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轉回來再聊聊大蕭條時期的中國，雖然表面數據上白銀貶值維系著出口優勢，以及白銀淨流入情況下維系著溫和通脹，再加上歐美日本全都處於崩潰邊緣，相對來說中國經濟局面像是一枝獨秀的樣子。

　　然而這種水中月鏡中花式的繁榮背後，卻是極度的脆弱。

　　此時並沒有完全工業體系的中國，對外出口的產品就是茶葉豆油等農產品、礦石原料和紡織品，同時需要大量進口大米小麥等谷物產品和糖來保障城市人口需求。

　　1928年北伐取得初步勝利之後的3年多時間裡，長江中下遊江浙滬地區沒有再爆發大規模戰爭，相對於20年代早中期，作為生絲繅絲等紡織品的出口加工基地，該區域的經濟得到了很大程度的恢復。

　　迭加日本金融動蕩局勢和貨幣升值因素，1929年和1930年，長三角區域的紡織品出口在歐美市場上搶佔了不少日本的份額，要知道這一階段日本生絲產量是世界總產量的80%以上，紐約生絲市場的日本產品份額更是達到過90%。

　　東北的大豆和豆油、長三角區域的生絲繅絲以及棉紡織品，就是這個時間窗口出口的主力產品。

　　進口方面，由於經濟危機影響，全球農產品價格均暴跌，雖然中國出口的大豆、豆油和茶葉價格也跌了下去，但是進口的小麥大米價格跌幅更大，兩相對比還是對中國稍稍有利。

　　1931年英國放棄金本位，白銀本位的中國元兌換英鎊匯率陡然升值，眼見著貨幣貶值帶來的一點點出口優勢即將消失殆盡。九一八事變侵佔東北地區之後，江浙滬區域發起抵製日貨運動，同時美國也在生絲進口方面發起對日貨的抵製。

　　1932年1月28日，日軍襲擊了上海閘北地區，該區域31家繅絲工廠至少半數被摧毀，同步日本在歐洲和美國市場發動了對中國生絲產品的價格戰，以低於成本價40%的價格傾銷，前面兩年時間裡高速增長達到全球市場份額15%的中國紡織品工業，遭到了覆滅式的打擊。

　　日本方面意圖非常明顯，此次一二八淞滬事變，就是針對江浙滬區域發起的精準打擊，就是衝著凱申總的基本盤來的。

　　至於歐美市場，面對著日本紡織產品的低價傾銷，嘴上說不要，身體很誠實。

　　(二)

　　“七個白銀州的提高收購價法案，是羅斯福做了支持表態的，從目前的情況來看，羅斯福當選基本上已成定局。”沙大爺說道。

　　凱申總沉默不語，孔姐夫和宋舅舅也沒說話。

　　9月份英國放棄金本位導致中國貨幣升值，迭加日本人傻大黑粗一通操作，中國經濟已經瀕臨崩潰，要是美國再通過那個鬼法案提高白銀收購價，勢必導致中國白銀大量外流，這會讓中國經濟更是雪上加霜。

　　雖然中國這頭羊才養了兩年多點還不夠肥，但是目前這情況，也都顧不上吃相了！

　　“可是......”朱家驊環顧四周，艱難地開口說道:“先生，那個價格實在是，太高了，而且那裡面有很多，都是一戰期間淘汰的武器裝備啊！”

　　朱家驊用的是德語，不過嶽小川覺得自己應該也不需要翻譯。

　　沙大爺沉吟了一下，看著嶽小川，問道:“凱文，你覺得呢?”

　　嶽小川愣了一下，問道:“我覺得，什麽?”

　　沙大爺問道:“如果我讓你幫我去勸說他們接受這些條件，

你也會覺得他們屈辱嗎?”　　嶽小川看看沙大爺一本正經的表情，認認真真地思考了一下，問道:“先生，這種看起來明顯不太合理的條款，其實是您要拿來堵住那些反對德國和中國合作的聲音嗎?”

　　沙大爺看了朱家驊一眼，對嶽小川說道:“你還想到什麽了，都說出來討論討論。”

　　嶽小川斟酌了一下，說道:“德國目前局勢也是非常的混亂和動蕩，阿......應該也像日本國內那樣，有溫和派和極端派，我想如果不出意外的話，放棄與中國合作，把日本當做德國在亞洲的合作夥伴甚至盟友，持有這種觀點的人應該有不在少數。”

　　“站在您的高度上，您認為無論德國國內，還是日本國內，那些缺乏遠期戰略的極端思想是危險的，但是您也清楚，越是動蕩和混亂的時期，這種極端思想就越是能煽動底層民眾的情緒。”

　　“那麽和中國的協議，可以有主協議和補充協議，在主協議中要能夠體現出德國獲得了巨大的利益，甚至是利益大到讓反對中德合作的那些人無法拒絕，先把這個合作啟動起來，然後再陸陸續續在後面的補充協議內容裡裡，放進去先進的裝備、技術......”

　　沙大爺仍然是一本正經的表情， 對嶽小川的這番話既沒有讚同也沒有反對。

　　佛采爾倒是上上下下打量了嶽小川好幾下，然後轉過去喊過來斐迪蘭中尉，小聲嘀嘀咕咕問了幾句。

　　和沙大爺對話的過程中，厲麟似把嶽小川這些話的內容翻給了凱申總等人，朱家驊對個別關鍵詞像是“把日本當做德國在亞洲的合作夥伴甚至盟友”、“反對中德合作的極端分子”也重點強調了一下。

　　凱申總同樣也是沒有任何讚同或反對的表情。

　　(三)

　　宋舅舅開口說道:“我有一個想法，小川，我們倆討論討論。”

　　嶽小川左右看看，斐迪蘭中尉微微一笑，開始進行同聲傳譯。

　　“我的那個保安公司，前年八國銀行會議之後建設的，你知道吧！”宋舅舅問道。

　　嶽小川有點發蒙，咱倆很熟的嗎?你的保安公司，跟我啥關系?

　　“咳咳。”孔姐夫輕咳兩聲，說道:“你那個校友，老鄉，孫立人。”

　　哦，稅警團啊！嶽小川尬笑了一下，還是沒明白到底宋子文啥意思。

　　“你看啊小川，剛剛沙赫特先生也說了，羅斯福當選基本上已成定局，那麽兌現對那七個白銀州選票支持的收購法案，其實也就是個時間問題，那咱們這邊，肯定要對這個白銀漲價出台限制性的政策，這麽一限制，那可想而知，必然會有大量的白銀走私出現！所以，小川，你覺得，我這個保安公司，那是不是需要擴編啊?”宋舅舅娓娓道來。

　　嶽小川點點頭，這個邏輯鏈......還是挺合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