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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岸的自我》第7章:歸鄉之時 冠言
  冠言

  汽車漸漸離開了城市,行駛在高速公路上,如果沒有什麽意外的話,明天早上才到。

  真的是,我以前為什麽會獨自一人走這麽遠啊?

  車輪滾動著向前,汽車像水流一樣行駛在平坦的路面,在車裡坐著也是感覺非常的舒適。

  熟睡的太陽從早晨中清醒,掀開四旁純白的雲朵,打著哈欠露出了自己圓潤如盤的身體。毫無保留地撒下灼眼的日光,讓人睜不開眼睛。

  也許這就是體現在光照裡的夏日『熱情』,真是讓人渾身軟綿綿的。

  夏日之風摸過地面上的物體,扁平的綠草在風中搖曳多姿,頻頻點頭,綠草葉尖被太陽點上一滴閃光,在這人煙稀少的地方充當天然的指向牌。

  整個世界,被打上了高光。

  “呐~姐姐我們要等好久才到呀?好無聊哦。”

  安言雙手放在車窗旁邊,看向外面的風景。

  “大概一天。”

  聽到這裡,正在瀏覽有關故鄉的文章的我,默默伸出左手捂住嘴巴。

  我緊閉嘴巴,發出『呼呼』的聲音來嘗試壓低喉結,之後轉變為鼻子發音。

  “——吭!”

  一種尖銳的響聲隨著聲帶的振動從我鼻子裡穿梭出去,聽起來完全像是一個女生發出來的聲音。

  我繼續捂著嘴巴,假裝什麽事也沒有做。

  而安言卻轉過身向我投來驚喜的目光,我假裝沒有看到。

  “誒?剛剛的聲音是誰發出來的?聽起來是個陌生的姐姐誒。”

  安言環視著車內,始終找不到那個『陌生的姐姐』,不過也正常,我之前從來沒有在她面前用剛剛的聲音說話。

  這時,安言仔細打量著我的樣子。

  “哼哼,范成哥哥就是那個「陌生的大姐姐」吧?嘻嘻,被我猜到了誒。”

  也沒有什麽繼續裝下去的必要了,就算我不說真話,夏沫也會透露事實。

  肯定抱有『范成怎麽會偽音呢?聽起來簡直和女生沒有什麽區別的呢!』這樣的心態。

  我的腦內展開以上肉麻的幻想。

  “安言,你怎麽會覺得是我呢?我其實對自己的偽音能力還是挺自信的。”

  “因為只要細細回味范成哥哥發出來的聲音就會發現其中夾雜著一點男孩子的粗獷。”

  “哈?所以說你盯著我不動的那段時間是在回味我的偽音嗎?”

  “是的!從小我就能察覺到隱藏在大量浮華中的神秘。”

  “那只有你一個可以做到嗎?”

  始終覺得安言這句意味深長的話有點不對勁,一個小女孩為什麽可以說出這樣的話。

  還沒有等到安言說話,夏沫就開口了。

  “安言身上體現著與生俱來的膽小,在她能夠走路的那一年開始,他總是無緣無故地大哭。”

  “小孩子無緣無故地大哭不是很正常嗎?後來去看了醫生對吧?”

  “那是當然的喔,不過醫生叔叔和你的想法一模一樣呢,僅僅是讓我們多陪陪她,檢查也一切正常。”

  “那為什麽你的父母還會把你和妹妹留在家裡?”

  “他們去海外談大生意了,至少爸爸媽媽是這麽和我說的……身為安言的姐姐,我肯定要照顧好她,隨時都會把她帶在身邊,除非有什麽特殊情況。”

  “他們多久往家裡打一次電話?”

  “從他們離開到現在已經有半年了,在這期間打了不到三次電話……”

  最初還很活躍的安言現在竟然安靜了下來,

很難過嗎?  “我說,安言……”

  輪軸樣的黑瞳轉向她那裡,我的眼睛和嘴巴捏在一起,擺出一個『囧』字。

  原來是我想多了啊!果然小孩子還是應該天真純潔更好。

  “范成是吧?”

  ——坐在前排的司機咀嚼著滿嘴的東北口音對我說。

  世界變得疲倦,汽車駛向它火紅的側面,遠遠看去,我們的車正從越來越狹窄的公路衝向薄暮冥冥的彼方。

  ——此刻凝固的天空只剩下一片溫馨柔美的紅色,一排飛鳥組成漆黑的波浪劃過頭頂的蔚藍色深空。

  或許,在它們居高臨下的鳥瞰中,我們才是真正的『渺小』。

  我右手胳膊肘壓在窗沿,手掌托起望向天空的腦袋。

  當我們在地面上感歎飛鳥如同滄海之針的同時,換個角度想想,人類在它們的眼裡不也是如此的卑微嗎?

