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白曾經說過,舉杯消愁,愁會更愁。
陳默舉壺喝酒不是為了消愁,是他覺得喝多會醉,醉後會睡,睡著了,就可以在夢中看望曾經那些人。
尤其是曾經那個老人。
十幾年光景,如果曾經的世界依然存在於平行時空,自己的父親應該已經八十歲,他是否安好?
或者說……他是否還活著!
……
……
九月的風將九州大地吹的很涼。
或許因為身上的被子較薄,陳默覺得很冷——就像一個人面對一個陌生世界那麽冷。
自從山村裡那個老人死後,他帶著丫鬟進青山、進匪窩、進大城、進小鎮、進橋底、進書院……無論在哪裡,無論怎麽喝,卻始終沒有醉過,就更沒睡過。
昏迷這幾天也沒有做夢。
對他而言,不能做夢,就會很煩!
進而越發不確定自己是否還能回去。
所以,他開始嘗試接納這個世界,開始和更多人說話交流,甚至決定與高俊富成為朋友。
可他終究還是個凡人。
甚至是個俗人。
生而凝魂也好,六根清淨也罷。
把一個除天蟲外的陌生美女緊緊束在懷裡也會生出凡人該有的反應……
想到這裡,更有些煩!
他想出去走走!
叫了聲天蟲。
沒有人回應。
才發現這丫頭竟然第一次走到了自己叫她,她卻聽不到的距離。
他第一次有一絲絲生氣……
生著氣想到天蟲,又想到了一起被一句“出去”趕出去的高俊富!
想到了高俊富,便想到了……富。
當務之急,該讓這個很富的朋友給自己和天蟲買幾身衣服……
……
起身下床,將薄被像包身鬥篷一樣披裹,拿出捆綁過孽驚雲的繩子,幾次對折後系於腰間。
略微整理,陳默光腳走出了房間。
推門出院。
首先映入眼簾的……
是一棵巨樹!
一棵巨大的楊柳樹!
乾身之粗大,不知要多少人才能合圍環抱,枝乾數目不可計數,無數斜絲垂於地面。
泛著熒光的翠色將圍繞周身的霧氣染色,充斥著眼內的世界。
奇怪的是,即便在當下秋風蕭瑟的時節,卻沒有一片枯黃凋落的柳葉。
“謫仙當年種下的仙柳,如今整個封龍山的地底靈脈全靠它來潤養。”
高俊富眼神莫名的看著陳默的“奇裝異服”,調轉話題道:“不得不說,你這身裝扮……真的很適合去……逛窯子!”
陳默說道:“走……”
走?
去哪裡?
紅袖香?逛窯子?
天蟲沒有任何猶豫,跟著陳默向山下走去。
目瞪口呆的某國最富有之人站在原地,激蕩的內心久久不能平息。
“裹著被子逛青樓……還要帶上丫鬟!”
高俊富感歎著嘀咕一句,跟上主仆二人的步伐,發自肺腑欽佩道:“當真好大的手筆!”
……
……
青山鎮不大,歷史不算長,原住民很少,大部分是外來者。
鎮上有一條河,原名流晶河,一年前更名為柳月河。
封龍山自上而下的忘川溪流至山腳,匯進柳月河,河水又流過十幾裡,落入龍鳳湖。
常年仙霧繚繞的湖畔景色頗佳,青山小鎮就此衍生。
作為封龍山下唯一的仙鎮,青山鎮上有著許許多多各類各式的鋪子,生存所必需的衣食居行用都可以在這裡得到滿足。
與世俗不一樣的是,每個種類的鋪子只允許有一家,就好比我開了茶館,你便不能再開茶館,你做了當鋪我便不能再做當鋪,因為青山鎮是屬於書院管轄的仙鎮,這——是封龍書院的規定。
即便鎮中僅有的一家當鋪叫“第好幾號當鋪”……
多少年裡,有新人來到鎮子,有老人離開鎮子,有很多人死在鎮子。
而那些鋪子,依舊是那些鋪子。
鎮上原本沒有青樓,書院也不允許有青樓。
直到一年以前,封龍山上走下來一個美豔絕倫的紅衣女子,從那以後,鎮上百姓為謫仙立的生祠便成了名叫紅袖香的青樓。
……
……
自書院而下的路上,陳默並沒有戴帷帽。
因為他知道,躲進雲裡的太陽,也遲早會被人們看到。
夕陽已晚,黎明尚遠。
一路上,農夫、老人、孩童、巧婦……很多人都因見到薄被口露出的那張臉而停下了手裡的動作,放慢了行進的腳步。
鋤地一天,趕著回家吃飯的農夫肩上的鋤頭突然掉落,險些砸傷後腳。
忙碌一生,坐在樹下欣賞夕陽晚景的老頭嘴裡煙鬥慢慢滑下,連嗆帶燙連咳帶叫。
走在路上,準備喊田裡農夫回家吃飯的孩童義無反顧將手裡的冰糖葫蘆扔掉。
守在家門,等待農夫和孩子回家吃飯的巧婦決定不再拿起廚房的菜刀……
另外一邊,得知此行目的是買衣裳而非找姑娘的富家公子怏怏不悅怨聲滿道。
……
踩著枯葉,沿著栽滿楊柳樹的石子路踏進小鎮,需要經過紅袖香,才能到達鎮上唯一的成衣鋪……
高高的青樓紅院立於湖畔河口,三人來到青樓院前,停足佇立。
無數視線從注目的紅袖香二樓遊廊轉移到了陳默身上。
“這人是誰?竟比姬初塵還要美!”
“閉嘴,姬初塵的名字也是你能叫的……”
“不過,這人真的是……美!”
“可惜是個男的!”
“你怎知道?”
“徐家大院的小猛子被打成殘廢你會不知道?”
“當然知道,聽說是被一個長得極……難道就是他?!”
某個道出真相的老乞丐笑而不語……
青樓院前,再次看到門柱上熟悉的詩句,陳默默默吟誦道:“借問漢宮誰得似,可憐飛燕倚新妝。”
“好詩!”
並不知漢宮在哪、飛燕何物的高俊富自腰間掏出一把折扇,搖曳生風翩翩說道:“與這門對恰好切合,想必定是有緣,咱就不進去逛逛?”
陳默說道:“不。”
“為什麽?”高俊富問道:“你不是說我請客,你就來!”
陳默看了他一眼,就像看一個白癡。
又看了看自己身上裹著的被子,繼續看著白癡。
僅僅是兩句沒有收錄到謫仙詩集裡的《清平調》,這座青樓便必須要逛個明白。
只不過總不能真的裹著被子進去!
況且尚未到姑娘們的接客時辰,人家憑什麽給你開門。
正準備先去挑選幾身合適的衣衫,不料紅袖香高大的樓門突然像被颶風狂吹一樣“桄榔”開到了最大。
一條紅燈長廊出現在眼前。
“外面裹著被子那美男子。”
一個溫柔又好聽的聲音從樓內傳出,自耳邊響起:“麻溜兒的給老娘滾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