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當許禪還在驚神殿後殿準備著即將到來的典禮時,殿前的神火廣場上已經站滿了形形色色的男女老少,正是各峰於昨晚臨時接到通知前來參加大典的許家族人們。
“蝶兒姐,許禪表哥真的已經晉入天眼境了嗎?可是就連我父親如今都還只是天眼境中期而已啊!”
“那還用說嗎?你們又不是沒看到許遙回來時那副慘樣,若許禪表哥沒有天眼境的實力,怎能將那害人精打成重傷?”
“聽說許禪表哥不光修為逆天,長相也是玉樹臨風,是真的嗎蝶兒姐?”
……
人群中,各家年輕的女孩兒們將許蝶兒團團圍住,一個勁的追問著關於許禪的各類消息,嘰嘰喳喳的暢聊著八卦,一點都不掩飾自己好奇和期待。
許蝶兒就像一隻驕傲的鳳凰一般傲然立於人群之中,一邊雙手叉腰老氣橫秋的站著,一邊趾高氣昂的向這群小姐妹們繪聲繪色的講述著昨日明淨山上的經過,而某些關鍵處更是被她描述得天花亂墜,神情頗為誇張,若是許禪本人看到這一幕一定是哭笑不得。
而在神火廣場的某處角落,許遙一個人默默的站在遠離人群的地方,甚至就連往常跟在他身後點頭哈腰的小跟班們他都沒有去招呼。昨日那一戰幾乎擊潰了他全部的信心,他沒有臉面再去見那些往日裡熟悉的面孔,甚至就連這場大典,若不是許雲海極力勸導,他都壓根不想來參加。
看著遠處那些同輩都在眉飛色舞的討論著昨日的種種,他的臉色除了布滿陰霾之外,更多的還是一份苦澀,他忽然明白了昔日長輩口中常言的命運。失敗,或許便是他許遙注定的命運。
他最終還是輸了,輸得心服口服,十六年來的一切努力都已經付之東流,或許一切都該到此為止了……
此刻的許遙就像是一個看不到未來的木頭人,心中早已是千瘡百孔。以後的路該怎麽走,他茫然無知,他不想就這麽率性的死去,也不想這麽痛苦的活著,他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而就在他正獨自黯然神傷之際,忽然身旁有一陣清風吹來,許遙察覺到這是有人來了,於是下意識的看去,卻看到許雲天不知何時竟無聲無息的出現在了他的身邊,靜靜的立著,目光平靜的遙望遠方,不知在想些什麽。
許遙當即便反應了過來,心中先是一驚,隨後急忙行禮道:“大伯!哦不……家主!”
“不必拘禮,並非正式場合,叫大伯便可。”許雲條隨意的擺了擺手,輕聲笑道。
“是,大伯……”
“身上的傷好些了嗎?”許雲天關切的問道。
許遙如實答道:“謝大伯關心,昨夜已經服用了族中的白玉筋骨丹,今早傷勢已然全部痊愈。”
“那便好……其實出了這份事,我身為禪兒的父親以及你的大伯,也是有著不可推卸責任,讓你受委屈了。”許雲天歎道。
許遙急忙搖頭說道:“不不不!一切都是我自討苦吃,怨不得旁人,大伯不必自責。”
許雲天回過頭來看向他,動容的說道:“禪兒從小便被接去祖宅,由你們太爺爺一手撫養,我雖為其父,但這十六年來卻從未真正盡到過父親的責任,所以禪兒心中有所怨憤,做事有些小孩子氣也是情理之中;而至於遙兒你,自幼便在族中長大,父母叔伯皆寵你愛你,甚至幾近放縱,才讓你愈發驕傲,好勝心強……”
許遙低著頭靜靜的聽著,沉默的沒有再多說話,
因為他知道大伯說的乃是事實。 昨夜他想了很久,也回憶了很久,過去的畫面全都歷歷在目,他知道自己有很多地方做的不盡如人意,所以此刻被許雲天提及,心中早已是羞愧難當。
“對於禪兒而言,此次有幸能夠下山,便是獲得了重新接觸這個世界的機會,也給了我去彌補虧欠的時間;而對於遙兒你而言,這一戰落敗,則更能助你看清自己的本心和前方的大道。”許雲天指著遠處濃鬱翻滾的雲海說道:“道,不在於勝,而在於心,若你能以心覓道,刻苦追尋,一旦機遇到來,自然能夠超越禪兒,又何須糾結於這一時的勝敗,亂了自己的道心呢?你的道在於頭頂,而不是足下。”
聞言,許遙茫然的看著許雲天,內心反覆咀嚼思忖著他的這番話,竟發現說的確確實實是這麽一番道理,於是在沉默良久後,那原本困頓渾渾噩噩的眼神之中不由綻放出了一道有如撥開雲霧見青天的光芒。
“我……可以嗎?”許遙不確定的問著,心中毫無信心。
“你覺得你可以,那麽你便可以,這便是心道。”
“心道……”許遙伸手撫著自己的胸口,感受著胸膛內的跳動,卻又抓不住那絲玄之又玄的奧妙,一時間不知該如何是好。
“心道,在於心,而心不是死物,乃是活物;不在胸間,卻在眉間。以心辨萬物,方可見萬道!”
