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領導的側後方一般是翻譯的位置，坐在遠離領導的最後一排確實是有點不太講究，最後還是陳恩訓布雷把嶽小川的椅子搬了過去，放在凱申總和沙大爺中間稍稍往後一點的位置，凱申總順勢就把自己的座位往朱家驊那邊挪了幾寸。

　　眾人也都無可無不可，嶽小川注意到佛采爾中將似乎輕蔑地撇了撇嘴。

　　一通小折騰小調整之後，凱申總感覺舒服了一些，他緊繃的狀態也稍稍有點放松。

　　“誰先說?”凱申總眼睛掃了掃孔姐夫和宋舅舅。

　　“我先說吧，我這邊的幾個消息和沙赫特先生還有顧問先生們交換一下。”宋子文扶了扶眼鏡，說道:“有關國聯調查團的情況，少川和於錫林列席了會議，我這邊得到的消息說，調查團的計劃是先去倫敦，然後華盛頓，然後再去日本，最後才去奉天......”

　　巴拉巴拉巴拉，說了一堆。宋子文說一段，嶽小川就翻一段，同時他也非常關注在座所有人的表情。

　　九一八事變之後的第三天，中國駐國聯代表李肇基就奉命向國聯理事會控訴日軍暴行，要求國聯按照盟約采取行動。然後討論來討論去，終於在1932年1月21日正式成立調查團，由英法德意美五個國家的代表組成，中國和日本分別安排“專門委員”參加。

　　還好，宋子文還是比較理性的，對於這種明顯沒什麽卵用的調查團，對於這種不去事發現場卻跑去倫敦和華盛頓詢問英美扛把子態度的作法，宋子文並沒有像個怨婦似的聲淚俱下的抱怨什麽，只是闡述他所了解到的信息，甚至都沒做評論。

　　沙赫特很有禮貌地聽完，然後環視凱申總和中方人員，說道:“宋部長的信息和我得到的一致，我也和調查團內的德國代表德裡克希尼博士有過電報交流，坦白說，像英法直接出兵支持土耳其那樣的克裡米亞模式是不可能的，甚至經貿製裁都沒有可能性，這一點我想諸位應該都是清楚的。”

　　嶽小川如實翻譯過去，看到中方這邊，凱申總面色凝重，陳恩訓咬牙切齒攥著拳頭緊皺眉頭，小聲詢問宋舅舅為啥國聯如此偏袒日本而不是主持公道正義，厲麟似身體後仰小聲和朱家驊作著交流，孔姐夫眼觀鼻鼻觀心在那裡繞自己的大拇指。

　　常凱申平靜如水地端起茶杯道:“小川，你幫我問問行長，以現在這種情況，他們不會出兵和經貿製裁，那麽有沒有可能向我們中國提供低息貸款或者是，債券承銷?”

　　嶽小川小小地詫異了一下，仿佛走錯了片場似的。他很是驚訝凱申總的冷靜，難道不應該是凱申總暴跳如雷捶胸頓足發泄情緒嗎?

　　稍稍側臉過來把凱申總的問題翻譯給沙大爺聽，沙大爺搖頭說道:“凱文，你問問他們有沒有看過那本關於凡爾賽和約的小冊子。”

　　“凡爾賽和約的小冊子，您說的是凱恩斯在巴黎和會之後不久寫的那本《和約的經濟後果》嗎?”嶽小川向沙大爺確認道。

　　沙大爺點頭，說道:“要是他們沒讀過的話，你先跟他們大致講講。”

　　嶽小川向凱申總以及其他人發問，發現居然所有人都在點頭，這可是太出乎意料了啊，居然凱申總和他的智囊團知識結構與世界如此同步！

　　關於凡爾賽和約，以及凱恩斯那本書，在前面一百五十六節第(三)部分有敘述，此處不再重複。

　　(二)

　　孔姐夫對凱申總說道:“我估計沙赫特先生的意思有兩個，

一是英法本身衰退嚴重，沒有能力為中國提供貸款或者承銷債券，二是美國並不是國聯成員，因此即便國聯通過製裁日本的決議，美國出於自身經濟恢復的考慮，也不會切斷向日本的出口，所以說......”　　凱申總頗為無奈，但也只能微微點頭。片刻，他略有不甘地抬頭看看嶽小川，問道:“小川啊，你對美國更熟悉一些，你覺得，美國方面有沒有可能，出於道義上的考慮，對日本采取，比較強硬的舉措?”

　　斐迪蘭中尉順帶著就把這些內容翻譯給沙大爺等幾個人聽，幾個人頻頻點頭。

　　沙大爺道:“凱文，長官問你問題，你不妨試著回答一下，我也想聽聽你的角度。”

　　猶豫了一下，嶽小川看著沙大爺，用德語說道:“先生，其實我個人的感覺，美國在歐洲向德國提供支持的真實目的，是對衝英法和蘇俄兩大勢力，維持大陸國家力量均勢，但是對於中國和日本來說， 美國其實更傾向於扶持和偏袒日本，因為相對於中國而言，日本更適合對衝蘇俄在遠東的影響力。不知道您怎麽看?”

　　沙大爺嚴肅地聽著，不時點頭，等到嶽小川說完，他讚同道:“現實情況的確是這樣，雖然它們嘴巴上說的那些東西好聽的很。”

　　那邊厲麟似也把嶽小川和沙大爺的對話同步作著翻譯。

　　“不不不，也不能完全那麽講！”宋子文表示反對，他扶了扶眼鏡，對凱申總說道:“我不知道德國顧問們對美國的選舉人團制度了解多少，這個選舉制度和歐洲國家的制度相比可是大不一樣，如果我們能夠合理加以利用的話，還是有機會獲益的。”

　　“話是這麽說，但是日本人對美國的研究更深入，要說獲益機會，我覺得日本人更有機會吧！”朱家驊說道:“就那幾個白銀州的提高收購價法案，我看就有日本人遊說團的影子在後面搗鬼！”

　　嶽小川把內容翻譯給沙大爺，沙大爺對這個話題顯然很有興趣，他嘰哩哇啦說了一通，連帶著做手勢，朱家驊和厲麟似你一言我一語直接用德語作著交流，顯然在這個問題上他們很有共識。

　　斐迪蘭中尉在柯利伯爾中校耳邊小聲普及著這個事情的梗概，佛采爾略有不耐煩的表情，不時挪動著屁股。

　　(三)

　　“沙赫特先生的意思是說，從世界經濟和金融的角度分析，其實日本發動戰爭的本質原因，是去年9月初英國宣布放棄金本位......”嶽小川給凱申總等人翻譯著沙大爺他們的溝通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