傻孩子一樣充滿好奇。
這句話一出口,卻遲遲沒有得到答覆。難道是有什麽不能訴說的傷痛嗎?
安東尼停下了龜步,取下頭頂的帽子。
“這頂帽子有特殊的意義。”安東尼充滿愛意地拭去上面的灰塵。
說完,他從裡面拿出一張照片:“我很害怕這張照片也離我遠去,所以我把它放進了帽子裡,每當我戴上帽子,就會覺得滿足。”
“這到底是什麽照片啊?這麽重要。”
我把腦袋探過去細細觀察:照片裡是一個年輕漂亮的女孩,披著一頭齊肩的棕色短發,清澈明亮的雙眼反射著一份執意,吹彈可破的嫩白皮膚上點綴著一片細薄的嘴唇。
“這是你的另一半嗎?”
“準確來說,還不算是。她是我不可否認的唯一一個互相深愛的女孩,當我們正值青春年華的時候就發誓以後要永遠在一起。”
“後來呢?”
“她是時間的象征,回到了過去,想要改變當時扭曲矛盾的世界。從那之後,我就在這裡一直等待著她回到我的身邊,與無數個春秋擦肩而過。我在春夏裡尋找過她,在她最喜歡的冬天裡找過她。可是,轉眼間已經幾十年過去了,我仍然是孤身一人。”
“我相信她一定會回到你身邊的,我還有一個疑問。”
“說吧。”
“為什麽你不和她一起回到過去呢?”
“我的能力,不允許我和簡臻一起回到過去。只不過,她到底還能夠回來嗎?”
“一定會的!安東尼爺爺,你作為那個時代的最後一盞「燈」,為什麽不另選其人,將這份「光亮」繼續傳承下去呢?”
“現在後悔也來不及了,等我離開這個世界的時候,我背負的一切應該就算解脫了。以我這樣的身份存活的人只有我自己一個人,我想試試能不能在那個極樂世界找到她。”
我的故鄉貌似被籠上一層神秘的面紗,原本以為事情就這樣結束了。
沒想到卻以遇見安東尼為轉折點,引出了一個又一個我不知道的背景。
還有數不盡的謎團等待著我去解開,可以說目前為止,這些謎團正在分裂,只會越來越多,直到上限。
“現在的世界已經不需要我這樣的「燈」了,人們活得很簡單而幸福。”
走了這麽久的路,什麽有價值的東西都沒看到,而我的記憶也沒有恢復。
也不是白來了一趟,至少我知道了家鄉的非凡。
“爺爺,我想可以回去了。 ”
兩人折路返回。
李司機也在夏沫的呼喚下找到了安東尼的房子,他含著香煙站在門口,一圈一圈看著四周。
安言站坐難忍,在房子裡轉來轉去:“姐姐!范成哥哥還有好久回來啊?我想聽聽他用偽音能力說話!給他打個電話嘛!”
“別急,再等一會,他在忙著正事,我不想打擾他,今天我就允許你吃棒棒糖吧。”
我走在路上問:“爺爺,你知道十年前的大火有誰幸存嗎?你知道有一個小男孩嗎?”
“我只知道我自己,我也不明白你說的小男孩是誰。”
“想想就覺得有問題,一場大火不可能只有這點人幸存。”
“你從哪裡知道的數據?”
“十年前的新聞報道啊,有很多篇的。”
“是這樣嗎?新聞報道啊。”
“是的,只不過報道裡缺少了很多重要的條件,本來指望詢問你可以解決我心中的疑惑,唉……”
“很抱歉讓你失望了,不過我是真的對你說的那個小男孩沒有印象。”
“好吧,還是要靠我自己去解決問題啊。”
司機辛苦了一天來開車,肯定累壞了,所以我們幾個人答應了安東尼爺爺的邀請,在他的房子留宿一晚。
然後第二天回家。
四個人把車裡的食物也帶進了房子,和安東尼分享食物。
在這漫長的一段時間,李司機總是在不停地看向外面。
不只是他,就連我也表現得不正常,可能是自己不甘心家鄉變成這個殘破不堪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