許雲天一邊說著,一邊微笑著伸出雙指,對著許遙的眉間輕輕一點,卻又立馬如驚鴻過隙般一觸即回,毫不拖遝。
“叮!”
那一指,猶如撥開雲霧的巨手,點破了許遙心中層層困惑,點清了許遙徘徊不定的道心,如清風撫山崗,如明月過大江。許遙覺得心中多了一扇窗,足以和天地萬物溝通的這麽一扇自由自在的窗,照亮了自己瑟縮的靈魂,讓自己又重新充滿了力量。
“多謝大伯!”許遙知道這一指對於自己以及對於大伯而言意味著什麽,於是發自真心的雙手抱拳,頗為慚愧的說道:“遙兒受心魔所困,差點斷送道途,多謝大伯指點迷津!遙兒知道日後該怎麽做了!”
“如此便好!這一指,乃是助你破除心障,若非不願見你消沉,我也不想這般乾預,畢竟所謂修道,還是自己一點一滴向前走方為正途!”許雲天笑著點了點頭,然後指著不遠處的年輕族人們說道:“典禮馬上就要開始了,既然看清了心魔,又何須在意他人想法,且過去與他們一起並肩而行,走自己的道!”
“是!遙兒謹記!”
許遙再一次恭敬的拜倒,但是等他起身時,許雲天卻又是像一陣青煙一般不見了蹤影。
看著眼前的空地,許遙怔了怔,心中對於大伯的實力又有了一番新的估計。
“這……好強的境界!好高明的道法!”
……
重新回到驚神殿內,侍女們都已經站在了各自的崗位上,準備著接待即將入場的賓客,許雲天站於高台之上,靜靜的看著場間雍容華貴的布置,古井無波的臉上看不出內心的情緒。
許雷走上來默默的跟在許雲天的身後,看著他不為所動的背影,忽而問道:“少主今年已經十六歲了吧?”
“嗯。”許雲天點了點頭。
“十六年啊……過得還真快,當年少主出生時的那番天地異象我至今都還記得,那是何等的壯觀神奇!”
“是啊……都記得呢!”
許雲天回頭看了他一眼,搖頭一笑,用追憶的口吻感慨著。
許雷這一句話將許多回憶就這麽勾了出來,當年的事他全部都記得,喜悅和悲慟,自責與無奈……
他全部都記得!
……
十六年前,某個注定不平凡的一天,一道道天地異象隨著一個嬰孩的降生而出現在了天行山上,宛若神跡一般降下七彩光澤,仿佛在宣告著一段輝煌歷史的開篇!
隨著一陣嬰兒的啼哭聲響起,整座天行山上頓時開始變得精彩紛呈,各類靈氣所化的奇珍異獸盤旋遊蕩在蒼穹之上,對著五彩的天空仰頭咆哮,似在迎接,又像是在慶祝,就連平日少見的仙鶴孔雀等珍禽也都紛紛優雅的振翅飛翔於神火峰前,在宮殿群間來回穿梭,讓人目不暇接。
當時,所有人都大吃一驚,就連閉關的長老們都紛紛被驚動出關,看著漫天的異象啞然失色,震驚無語!
