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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後,巨日東懸。
彭友出了村莊,上山去砍柴。
他行於田畦之間,四野莽莽榛榛,兩邊秧田綠茸茸一片,耕稼已然抽穗。
他向山上爬去,此處群山崔嵬崢嶸,崗巒起伏。
彭友行至半山坡處,忽聽到一個女孩的喊聲:“你別過來……”
他循聲抬頭望去,見樹上側坐著一女孩,膚白勝雪、嬌美可人,她披著一件濕透的白衣,酥肩微露。
彭友看得呆了,就聽那女孩又喊道:“快爬到你後面的樹上,這兒有……”
女孩話未說完,一陣陰風驚起。
那風剛至,女孩所伏的樹後灌木裡,噗嗒一下聲響,一隻張著血盆大口的白虎跳出。
彭友唬了一驚,正要轉身向後面的大樹爬去,哪裡來得及,猛虎撲來速度極快,彭友一個激靈,側身避過。
那虎似又饑又渴,一擊不中,右爪在地上掏掏幾下,半轉身盯住彭友,蓄力騰躍而下。
彭友自幼習武,其反應與力量不凡。
此時他稍定心神,知他若筆直奔跑,定難逃脫虎口,他見大虎撲來,正要掀他,他忙再一閃身,連著一個前滾翻,落到大虎軀後。
那虎身長八尺,轉身襲擊本就不便,背後尋人更難,倒放緩了腳步,一步步轉身找他的獵物。
彭友也跟著它的步伐,慢慢閃身,那虎步伐加快,彭友也提高速度,始終不離虎尾半步,大虎轉圈,彭友兜圈。
那女孩不過十四五歲,與彭友年齡相仿,雖知此情形凶險,但見一虎一人在地上畫圈圈,頗覺有趣,大笑道:“小哥哥,你好厲害,這虎好傻。”
彭友被那女孩清甜的笑聲撩動心思,浮想聯翩。
大虎明知身後有人,卻無法抓住,又像是能聽懂女孩的嘲笑,停住腳步,憤怒一吼,好似晴天霹靂,襲遍森林,群鳥掠起,亦把二人驚得一身冷汗。
那虎忽然向後一翻,女孩花容亂顫,驚道:“小哥哥,小心。”
彭友哪裡料到大虎還有此招,若他此時反應過來才往後跳,恐要被踏在那虎兩隻後爪之上,見虎騰起的瞬間,彭友冒險躺身向前一滑。
彭友腳向前鏟去,面前只有虎背和天空。
必須要反擊!
刹那間的想法,使他猛然伸出雙手抓住虎背頸部的皮毛,雙腳蹬地騰空而起。
那虎後空翻落地,彭友亦騎到虎背之上。
大虎見獵物反客為主,抖動著身軀,來回撲騰,要甩脫彭友。
彭友雙手用勁揪住它的皮毛,雙腳夾緊,不讓大虎掙脫。
剛才那虎一翻一躍,彭友的一鏟一提,看在眼裡的樹上女孩,心中忐忑萬分,雖然見少年騎虎成功,但也不敢再大笑言語。
那虎見數次無法擺脫彭友,放緩腳步就要癱倒,那女孩見狀一喜,心道:那虎一定是沒勁了。
彭友忽見大虎要躺倒,心道不妙,它一躺倒,就可以蜷縮身子轉頭咬到自己,他忙要躍下虎身,卻不想左腿被虎尾死死繞住。
那虎向右癱倒速度極快,彭友一躍未成,右腿已被壓在虎軀之下,再次用力又未掙脫,此時,血盆大嘴已咬來。
女孩瞬間由喜轉悲,目瞪口呆,心中難受。
但正是那虎不再騰躍,彭友無需兩隻手都抓那虎背,當他見虎停步,已有警覺,抽出一隻手,極快的提出腰間砍柴刀。
他待虎嘴一到,身軀後仰,持刀之手順勢掄出半圓,那虎蓄力一發,卻沒想到撞上刀口,一隻眼睛被劃瞎,濃血瞬間噴湧而出,浸濕了它另一隻眼睛。
彭友收刀回掄,往大虎的頸部擊去,卻因那虎甩動身軀,未能擊中,隻砍到它的腿背之上。
那虎連續受到兩擊,吃痛不已,奮力躍起,彭友連忙翻身蹲地,持刀以防再受攻擊。
不過那虎一眼已瞎,另一眼模糊不清,不辯東西,心中似也有了恐懼,盡力向一個方向逃竄而去。
那女孩見大虎轉身要逃,心裡松了一口氣,露出笑容,拍手叫好。
卻沒想到那虎因不見事物,竟直直的撞上了女孩所待的大樹之上,那樹仿佛被巨石砸中,劇烈搖晃。
若女孩雙手抱緊大樹還好,卻正好在為彭友拍手,坐立不住,一頭栽了下來……
……
那女孩啊的大叫一聲,彭友見狀,忙棄刀飛奔而上,一把接住那女孩。
女孩全身濕漉漉的,白衣也未緊系在身,四肢光潔在外,彭友一手托在她光滑細膩的大腿上,一手摟著她的柔嫩雙肩。
彭友此時近看她,才更覺其貌美無雙。
且見她靈眸粉黛、冰肌雪脂,秀發披散、風鬟雨鬢。
飄飄兮似羞花之蔽月,纖纖兮若出水之芙蓉。
二人青春年少,哪與異性有過肢體接觸,彭友又看呆一會,卻已把女孩羞的滿臉通紅。
女孩含辭未吐、氣若幽蘭,她輕聲道:“小哥哥,能放我下來了麽?”
