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袖香正堂很大,人不少,卻很清淨。
除了進門時有小廝上前招呼打問,入座後,並沒有濃妝豔抹的紅衣老鴇拖著長長的尾音主動叫一聲“大爺~”。
即便有,整個尚國怕也沒人敢答應。
樓內一應服務周詳簡潔自成體系,讓人生不出煩厭卻也不覺得怠慢。
案明幾亮的廳堂,絲竹輕盈,不妖不淫。
中間有一方略微高起的舞台,細膩厚實的紅毯自門口延至台上,一女子正在台上撫弄瑤琴。撫琴女子眉眼清麗間一片溫柔,神情專注於禮樂,任憑台下客人身份幾何,容貌幾許,都不曾正視一眼。
其琴聲悠揚,節奏平徐,頗具古風,聽起來很是舒心。
琴入高潮,又有幾名女子上得台來,扭動著年輕而美好的嬌軀,隨琴樂曼妙起舞,腰肢婀娜纖細,嬌臂柔軟白膩,玉腿線條緊繃,舞姿舒緩悅目。清淨闊大的廳堂內,氣氛漸漸暖洋洋曖昧起來。
台下正位有一把長椅,一面長桌。
長椅很長,可容納數人排坐。
此時卻隻落座了兩個人。
一男一女。
男子姓高,很富。
女子天蟲,極窮……
長桌上擺放著兩壺美酒,兩杯清茶,幾盤軟硬果品,幾碟香酥甜點,冷熱毛巾各兩條。
身旁並沒有仆從侍奉。
高俊富自己動手,一口酒一口茶,偶爾吃些點心,翹著二郎腿,像大爺一樣靠坐著,聽琴觀舞。
不時會有同樣尋歡作樂的少爺公子發現其身份,上前問候,各個衣著光亮氣度不凡,不過面對高俊富時,態度多少都會謙和幾分。對於這些人,高俊富往往輕輕點頭或者眼神示意便將其打發,即便權貴到場,也只是寥寥寒暄兩句,不帶一絲同坐暢談的打算。
言談舉動,已然沒有半點“小高子”的卑微模樣。
相比而言,同坐的小丫鬟更顯得有些沒大沒小。
她一會兒揪揪高俊富的頭髮,一會兒又揪揪他的耳朵,毫不顧忌尚國第一闊少的尊貴顏面。
她一會兒埋怨酒香不純,一會抱怨菜色不好,就像吃膩了山珍海味的富家千金。
她既說琴聲音色索然無味,又道舞女容貌歪瓜裂棗,怎比的自家少爺面容姣好?!
聽聽,這叫人話麽!
搞的一眾看客似丈二和尚般摸不著頭腦,如此無禮的對高大公子動手動腳,莫非是皇室裡某位不曾出世的公主格格微服私訪?
直到另一位身形高大的年輕男子不請自來的坐到兩人中間,天蟲才稍稍正視一眼,疑惑問道:“你誰啊?”
“你猜啊……”
來人一頭銀發不長不短剛好末過下頜,膚色白皙十分俊朗。
不大不小的眼睛裡有一雙紅色的眼球,鼻尖挺翹,嘴唇微薄,唇線輪廓卻像身上的肌肉線條一樣煞是分明,尖尖的耳朵與其他五官卻無絲毫違和。
論氣質,他沒有長空雁的儒雅,也沒有孽驚雲的剛毅,反倒像是二者的結合,給人一種滿身正氣中光明磊落又一諾千金的形象。
天蟲剛想追問,一旁高俊富說道:“你來幹嘛?”
同為年青一代天驕翹楚,高俊富自然識得尚國軍部最年輕的長城守衛將軍。
“奉旨參會。”
來人輕聲說道:“順便捉拿一個殺人狂魔。”
與往年不同,軍部要參加今年的論道大會已經是不爭的事實,大街小巷傳的沸沸揚揚。
高俊富給其倒了一杯酒,自己則拿起酒壺,繼續問道:“什麽人值得你親自動手?”
“我也不知道。”
來人拿起酒杯說道:“只聽說長得極為好看,一眼便能知道……”
聞言,高俊富不屑道:“天下還有人比我好看?”
天蟲亦搶著說道:“天下還有人比我家少爺好看?”
來人沒有理他倆,只是抬眼看了看樓頂高閣,將杯中美酒一飲而盡。
……
……
高閣之內,紅燭映照出一番迷離。
案上香爐縫隙間飄出淡淡煙霧,檀香淡雅。
此情此景,與某個手持紅拂自言自語的紅衣女子氣質極不相稱!
“你是不是覺得改頭換面就沒人認得出你?”
榻上女子起身從腰間摘下紅拂握在手裡,拂子手柄不長,相反很短,如同刀劍的握柄,隨意晃了晃,拂絲便聽話的卷在一起,更加像是握了一把鞭子。
她眯眼看著被陣法束縛無法動彈的陳默,舉起了手裡的鞭子,厲聲說道:“你是不是覺得老娘的豆腐誰都能吃……”
隨著話落,紅拂像鞭子一樣落在了陳默裹著的被子上,發出啪的一聲響。
“你是不是覺得壺中天出現在一個凡人手裡很是尋常?”
啪!
“你是不是覺得任何人都能輕而易舉闖過黃泉十八盤?”
啪~!!
“你是不是覺得拿著絕世劍就不會有人知道斬滅雷劫用的是破天刃?”
啪~~!!!
