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中山。
這座充滿枯木與碎石的高山,並不像雲中隘口那樣,使雲中人擁有安全感,此時更只剩恐慌。
男女老少被催促著向雲中山脊奔去,此時他們心中朝著兩個方向思索,不知哪種方向蘊含著更多的苦惱。
一種是如果他們馬上就要死去,是否會有雲中的天國,那裡依舊可以享受安逸與富足。
另一種是他們相信自己不會就這樣消失,在這代代相傳的土地上並未發生過巨變,上天總會一種方式眷顧他們。
西戎魔兵緊隨百姓身後,左牧、烽狼、獸弩兵團殿後。
烽狼低聲對布仁道:“軒轅宮那邊的情況怎麽樣?蝴蝶公主出發了麽?”
布仁答道:“兩個探子並未傳出消息,恐怕對方並未動身。”
烽狼冷冷的道:“這就可惜了,若是還能抓個蝴蝶公主,那真是凱旋而歸。”
布仁笑道:“先抓回玉佩少年和薛家公主,至於蝴蝶公主,不久後,自然還是大人的囊中之物。”
烽狼呵呵一笑,道:“就怕來的人少了,見我們如此多人,會望風而逃……”
布仁道:“我們放出消息,就是讓他們知道我們在此設伏,只要一方受擊,其余人定會來救,況且還有這一城百姓……”
布仁繼續道:“正如鬼容大人所說,北人素來以熱血仗義自詡,而這種所謂的優點正是他們的弱點所在……”
烽狼冷笑兩聲,不再言語。
眾多人馬踏在山脊之上,沿坡向上,百姓的步伐慢了,像每一步都是在生死之間徘徊,沙石混著雪子滾下,不知等待他們的是何種結局。
……
噗嗒噗嗒……
一匹快馬疾馳而來。
烽狼等人聞聲,忙回頭望去,烽狼心道:一個人?
那人單槍匹馬,踏風雪而來,怒吼道:“你們這群狗賊,拿命來!”
烽狼命道:“弓弩手準備……”
他手下數十人如展翼一般鋪開,強弩在手,利箭伺機待發。
烽狼單手一揮,數十隻箭飛出……
那人並不畏懼,他專研騎術,馭馬如同就是自己行走一般,他預判飛箭落下之位,盡皆躲過……
烽狼先是一驚,定神細看來人,笑道:“原來是駒馬……”他向兩旁道:“弩都收好,別浪費箭了……”
烽狼騎上一馬,提刀向駒馬奔去。
駒馬看飛箭不再來襲,望一人一馬奔來,勒停住自己的馬。
烽狼駕馬至駒馬前,駒馬怒目盯著烽狼。
烽狼嘴角一斜道:“師哥,好久不見,怎麽不運糧食了,莫不是弄丟了……”
駒馬罵道:“烽狼,你吃了豹子膽,敢帶人攻雲中隘口……”
烽狼道:“那又怎樣,這中原是屬於強者的,不知師哥生日是不是到了,要來找我挑戰,師哥八階武師的身份,好像很多年都沒變了……”
駒馬聽言氣的直咬牙,提劍直攻烽狼。
不遠處的左牧見二人交手,並不參與。
駒馬縱馬挺劍而出,烽狼提刀回擊,二人在馬上你來我往,刀劍相交。
烽狼心道:哼哼,倒長進了。他知駒馬善於馭馬,自己騎馬對戰,並不佔上風,他側身躲過駒馬一擊後,低身砍向駒馬坐騎腿上。
那馬腿被砍斷,長嘶一聲,站立不住,向一邊歪道,駒馬大驚,烽狼見機手起一刀,將駒馬刺於馬下……
駒馬跌倒在地,手臂已被刺傷,
長劍脫手,烽狼揮刀再次砍來,駒馬無物可擋…… 忽然駒馬的戰馬一躍而起,擋住烽狼砍來的長刀,那戰馬瞬間被開膛破肚,鮮血湧出……
戰馬一聲長鳴,似在與他的主人做最後的道別,駒馬心兒一痛,熱淚滾下……
烽狼不等駒馬反應,又是一刀砍去……
……
咻!