彭友這才回過神來,倒把自己唬了一跳,像扔燙手的山芋一般,把女孩拋了出去,不過他拋完就後悔了。
幸好那隻老虎撞暈在大樹之下,女孩被扔在其上,並未受傷,卻也“唉喲”一聲。
那女孩起身,離了那暈虎幾步,彭友回過神來,滿臉歉意道了聲:對不起。
他見那虎鼾著口重氣,忙上前出拳要繼續擊打那虎。
女孩製止道:“看它還有呼吸,別把它打死了,畢竟是條生命。”她歪著頭又道:“不過這老虎剛才這麽一撞,起碼得是腦震蕩。”
彭友聽言,不明其意,倒也不再出拳。
此時危險暫脫,周圍依舊鳧趨雀躍,鶯啼燕囀,似笙簫管笛,縈繞耳畔。
那女孩的聲音亦如鶯歌婉轉,道:“這真太嚇人了,你也是初次遇到這種情況吧,有沒有受傷?”
彭友看向女孩,搖了搖頭,顯得有些緊張,一連串發問道:“你沒事吧?你是哪個村子的?我怎麽沒見過你?”
女孩笑道:“我沒事,沒見過我正常,我哪個村子也不是。”她見彭友盯著自己看,羞紅著臉道:“你別看我,轉過頭去,行麽?”
彭友聽言,心中羞愧,唰的就轉過了身。
女孩問:“你叫什麽名字?”
彭友答道:“我叫彭……”
女孩聽言,哈哈笑道:“大鵬鳥的鵬麽?我叫雁,那我倆都是天上飛的咯,我剛才也是從樹上飛下來被你接到……嘻嘻……”
彭友正要更正她,卻聽她笑得清甜,不再糾正,道:“你從哪來?怎麽搞成這樣?”
雁兒答道:“別提了,今天都倒霉死了,本來老師帶我來這上課,她卻臨時有事,要讓我在山洞裡等兩個小時,我哪受得了,就跑出來了……”
彭友聽雁兒不往後說,忙問:“然後呢?”
雁兒放低了聲音,歎氣道:“我就出去到處逛逛看看,見了一個池塘水很清,就想著下去洗澡,剛洗半會,就遇到一隻鱷魚……”
彭友啊了一聲。
雁兒繼續道:“還好我精通水性,逃掉了,真不知道哪個缺德的,在這麽清的池塘裡養鱷魚……”
彭友眨了眨眼,有些尷尬,不久前他才救了一隻小鱷魚,放生了。
好在女孩沒事,彭友松了口氣,道:“幸好無恙,這片區域的河湖裡,天然有鱷魚出沒。”
雁兒聳聳肩道:“這樣啊,也沒人和我說哎。”
彭友又問:“後來呢?”
她又繼續道:“我沒有擦身子,披上衣服就跑,把衣服都弄濕了,想著找個地方晾乾。”
彭友聽她此言,卻不好意思聯想那個畫面。
雁兒接著道:“爬到半山坡,又遇到了這隻老虎,全靠我先發現它,偷偷爬上了樹,可它也看到了我,待在下面不走……”
彭友道:“原來是這樣……”
雁兒溫柔一笑:“謝謝你啊,要不是遇到你,可能我就要被餓死在這樹上了……”
彭友忙道:“不用謝的,我正好路過。”但他亦想到自己與這虎鬥,卻也是保自身性命。
雁兒問道:“你來這裡做什麽呢?”
