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三以為他會發火的，見他無動於衷，有些失望，深深地埋下頭去說:“丟人呐。”

　　“作吧，人作孽有天收。”路長順說。

　　等老天來收那兩個孽障?真有老天嗎?楊三抬頭看了看天。

　　一隻烏鴉在楝樹上磨喙，啄掉一顆楝豆子，正砸在楊三的頭上。

　　“狗日的……”楊三罵。

　　“良心”和小羊羔玩到了一起，兩個小家夥互相逗弄，圍著路長順兜起了圈子。

　　“別在這偷懶啦，你媳婦把一車麵粉卸完了。”路長順說。

　　“累不著她。”楊三說著還是站起來，跳下了土堆。

　　路長順也走下來，牽著小羊羔回家，兩人一路走著，楊三忽然問:“聽說蘭花要把養殖場轉給余進江?”

　　“她的事我管不了，愛怎折騰怎折騰吧。”

　　“你真不管?該生錢了的生意就這樣讓給別人，她舍得你也舍得?”

　　“管不了。”

　　“你知道蘭花急著出手養殖場為什麽嗎?”

　　“為什麽?”

　　“真不知道?”

　　“你咬著半邊舌頭說話的臭毛病怎改不過來呢。有話就順溜地說，不說就閉上你嘴。”路長順不耐煩地說。

　　兩人已經走到了燒餅鋪門口，楊三的媳婦拿眼剜丈夫。

　　楊三撇了媳婦一眼，撓撓頭說:“還是你自己去問蘭花吧。”

　　路長順有種被他戲耍的感覺，威嚴地說:“快說！”

　　楊三一嚇，說:“蘭花要拿轉讓養殖場的錢去投棗兒的食品廠……我也是聽的傳言啊，說莊有成想幫她閨女把事業做起來，食品廠一建成，棗兒就有了資本，然後調到鎮上當副鎮長……”

　　這簡直是晴天霹靂。

　　路長順罵:“狗日的莊有成！”

　　“莊有成快要拔瓜秧(退休)了，在退休之前得把棗兒安頓好，用他們當官的話說，叫扶上馬送一程。”楊三說著進了燒餅鋪。

　　路長順追過去，逼問:“你從誰嘴裡聽說的這事?”

　　楊三媳婦罵丈夫，“就你嘴賤，是話不是話都外唚！”

　　楊三蔫頭耷腦地不敢應聲，也不敢回答路長順。

　　“老爺們說話，老娘們別插嘴！”路長順毫不客氣地罵完楊三媳婦，說:“老三，你和我說實話不要緊，我不會把你賣了，說——”

　　“這個，這個……是余進江說的嘛，他說蘭花嫌養殖場掙錢少，要去幹大買賣，所以才把養殖轉給他，他還不想接的呢！”

　　“乾大買賣就是跟著棗兒弄食品廠嗎?”路長順問。

　　“棗兒是公家人，不能當法人，所以要蘭花入股食品廠，當董事長嘛。”

　　……

　　路長順不知怎麽回的家，隻覺得腳踩棉花般渾身輕飄飄的，晃晃悠悠就進了家門。

　　他坐到院裡的磨盤上，白菊剛磨完面糊糊，在鍋屋裡烙煎餅。

　　磨盤是濕的，路長順坐了一屁股水，竟沒有發覺。

　　“老路，你怎坐那兒啦?上面有水沒看見?”白菊在鍋屋裡喊。

　　路長順沒聽見，一腳踢飛要朝他懷裡跳的“良心”，罵:“良心讓狗吃了，平時裝得跟正人君子樣……卑鄙！無恥！”

　　白菊被他失魂落魄的樣子嚇住了，趕緊丟下燒得滾燙的鏊子，走過來拉起他說:“你怎麽了?快起來，磨盤是濕的。”

　　“熊娘們，沒一件事能乾到點子上去，沒事刷什麽磨盤！”

　　“我在烙煎餅麽。”白菊囁嚅著說。

　　“別烙了，去把蘭花找來，快去！”

　　“怎麽啦?一大早蘭花就和棗兒去縣城啦……也快回來了吧。”

　　聽到蘭花和棗兒去了縣城，路長順更加相信楊三的話了。

　　莊有成啊莊有成，你做事也太絕了吧，為了你女兒的前程，竟然慫恿蘭花把正掙錢的養殖場賣了！

　　你的閨女是寶貝疙瘩，我路長順的閨女就是個羊屎蛋蛋?

　　當什麽董事長，明擺著給蘭花下套呢，食品廠投資那麽大，就憑兩個女孩子能乾成?即使成了，功勞也是棗兒的，萬一弄砸了，上千萬的債不都得蘭花背著。

　　這是把蘭花往火坑裡推呢。

　　路長順越琢磨越覺得不對勁，轉身朝外就走。

　　白菊拿了條褲子追著喊:“老路，你去哪裡，換了褲子再出門。”

　　路長順走出村子，白菊還跟在身後。

　　“你跟著我幹什麽?滾回去！不怕鍋屋裡的失火。”

　　讓路長順一吼，白菊“娘來——”一聲慌得扭頭往回跑。

　　路長順來到余進江的野味館時，宋慶國和安磊還有周羽正在裡面吃飯。

　　安磊的安健蜂業公司想辦個蜂膠分廠，縣裡的意思讓他把分廠建在縣開發區，土地都給他留好了。

　　宋慶國聞訊後，給安磊打電話，說:“你到朵山來一趟，我帶你去看塊地。”

　　宋慶國想讓安磊把分廠建到朵山來。

　　因為滿小山和他提到過機械廠的貸款，如果有人把機械廠買了，那筆八十萬的貸款就能收回來。

　　如果安健公司在朵山設廠，存款帳戶肯定也能開在朵山信用社，既能盤活貸款，又能增加存款，這可是一舉兩得的好事。

　　機械廠有現成的辦公樓，還有一座廠房，建築結構都好好的，修繕一下完全可以使用，而且地價便宜，環境又好，離蜂場也近，宋慶國認為安磊一定能相中。

　　由於磊朵公路的原因，再加上管理和物流成本高，安磊並不打算把廠子放到朵山。不過既然宋慶國邀請他來朵山，面子還是要照顧到的，所以安磊就一個人開著車來了。

　　考察完機械廠那塊地後， 安磊沒有當場表態，說回去研究研究再定，然後便拉著宋慶國到西朵山吃飯。

　　滿小山怕撞見蘭花，找個借口沒有跟過來。

　　路長順和宋慶國十幾年前見過一面，看到他隻覺得面熟，卻想不起來他是誰，進屋便嚷著要余進江出來。

　　周羽和路長順打招呼，“路支書，還沒吃吧?過來一起吃。”

　　宋慶國的記憶力特別好，一眼就認出了他，聽到周羽叫他路支書，就更加確定了，站起來和他握手說:“老夥計，還記得我嗎?”

　　“你是?”

　　“我是宋慶國，當年滿大倉出事時，我來過朵子西。”

　　路長順不想回憶十幾年前的那一幕，更怕宋慶國再聊起往事，便點點頭，沒有過於熱情，說:“我有事找余進江，你們吃吧。”

　　宋慶國沒有得到熱烈回應，有些鬱悶，坐回去兀自喝了一杯酒。

　　余進江從後廚走出來，在圍裙上擦著手，說:“路叔，你來了，快坐下，我給你炒個雞。”

　　“炒你……”路長順張嘴想罵他“炒你娘的X”，想到宋慶國在旁邊，就忍住了說:“把你和蘭花簽的轉讓合同拿給我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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