一柄長劍飛來……
烽狼的長刀被擊歪,他心道:好強的力道……
出手之人正是彭友,他身後的騎兵陸續趕到,一字排開。
駒馬見狀,忙換反手提劍,隨時待發。
風雪停了,彭友此時看清烽狼,對方面龐漆黑、橫肉滿臉。
彭友知戰友與親族都死在對方手上,他圓睜環眼,飛馬挺劍而出。
烽狼見是玉佩少年,心中一喜,呵呵冷笑道:“之前看你不過六階武師的戰力,憑什麽能和我戰,來送死麽?”
……
這武師等級由一至十,升到十階即成大武師。
中原居民從十二歲時即可參與武師大賽,通過初級考核就可成為一階武師,下一年可挑戰比自己武階高的武師。
如果可以戰勝,就能升一階。若到自己的生日,也可向比自己高一級的武師發起挑戰,如能戰勝,也可升階。
有些頂尖的武師並不參與武師大會,而是選擇生日時發起挑戰,故中原武師榜的前幾名可能會有遺漏。
彭友從十二歲時,一年一階,去年已是六階武師,今年的武師大賽時間正趕上他十八歲成人禮,尚未開始。
常人勤學苦練,兩三年可升一階,但越往上難度越高,因為比自己武階高的武師也在不停修煉。
天賦決定上限,努力決定下限。
若非天賦,能到六七階已是上限,八九階那樣的等級並非努力就可達到。
仙師與魔師的等級與武師類似,但並無像武師還分騎士、戰士、弓弩手等兵種職業。
……
彭友正向烽狼急奔。
忽從他腰間飛出兩柄長劍……
烽狼眉頭一皺,舉刀格擋來劍,卻不見那兩飛劍向自己襲來,而是向自己的馬腿擊去,他要縱馬避讓,已然不及。
烽狼的戰馬被擊傷,他翻身躍下馬,心道:小瞧這小子了……
彭友自小把戰士與弓弩手的技能混著練,故有較強飛劍、飛刀之技。
左牧看那少年飛出長劍,皺眉思索不語。
駒馬見烽狼下馬,長劍立刻出手,烽狼急忙回身格擋,若不是駒馬反手持劍不便,這一劍定能擊傷。
彭友跟著下馬,亦揮劍襲去。
烽狼抖擻精神,上前來戰。
彭友與駒馬並肩,與烽狼廝殺起來。
不遠處,副領隊充善對參使布仁道:“布仁大人,烽狼大人為何獨自應戰,我們一擁而上不是更好……”
布仁笑道:“這些人都不是烽狼的對手,而且不急,還有人沒有到……”
……
雲中山不遠處。
一郵驛兵狂奔到東夷仙師的隊伍面前,拱手對尹鴻道:“尹鴻大人,雲中山有兩隊人馬正在交戰……”
尹鴻忙問:“兩邊都是何人?”
郵驛兵答道:“一邊是西戎魔師和九黎的人,另一邊應是華夏騎兵。”
尹羽問道:“師哥,要怎麽辦?”
尹鴻道:“我們先從小路看下對方情況,再做打算。”
尹羽又問:“可會有危險?”
尹鴻回道:“雲中山我去過幾次,比較熟悉……”
東夷仙師一行人奔向雲中山,在較遠處暗伏下來。
尹鴻與尹羽看向正在激戰的彭友、駒馬、烽狼三人。
尹鴻道:“這三人戰力都不低,但這兩人打不過那一人……”
尹羽四顧一望,忙道:“這西戎的人太多了,我們打不過的,還是撤吧……”
尹鴻忽道:“你看那手上有傷的男子……”
尹羽問:“他怎麽了?”
尹鴻道:“你看他腰間的香囊,我能感受到青冥之氣……”
尹羽大驚喊道:“龍涎香囊?”
他這一大聲,傳入了後方五彩車輦中,車裡的薛雁兒聽言,臉色一變,忙要掀簾出去詢問。
小紅一把攔住了她,道:“公主,外面不安全,你別出去。”
薛雁兒定了定心神,只是嗯了一聲,不再掀簾。
尹鴻道:“你小聲點!”
尹羽忙壓低嗓音道:“這龍涎香囊怎麽會出現在這?師妹說丟在東夷仙城裡,莫不是被華夏的人撿到了……”
尹鴻道:“這香囊極其重要,不能落到西戎魔師手中。”
尹羽忙問:“那要怎麽辦?”
尹鴻道:“若左牧不在,我倆應能救出那兩人,只是……”他暗自思付道:“只能冒險,集眾兄弟所有仙劍攻左牧,然後你我上去救人……”
尹羽點頭道:“就這麽乾!”