彭友答道:“砍柴…”
雁兒莞爾一笑道:“你回過頭來,我送你件東西。”
彭友卻不太好意思再回頭看她,雁兒見狀,笑道:“沒事,我衣服乾的差不多了。”
彭友回過頭,雁兒從口袋取出一個香囊,二人走近。
雁兒把香囊遞於彭友,彭友見她眼眸之中,清澈純淨、一塵不染,心中萬般漣漪。
那香囊散著幽幽清香,讓人迷醉。
彭友道:“謝謝你……”
雁兒道:“不用謝,我倆有緣,以後可以算是朋友啦……”
朋友?
雁兒盯著彭友胸前剛才因騰躍而露出的掛墜,笑道:“這玉佩真好看。”
彭友忙取下玉佩道:“送給你……”
雁兒驚喜道:“送給我麽?”
彭友連連點頭。
雁兒笑道:“謝謝,不過我不要,我要走了,快到兩個小時了,老師回來不見我,肯定會生氣的。”
彭友忙問:“你要走了麽?”他想找些理由多和她待一會,忙道:“這隻老虎怎麽辦?”
雁兒道:“先放著,等見了老師,讓她來救。”
彭友道:“他是藥師麽?”
雁兒抿著嘴道:“算是吧,她可厲害了,她要在,也能製服這老虎……”
彭友抬眉道:“他是武師?”
雁兒道:“那倒不是……”
彭友又繼續問:“那他怎麽……”
雁兒打斷了他的話:“嘻嘻,你別問了,她的事情我都不知道,我走啦,拜拜……”
雁兒擺擺手,轉身離開,彭友自然想挽留,卻一時無話可說,只是呆呆的看著她遠去。
……
雁兒邊走邊道:“今天可真夠倒霉的,希望別再遇到什麽怪物……”
她正說間,彭友忽見一隻毒蛇,從雁兒路過的一棵槐樹蜿蜒而下,那毒蛇猛然彈出,張開劇毒獠牙,向她的肩部胎記處咬去……
……
啊!
彭友瞬間從夢中驚醒。
一身冷汗。
怎麽是這個結局。
五年多前的那件事,那個女孩,已經很多次入他的夢鄉。
真實的結局只是他呆呆的看著她遠去,沒有後來,他甚至忘了問她姓什麽,隻記得她肩膀處有塊胎記。
五年多來,他再也沒見過雁兒。
他始終戴著雁兒給他的香囊。
那香囊幽幽渺渺的清香,竟能散發五年不絕。
若不是那個香囊,彭友真只會把這一切當成一場夢,因為世上怎麽會有那麽美麗的女孩。
在他無數的夢裡。
有像剛才那樣,雁兒被猛獸殺死,自己鬱鬱而終。
也有他尋遍四方,仍沒有找到雁兒,最後自己孤獨終老。
當然還有他歷盡千辛萬苦,找到雁兒,然後發現她已嫁於他人。
而最好的夢中結局則是,雁兒竟來找他, 男耕女織,同床共枕,白頭到老……
……
唉。
可現在一切都不可能了。
從噩夢中醒來的彭友,虛弱極了。
彭友所在的隊伍被敵方包圍在牛頭山,無數塗了毒藥的弩箭,似千萬條毒蛇,漫天襲來。
他武藝雖高,卻也難敵這鋪天蓋地的箭雨,他格擋開眾多來箭,但終究難逃一箭射中他臂膀,他漸漸支撐不住,毒發倒地。
此時,幽幽轉醒的他,抬頭見遍地都是同伴的屍體。
彭友身上的血漬尚未乾凝,傷口隱隱作痛。
他聽一人大聲吼道:“一個個找,沒死透的直接剁了……”
彭友憤怒到了極點,卻無能為力。
他看向天空,月亮灰蒙蒙的,星星一個也沒有……
有的只是不遠處一群提刀的士兵,向他的位置掃蕩而來……
那人又繼續道:“都找仔細了,必須找到那個帶玉佩的!”
彭友發現這股敵軍竟是衝他而來,況且他手上有己方的作戰地圖,心道自己絕不能落在對方手中。
彭友的身後沒有退路,只有懸崖,深不見底……
他微微弓起身,四下翹望,想趁著夜色尋到出路。
突然有人大喊:“那有人,別讓他跑了!”
彭友忽聞自己被發現,不假思索,奮力起身飛奔而出……
身可死,大義不可棄!
軀可亡,信仰不可忘!
彭友無所畏懼地向著萬丈懸崖縱身一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