  車輪不知疲倦地滾滾向前……

  “嘿!小夥子!在想什麽呢?怎麽不回答我的話?”

  “啊?剛剛看天空去了,能再說一遍嗎?”

  “你覺得現在的你心目中那個「自我」會是什麽樣?”

  “你是指過去吧?我希望最好不要有太沉重悲慘的背景。”

  “你這就算是逃避事實了,但你應該還是想知道的!如果像你說的那樣,你為什麽還要拜托我們拉你一程?”

  “我不想成為遺忘過去的空殼。”

  “到時候可要勇敢面對啊!雖然我並不知道你的背景怎麽樣,但是男人一定要敢於承認,敢於面對。”

  說得他好像很了解我一樣,真囉嗦。

  我,還是不怎麽適應多人一起的生活啊……

  “好好好,知道了。”

  時間飛逝,我們的車也消失在了地平線。明明是夏天,卻感受到了自然的淒涼。

  道西鎮,會給我帶來驚喜嗎?我能在那裡找回記憶嗎?

  越是期待,就越覺得時間變得緩慢,車速被裝在一塊海綿裡,如今已經無法繼續擠出。

  能做的,唯有慢慢等待,等待月亮的歸去,晝夜的交替。

  汽車突然停了下來。

  “發生了什麽事情?怎麽突然停下來了?”我的聲音變得著急。

  司機似乎感受到了我話中的感情,不慌不忙地說:“別急,先吃點晚飯。我也是人啊,不是機器,我也要休息的。”

  司機還要睡覺,不可能開車一整天。

  炸雞和奶茶——在車上也只能吃快餐了,不過我喜歡,平時在家也沒什麽時間,只能買快餐吃,自己也漸漸喜歡上了其中的味道。

  “夏沫,能告訴我你的父母離開後你和妹妹是怎麽生活的嗎?”

  “這個嘛,和平時沒有太大的異常喔,唯一的區別就是家裡少了兩個人。”

  已經自然到有沒有父母在家裡都無所謂了啊,可想而知父母在家會是什麽樣子,一家人這麽冷淡的嗎?

  “父母在不在家都沒關系嗎?”

  “還是有那麽一點點想讓他們回來,雖然回來了也很少理我們。那范成你一個人在家怎麽樣?”

  夏沫反倒問起了我,一個人的生活,對我來說就是日常。

  “早就習慣了。”

  “如果覺得孤獨的話隨時可以來找我們,你的偽音能力很有趣。”

  我,頭一次被女生誇獎了,如同吃了酒心巧克力,體會沉醉的甜蜜。

  竟然能有這麽大的反應,這些年來,我的確是太不合群了。

  “哈……”

  月光把我的笑容投射在車窗上,看起來雖然有點尷尬,但還是真正會心的難得一笑。

  “「咕嚕咕嚕」。”

  “范成哥哥這麽孤僻,有沒有朋友呀?”

  孤僻?與我接觸了一陣子的看法就是這樣啊。說起朋友,閱盡友誼的書籍,能記得的只有高中時期的那個家夥。

  “隻記得高中時期的了,他老是想著用他那大碴子味普通話同化我。”

  前排的司機被我一話驚動,說:“你朋友也是東北人?到時候記得介紹介紹啊!”

  “嗯,我試試吧,反正他也挺好客的。”

  “「咕嚕咕嚕」。”

  “范成哥哥給我講一講你小時候的故事嘛!很想知道這樣一位孤僻的哥哥小時候的經歷!”

  “妹妹,你不是知道嗎?范成哥哥他失去了曾經的記憶啊。”

  “雖然是這樣沒錯,但是一些讓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歡樂的事情還有印象,不過也就隻局限於此了。”

  “好啊好啊!快說說吧!”

  “小時候啊,不記得和誰一起,應該是童年的小夥伴,和他們一起放煙花。”

  “嗯嗯,然後呢?”

  說到這裡心中浮出一種自豪的體驗,說實話,那樣的事情我還想再經歷一次。

  “我們拿起煙花當玩具槍使用,這樣很危險的,安言可不要學啊!然後我們把煙花對立插在泥土裡點燃後馬上跑,躲在安全的地方看煙花互相射擊,看誰的泥土保留得完整……”

  “嗯嗯,安言肯定不會學的,還有呢?”