尹鴻又道:“讓師妹的車輦繞道那些百姓後面,直接向北去軒轅宮,不要停留……”
尹羽安排下去,薛雁兒所在的輦車駕走。
他二人帶領眾同門向前摸進,他們在對軍側翼停住。
不遠處,左牧等人正在觀戰。
尹鴻傳下令去,數十人暗自運功,緊接著,數十隻仙劍直飛而出……
那些飛劍瞄準左牧攻去,左牧並未察覺,待那些飛劍就要擊穿左牧,忽然左牧瞬間移動數步,飛劍全都撲空。
左牧冷哼一聲,飛身而出,卻是向駒馬襲去,他大聲笑道:“多謝告知此處有龍涎香囊……”先前尹羽的一聲吼已被左牧聽見。
尹鴻大驚,見左牧欲奪香囊,忙一個縱身,召回仙劍,直攻左牧。
尹羽雖有畏懼,見師哥挺身而出,忙對周邊同門道:“你們都別上去送死,看情況不對立馬就跑……”說著他硬著頭皮飛身而上。
彭友、駒馬正與烽狼苦戰,左牧忽然來攻,兩個九階戰力非同小可,彭友知駒馬若敗,自己頃刻斃命,忙蓄力一發,腰間留作保命的兩柄長劍飛出……
左牧與烽狼見飛刀來襲,提刀格擋……二人雖被逼退,並未受傷,踏前幾步,繼續攻來……
幸好尹羽、尹鴻已到,他二人與彭友、駒馬並肩作戰。
刀光劍雨,彭友、駒馬、尹鴻、尹羽四人就與對方混戰在一起……
雖說尹鴻師兄弟參戰,但仍是八拳難敵四手。
彭友邊戰邊思量,只是不知此時有何辦法可解當前之危,只能以命相搏。
尹鴻對駒馬喊道:“帶香囊的大哥,你快先撤,不可讓香囊落入對方手中……”
駒馬吼道:“香囊,什麽香囊?”他忽想起仍戴著彭友的香囊,吼道:“老子才不當逃兵,大不了死在這裡!”
尹羽慌道:“你快跑吧,我們死四個還賠個香囊,這個買賣虧大了。”
彭友並不識得尹鴻尹羽,聽他二人提到香囊,眉頭一緊,他們與香囊是什麽關系?
左牧冷笑道:“一個都別想跑!”
烽狼卻不作聲,他心裡琢磨著除掉這四人後,要怎麽從左牧手裡奪這香囊。
四人漸漸防多攻少。
唉喲,尹羽的胳膊被砍傷……
駒馬的手下與尹鴻的同門按耐不住,直奔而上……
布仁一揮手,萬箭齊發……
瞬間被屠盡!
四人心中悲痛,隻得邊退邊防,逐漸支持不住……
……
四人退至雲中山入口,已經精疲力竭,對方毒手將至……
啊!
一個女子喊了一聲,接著她吼道:“你們敢打我彭哥!彭哥,我來救你了!”
尹羽聞聲看向那女子,心道:這女孩好漂亮……
彭友亦看了過去,心道:糟糕,蝴蝶怎麽來了?他忙喊道:“蝴蝶,你們快走,這裡有重兵埋伏!”
蝴蝶公主一行人此時姍姍來遲。
烽狼見是蝴蝶公主,嘴角一揚,笑道:“還是來了,很好。”
烽狼連攻幾次,左牧亦未停手,四人正要遭災!
唰!
寒芒先至,劍出如龍!
一高大的男人,身法極快,劍起劍落,攻向烽狼。
烽狼抬眉一驚:“九階戰力?啊!伏熊!”那男人正是隨行保護蝴蝶公主的九階武師伏熊。
烽狼忙舉劍格擋。
先下手為強,後動手遭殃。
伏熊劍鋒凌厲,無人可擋,烽狼已戰許久,逐漸不敵。
九階武師對戰,非同小可,不可差之一絲一毫。
伏熊一擊貫穿長虹,烽狼肩頭受傷,他避讓間,腿部又中一劍。
蝴蝶公主大笑道:“伏熊,打的好,打死他們!讓你們打我彭哥!”
烽狼連受兩擊,不敢再戰,飛身後退幾步,奔入己方隊伍。
充善驚道:“大人,沒事吧?”
烽狼並不答話。
他怒火中燒,吼道:“放箭!”