“你是不是覺得長得好看就可以為所欲為?”
“你是不是覺得陳小四是四傻子?”
“你是不是覺得……”
“你是不是……”
“你……”
……
……
女子說話的語速極快,每說完一句,就要對著陳默抽幾鞭子,像在發泄,又像在撣拂被子上的塵土。
陳默身上的被子很薄,紅拂抽在身上卻不怎麽疼。
腰間圍系的繩子並不緊,鞭子一次次抽打在身上、抽打在繩結上,致使繩結越來越松。
終於,在女子打完第九百九十九鞭子之後,繩結徹底解了開來。
沒有了束縛的被子滑落到地上,露出了那滿身醜陋的疤痕。
“怎麽會搞成這樣子?”
高高舉起的拂子停留在半空當中,女子稍有微愣,繼而用憐愛的目光看著陳默身上的疤痕,似乎並沒有感到醜陋或惡心,反而隱隱中有一些心疼的情緒流露出來。
前後如同精神分裂一樣的鞭撻與關愛簡直判若兩人。
“疼嗎?”女子問道。
陳默不能說話,神情也沒有任何變化,只是心裡想著,要麽你把我的定身術解開,自己用捆仙鎖把手腳綁起來,我用這拂子抽你幾百下試試?
女子自然不清楚他的想法,她重新坐到床邊,拿起壺中天開始喝酒。
“我名姬初塵,美姬初染塵,世人都叫我紅拂女。”
這便是自報家門。
女子聲音變得柔和,間歇說道:“若按輩分論,你應該叫我一聲姑奶奶……”
陳默心裡清楚,眼前女人當年和自己這輩子的皇爺爺兄妹相稱,叫一聲姑奶奶,倒也沒錯。
只是我雖為小輩,您老人家是不是也應該先給孫子披上點東西……
“不過,現在你我都已經和那家人沒多大關系,而且他們也死的差不多了,我卻還如此年輕又花容月貌……今後,你就叫我一聲姐姐吧……”
陳默心想這是什麽兵荒馬亂到亂七八糟的輩分劃分!
“你可能不記得了。”女子繼續說道:“當年在滿月宴上打你,並不是因為你的某些舉動,我只是想看看你爺爺那個老王八蛋到底還講不講結義情分!”
陳默哪裡可能不記得……
遙想當年,自己初出來到這個世界的第一個月,尚國皇室為他舉辦了盛大的滿月宴。
那時的他始終認為一切只是一場夢境,而活在夢裡的自己,當然可以有唯我獨尊的猖狂放肆,因此,一個滿月大的小娃娃對著兩隻白花花的小白兔伸出了溫柔而幼小的那啥手。
之後,清晰的疼痛感讓他清醒的感知到一切的一切並不是夢境。
由此來看,他應該感謝眼前的紅衣女子將其打醒。
“結果他沒有任何所動,對你,就像對一個陌生人一樣。”姬初塵說道:“我覺得這是不對的,他們似乎有事情在瞞著我。”
陳默心想他們是誰?又瞞著什麽?
姬初塵沒有說明。
一口酒下肚,她揮手將一件奇形怪狀的東西扔進壺裡,從床頭枕下拿出一個卷軸和一套衣衫。
這套衣衫與姬初塵身上的簡陋紅衫顏色材料如出一轍,除了布料多些,做工手法明顯出自同一個裁縫之手。
“當然這些都不重要,既然你還活著,就要好好活下去。”
把衣衫扔到陳默腳下,將手中的卷軸扔到其跟前,姬初塵道:“啥時候能倒著背下來,才可以出去!”
卷軸漂浮在空中,陳默發現手臂和眼珠可以活動了……
於是,拿起卷軸看了起來。
文字內容極為熟悉,明顯是自己三歲時看過的武類刀學中的篇賦,只是某些關鍵的地方有很大不同, 就好像自己之前看的那本是假的一樣。
極為認真的通讀了一遍,陳默將所有不同與腦海中的記憶碎片進行替換,之後合上書頁,看了眼閉目養神的紅衣女子。
見其沒有任何反應,陳默再次快速瀏覽了一遍,確保完全記下百八十年不會忘卻後,又把目光投向女子。
毫無動容女子依然佯裝熟睡。
作為天才,陳默不像凡夫俗子們有書讀百遍的耐心興趣。
他一把將書卷扔到女子胸前,引得後者勃然大怒。
女子起身惡狠狠道:“若不能倒背如流,看老娘不生吃了你!”
陳默張了張嘴,驚喜發現自己可以說話了,於是默默倒背了起來……
“矣斷兩刀一,刀斷兩……”
“然所之斷兩刀一為,物萬斷刀抽,三斷刀抽,二斷刀抽,一斷刀抽而……”
“爾一斷刀抽為是,情斷刀抽,義斷刀抽,親斷刀抽,水斷刀抽……”
“……”
“……”
女子靜靜聽著,有些入神。
她已經很久未曾聽人如此背誦《兩斷刀決》。
待背誦完成,陳默發現床榻上的女子還在發愣,就順便把其中招式演練了一遍,雖然很認真,但由於雙足尚無法行動,姿勢難免有些別扭。
噗嗤一聲,女子忽然笑了。
很是好看的笑容,比他也僅僅差一點點……
“你這臭小子!”
絲毫沒有顧及男女有別,姬初塵解衣寬帶背身躺下,拉起被子蓋好,柔聲對陳默說道:“滾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