麒麟子,便是長老們對剛出生許禪的稱呼!
……
而幾乎在同一時間,遠在千裡之外明淨山上的鴻鈞仙紋也憑借血脈感應獲悉了許禪的降世,知曉了麒麟子的誕生,於是當即便向祖宅傳下意志,欲將許禪接入明淨山培養,並指定為下一任刻銘者。
這一要求雖然過分,但出於祖宅的考慮,一來可以保證麒麟子的安全,二來可以讓其享受整個凡界最為優越的修煉資源,可謂是最為穩妥的方案,唯一需要犧牲的,不過是十數年的血脈親情而已,與凡界的千年大業想比,這又算得了什麽?
於是第一個得到祖宅消息的,便是家主許雲天。
在聽完太爺爺的傳音後,許雲天捏著傳音玉沉默了很久,他的心底閃過無數個念頭和畫面,計算了無數個方法和手段,但最後統統都被自己所否定。
他知道,無論使用何種手段,都絕逃不過祖宅的眼睛,哪怕是他放棄掉家主之位帶著妻兒遠走高飛,不用多久就會被祖宅通過血脈所感應找到。
因為他是許家嫡系,身體裡流淌的血脈之力最為濃厚,無論在凡界哪個角落都會被找到。
仰頭歎了口氣,許雲天靜靜的收回傳音玉,然後來到產房,妻子明月清正一臉溫柔開心的抱著他們剛出生的孩兒,哪怕臉色還十分的蒼白,但依然能夠感受得到她的幸福,那是成為母親後所特有的幸福。
“清兒……”他猶猶豫豫的喚道。
“怎麽了?”她望向他,神色乖巧而柔和。
“方才祖宅那便通過傳音玉傳來了消息,是關於孩兒的。”
他至始至終都不敢看她的眼睛,只是假裝看著窗外的梅花,強忍著聲音的顫抖,像是在述說一件尋常小事。
“哦?祖宅那邊這麽快便知曉了?聽丫鬟們說外邊天象異常,似乎有很大的動靜?”說著,她又垂下頭看著懷中的幼兒,忍不住伸手逗弄起來,然後輕聲笑道:“我家孩兒剛出生就這麽不讓人省心呢!”
看著妻子幸福的模樣,許雲天咽了口唾沫,想著這件事的輕重,還是硬著頭皮說道:“祖宅說,要將孩子接去明淨山。”
“什麽?”她詫異的看了他一眼,問道:“是去拜祭嗎?定在哪日?”
許雲天搖搖頭, 說道:“不是拜祭,是將孩兒接去祖宅養著,一直到他長大成人突破天眼境後才可下山。”
“什麽?”
聞言,她微微一怔,在確定許雲天所言並非是玩笑之語後,當即便怒目而視,用十分虛弱的語氣喝道:“這實在是豈有此理!這是我的孩兒,為什麽要接去祖宅養大?我不同意!”
“剛才的異象你也聽說了,孩兒……乃是許家千年一遇的麒麟子,仙紋傳令,指定孩兒為下一任刻紋者,即日起接入明淨山重點培養。”
“不行!”
明月清還是搖著頭,她紅著眼,眼神委屈而倔強,作為嫁入許家多年的她,自然十分清楚祖宅、仙紋意味著什麽,也知道這份反抗只是徒勞無功,但是她依然不同意,因為這是她的孩子,僅此而已。
“清兒……”許雲天十分為難的看著她,雖然他也是心如刀絞,但作為家主,作為許家子弟,他沒有絲毫的力量去反抗。
“我說了不行就是不行!”
明月清將孩子緊緊的抱在懷裡,惡狠狠的盯著許雲天,眼眶通紅,說完便又隻覺得鼻子一酸,便失聲痛哭了起來:“這是我的孩子!唯一的孩子!誰也不能從我手裡奪走!祖宅不行!仙紋也不行!你也不行!”
看著歇斯底裡的妻子,許雲天陷入了沉默,他重新望向窗外的梅花,眼睛微紅,忽而兩行眼淚便就這麽流了下來。
這也是他的孩子,他又如何能不心痛呢?
可是,又能怎麽辦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