漫天飛箭來襲……
烽狼被戰退,原本圍攻左牧的四人,又加入一個九階戰力的武師。
此時彭友等五人同時對付左牧,左牧哪裡招架的住。
飛箭已至。
左牧心中一凜,他同時被五人攻擊,加之後方襲來弩箭,心道不妙,忙抽出腰間魔鞭,向四周一舞,五人側身避過,左牧向後飛躍而逃。
他退入隊伍之中,狠狠瞪了烽狼一眼,烽狼卻不理會。
左牧單手一揮,一聲長嘯!
無數隻魔刀從後方魔師的腰間飛出,驚天動地。
昏天黑地……
雪中,魔刀,飛!
那些魔刀如數不清的雪花一般,攻向彭友五人。
蝴蝶公主見之,喊道:“彭哥,小心!”
魔刀似有絲線操控一般,旋轉飛舞,形成刀雨之陣,五人被困在刀陣裡。
彭友喊道:“伏熊,快保護公主撤退!不然都要死在這裡!”
伏熊若獨自突圍的確有機會衝出,他道:“不可,我若一出,你們立亡!”
尹鴻道:“若師傅和結陣的師兄弟在,定能破此陣。”
尹羽苦笑道:“師哥,別做夢了,我們還是想辦法護香囊大哥出去吧!”
駒馬卻道:“老子不走,死也不當逃兵!”
伏熊的兵見他們被困,忙都上前來救,剛碰觸到刀陣,即可斃命。
彭友見之喊道:“都別過來!你們帶蝴蝶公主走!”
那些騎兵一怔,仍想上來救人。
伏熊怒道:“沒聽見彭少主的話嗎!快走!”
那些人聽命忙護著蝴蝶公主撤離。
蝴蝶公主大吼道:“我不走!”蝴蝶公主身旁的老叟與侍女忙把公主抬走。
蝴蝶公主哭哭啼啼,心中悲傷。
彭友五人體力不支,魔刀陣仍在極快的運行著。
布仁見狀笑道:“我們也應向這西戎魔師學這控刀之術,讓我們的弩箭也能這般取之不盡用之不竭……”
烽狼道:“這魔刀陣的確厲害。”
布仁又道:“這五個人必死無疑,大人的計劃成功了,這蝴蝶公主和薛家公主應都走不遠,跺了這五人,就快馬追上她們……”
烽狼笑道:“沒有人再來救他們了!”
一旁的左牧盯著魔刀陣,似有所想。
被數不清的魔刀包圍的彭友五人漸漸不支,無法脫身。
無人再來救援,死神隨時降臨……
……
這群操控魔刀的魔師身後,眾多雲中隘口的百姓看著這場驚心動魄的戰鬥,或唏噓,或哀歎……
距離那群膽顫心驚的百姓不遠處,薛雁兒的車輦並未走遠。
薄霧煙雪之間,薛雁兒走出了車輦,她身上幽幽渺渺的清香飄入空氣之中……
百姓中的一些人循著香味看去,眼睛一動不動的盯著她那美麗的面龐。
更多的人回過頭、轉過身看向薛雁兒,她那雙美麗的眼睛純潔無暇、晶瑩剔透。
這些人慶幸自己有生之年, 能見到這般世間至美的女子……真可謂是九天仙女臨凡,廣寒仙子離月……
他們心動了,融化了……
忽然,那些人臉色變了,變得逐漸扭曲……
他們或咬牙切齒,或捏緊拳頭……
漸漸的,那成百上千人的眼睛都在瞪大,同時死死的盯著薛雁兒的雙眸……
薛雁兒微微一笑。
她看著那些人的表情,知道自己成功了……
……
這是薛雁兒第一次集體催眠,她並不知道結果將會如何,她甚至不知應該去使用何種信念,注入這些人的腦中。
但她知道人與人之間並無強弱之別、貴賤之分,如果有,那只是精神之力的區別。
薛雁兒為那無數雙無助的眼中,注入了一股力量……
團結起來,方可戰勝一切!
活下去!為自己戰鬥!
……
那些老百姓似發了瘋一般,拾起高山上的枯木與碎石,衝向西戎魔師的隊伍之中……
那些魔師正聚精會神的控制魔刀,攻擊五人,哪裡想到會背後受襲,更想不到會是先前那群奴顏婢膝的百姓……
而漫山遍野的嘶吼聲一旦響起……
天空中飛舞的魔刀,就如漫天飄雪一般,漸漸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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