  “還有就是我和小夥伴拿煙花找了一塊沒有其他人的空曠地區,擺上紙杯在地上,然後在很遠的地方用煙花射擊紙杯。”

  夏沫遮住嘴巴微微一笑,似含蓄的花苞。

  “你們男生的童年歡樂是建立在危險之上的啊,我多半不敢嘗試。”

  “當時年紀小不懂事嘛,什麽都不怕。”

  安言說:“范成哥哥現在長大了還想試試嗎?一提到這件事情你好像露出了不可思議的幸福微笑誒!”

  是嗎?在別人眼裡是那種狀態啊。她的眼睛可以察覺到浮華中的神秘應該不是吹噓的。

  “現代年輕人的童年就是快樂啊!”耳邊,傳來了司機的聲音,他一邊喝著啤酒一邊說,“你們的晚飯都吃完了吧?包裝袋給我,我去扔了。”

  “謝謝叔叔。”

  “沒想到范成哥哥這樣冷漠的人也會笑得這麽可愛呢,就像一個想要當超人的小男孩!”

  “嘿,為什麽這樣比喻我?”我這次加重鼻音,壓低喉結,發出另一種搞怪十足的說話聲。

  就像——哥布林?

  汽車內氛圍變得歡快了起來,空氣裡彌漫著我偽音留下的搞怪氛圍,所有人都丟下了以前的矜持或穩重,異口同聲地大笑起來。

  “嘻嘻,沒想到范成逗女生笑還是有一套的!深藏不露喔!”

  “其實也沒什麽哈,我也沒有想到我的偽音能力能在這時候派上用場。”

  “你是什麽時候學會偽音的呢?自學成才的嗎?”

  “我的偽音的話,並沒有其他人教過我,只是閑著無聊,壓低喉結說話就很大程度改變了音色,緊接著繼續延伸出其他類型的聲音。”

  然後我像壞掉的收音機一樣,向四周傳播我所有偽音得到的搞怪音色來說完一句話,聲調連綿起伏。

  “哈哈——范成的說話聲像一隻綿羊在深情地唱歌!哈哈——我快喘不過氣啦……”

  夏沫捂著肚子發出斷斷續續的笑聲,眼角似乎還擠出了淚珠。

  我頓時知道了石化後被一錘敲碎的感覺,就是現在的情況。

  “綿羊音……至於嗎……”

  “不是,我沒有詆毀你的意思,可是你的偽音太搞笑了,我覺得這樣比喻很合適。”夏沫說。

  安言舔舔棒棒糖,問:“范成哥哥能再講一講小時候的其他故事嗎?我很喜歡!”

  “這個我也沒辦法啦, 隻記得那個很開心的事情,程度可能和現在差不多吧!”

  很有自信地把兒時的歡樂拿來和現在稍微陌生的歡樂拿來對比,也不知道我小時候放煙花的時候腦子裡在想些什麽。

  但是我很清楚現在和夏沫在一起的那份溫暖,臉不自主開始發燙了。

  “咚!”一聲巨響在我耳朵裡嗡嗡折射,我連忙用手指抵住耳朵用力旋轉了幾下,那種讓人難受的耳鳴聲才消失。

  “叔叔,以後關車門能不能溫柔點,這關門聲讓我很不舒服。”

  我以晚輩該有的輕聲細語去請求司機。

  “沒問題!”

  後來司機發動引擎繼續趕路,我給夏沫和安言兩姐妹講述著我魔幻般的恐怖經歷,也算是在講鬼故事吧。

  安言越聽越起勁,但是又害怕,可能是因為車裡人多才會有這種矛盾心理。

  一直到了深夜,安言在夏沫的懷裡熟睡,就剩下我和司機還清醒著。

  “小夥子,睡不著嗎?”

  “嗯,完全無法入睡啊,太期待自己的家鄉道西鎮了。再加上車一直在運動,就更難入睡了。”

  汽車輕輕柔柔地放慢腳步,最後停下來。

  “這下試試能睡著嗎?不要太勉強自己啊,年輕人還是要有充足的精神,不然怎麽迎接次日的黎明?”

  像個五歲小孩一樣,被司機以哄睡的口吻說服了,我腦袋倒在窗沿,默默無語注視著外面的夜幕,不知不覺,雙眼已經一片漆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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