悶雷不似驚雷,卻依然響亮。
緩緩滾動,綿綿不息,就像萬年前太始嬴皇東巡天下時,阿房巨輦壓過九州大地時發出的隆隆轟鳴。
當雷聲過去,山間的安靜並沒能持續太久。
有人突然忍不住笑出了聲。
有人憋著笑,伸手對著棋盤,上下所指,不知該作何評論。
有人疑惑道:“當真看過棋譜?”
有人呼應道:“若是真有棋譜教人如此開局,怕是那編撰要被活活打死!”
“古時有中宮擺將開局先禮後兵各退一步的說法,但如今早已廢除,那麽這開局帥五進一的起手,簡直莫名其妙到豈有此理。”
有人高呼一聲:“管那麽多做什麽,還不快去下注!”
“對對對,六百多萬兩,就算均分也能大賺一筆。”
“多謝高大公子無私奉獻……”
……
……
無數人紛紛湧向賭桌,硬生生將坐在桌上嗑著瓜子怡然小酌的高俊富擠了下去。
金銀票物、晶石寶鈔霎時堆成了小山。
天蟲一五一十的進行著清點計算——計算稍後會有多少銀子落入自家少爺囊中……
高俊富的目光原本沒在棋盤上,因為他壓根兒沒想過陳默能贏。
但也不認為其會輸的太過乾脆。
直到此時看著眾人的反應,才往棋盤上瞄了一眼,緊接著,便瞪大了眼睛看著陳默說道:“您是打算禦駕親征鼓舞三軍士氣麽……”
陳默沒有理他。
高俊富又對天蟲說道:“妮子,咱商量商量,現在還能不能退注?”
天蟲看著他笑了笑,絲毫沒有停下手裡數錢的動作。
高俊富當然不是真要退注,只是有些鬱悶的想著,幾百萬兩銀子輸的太過不值!
秦軒然走了過來,將幾十兩銀票與值些錢的手鐲項鏈一股腦壓給了陳默,除了身上的衣裳外,這是小女子的全部家當。
高台之上的秦老爺子痛苦搖頭,哀歎著家門不幸!
兩袖清風的他一生從不貪贓枉法,年俸不過一百六十兩,養廉銀子倒是不少,但平時多用於收集古玩字畫,更不要說近幾年連連戰亂,養廉銀子早就斷檔不發,辛苦攢下的幾千兩白銀也早早捐給了朝廷用以安民賑災,散碎余錢大部分都在妻女手裡。
誰承想,竟然被小女如此糟蹋浪費!
無獨有偶。
瘦候揮手召出三千兩現銀放到了桌上,若不是桌子結實,幾乎要被壓塌下去。
只是奇怪,他竟然也壓的是陳默能贏,並堅定說道:“反正也這樣了,賭就賭個大的。”
胖牛在兩者之間猶豫了一陣兒,他原本想押寶百裡一諾,奈何高俊富那凶神惡煞的眼神實在恐怖嚇人,隻好掏出十兩銀子意思意思。
萌萌翻遍全身,找出兩吊錢壓了陳默,不過,這也是她的全部家當。
高俊富納悶兒道:“斷刀門現在這麽窮?沒錢不說,難道連空間法器都舍不得給你?”
萌萌甜美的笑了笑,表現的十分真誠。
……
……
棋局還在繼續。
針對陳默的第一步,百裡一諾略有意外卻並沒猶豫太久,抬手架起了中炮。
開局動炮,果然是箭手的習慣。
按理說,這種情況下,陳默應當馬八進七以保中兵,但是他沒有,而是繼續走出了讓人費解的一步。
“車九進一?”
疑惑聲再起:“馬不要了?”
不出所料,
百裡一諾想都沒想便炮八進七吃掉了陳默的馬。 陳默繼續炮八進二。
百裡一諾炮五進四再吃中兵。
陳默炮八平五將了第一軍。
百裡一諾支士化解。
斷縱橫大為不解,忽然喊道:“怎麽可以這樣走?”
“很明顯他不會下棋。”斬逐浪說道:“完全沒有意義的將軍卻丟掉了兩個極為重要的棋子,真不明白哪裡來的信心開設賭局。”
“說的沒錯!”
有人附和道:“開局已經輸了一半,後面要怎麽贏?”
斷縱橫解釋道:“我是說百裡一諾怎麽可以這樣走,完全沒有道理啊!”
眾人心生疑惑,難道喂進嘴裡的鮮肉不該咽下去?
斷縱橫搖了搖頭沒有繼續說下去。
……
……
棋局繼續。
陳默橫車抓炮。
百裡一諾炮八退九。
陳默進車壓馬。
百裡一諾卒九進一……
“拱邊卒?”
終於有人發現了問題。
“雖說此時局面平穩,但這一步的意義何在?”
斷縱橫笑而不語。
陳默繼續平車殺肋。
百裡一諾馬八進九,這一步的選擇不能說錯,但是……總感覺那裡有些不對。
陳默帥五平六與車成一線。
百裡一諾被迫象七進五,因為如果陳默下一步車六進一,那他就是死棋。
陳默馬二進三,抓中炮。
百裡一諾停了下來,抬頭看了陳默一眼。
陳默還是那張即使天塌下來也能摟著丫鬟呼呼大睡的厭世美臉。
斷縱橫緊緊注視著百裡一諾的眼睛,哪裡相信他會看不出如此明顯的“棄馬十三招”!
若此時借勢打掉邊兵,那麽敗局則不可逆轉。
回天之法只有一步。
百裡一諾當然明白,他舉起酒樽, 對陳默說道:“開局便帥離主位,後又至偏肋,但這陷阱太過粗糙,若我此時炮進中宮,你準備怎麽走?”
陳默說道:“不是誰都喜歡坐在那個位置,既然離開了,自然有離開後的走法,被看穿並不稀奇,卻也可以見招拆招、走一步看一步,顧慮太多反而舉步維艱。”
“離開的代價呢?”
百裡一諾問道:“不管不顧?哪怕萬千將士馬革裹屍?”
陳默說道:“哪怕天塌地陷洪水滔天!”
百裡一諾皺眉說道:“我無法理解。”
“就像這盤棋中一樣,每顆棋子的存在與否完全掌握在你我手裡,因為棋子沒有自己的意識,不知道自己下一步該怎麽走,不知道自己何時會被吃掉、何時會被舍棄,哪怕我們揮手將其拍碎,它也不知道世界到底發生了什麽,若我們拍碎的是棋盤,落在地上的棋子甚至不知道曾經的世界去了哪裡,這是一種悲哀。”
陳默說道:“而我不喜歡這樣。”
“這個比喻不符合邏輯。”
百裡一諾摸了摸橫放一旁的畫杆方天,說道:“他當時一直守在你身前,所以你不需要那樣做。”
“我勸過他離開……”
陳默沉默了一會兒,似乎懶得解釋,繼續說道:“算了,後話無用,還是下棋吧。”
二人聲音很小,只有少數人能聽到他們的對話。
聽到的人卻不能理解他們的對話。
百裡一諾沒再繼續接話,炮進中宮,開始了毫不謙讓的對局。
斷縱橫欣慰的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