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小山有些氣餒。

　　任他有三十六計，莊有成隻管緊閉城門，他能怎麽辦呢?

　　一走上二樓，聽見宋慶國房裡笑聲朗朗，孟慶照在使勁地誇宋慶國的書法:“宋主任的字寫得真帶勁，橫平豎直，一個是一個，就像印出來的一樣。”

　　宋慶國的聲音:“慶照，其實你啥都懂，就是故意裝憨賣呆。楷書草書你分不出來?還一個是一個，寫楷書又不是抓一把豆子撒出去，一扔一大片，當然要一個一個的寫。還有，什麽叫像印出來的?這是誇我嗎?”

　　孟慶照認真地說:“要論吹拉彈唱，我真能說道說道，寫字這麽高雅的事嘛，我就隔著行市啦。宋主任，你教教我，該用什麽詞誇人的字好?”

　　“隔行如隔山，你要真不懂書法，就不要胡說八道，就兩個字，喜歡。”

　　“那我就是喜歡你的字，給我寫幾個唄?”

　　“怎麽不行，等年底你們的清貸任務完成了，我寫好裱好，一人送一幅。”

　　“先送我一幅鼓鼓勁嘛。”

　　周羽說:“宋主任的字叫名人書法，有名人效應，老值錢了……”

　　宋慶國不愛聽了，說:“滾一邊去，又來一個拍馬蹄子的！”

　　兩人就嘻嘻哈哈從宋慶國房裡走出來。

　　滿小山從飲水機裡接了杯涼水，一口氣喝完，孟慶照正好邁進他的辦公室。

　　“你們最好別去騷擾宋主任。”滿小山說。

　　“看老頭成天呆在屋裡寫呀畫呀的，覺著他悶嘛，逗逗他，讓他開心開心。”

　　孟慶照說著坐進沙發裡，把手中的玻璃杯遞給周羽，學著電視劇裡一位偉人的腔調說，“小鬼，接杯茶。”

　　周羽就接了一杯涼水還回去。

　　孟慶照的玻璃杯是雙層的，隔著玻璃試不出熱涼，他接過就喝，然後“嘩”地吐到地上，說:“周主任，你學壞了，我這茶葉才剛泡上……”

　　滿小山心情不好，皺著眉頭看了一眼地上的水漬，說:“明天加班。”

　　他這一拳頭又打在了棉花上。

　　孟慶照說:“我倆正準備向領導主動提出加班呢，這不是巧了嘛。”

　　滿小山越發的煩惱起來。

　　周羽看滿小山憂心忡忡，知道他在莊有成那裡又吃了癟，說:“有個好消息。”

　　“什麽好消息?”

　　“據向彬透露，縣社新招進幾個大學生。”

　　這算什麽好消息。滿小山把胳膊甩到桌子上，不耐煩地說:“我有些累了……”

　　周羽一笑說:“你可以去向梁主任要人啊?多一個人多一份力量，哪怕什麽都乾不了，給我們擦桌子抹凳子也行，反正咱們社不考核人均效益。”

　　“就是，就是，放屁也添風嘛。”孟慶照附和說。

　　這兩個活寶，成天一唱一和的，根本就不管別人的感受。

　　擱在平時，滿小山並不煩他倆天上一腳地上一腳的胡侃呼，信用社人少，每天死氣沉沉的，讓他倆攪和攪和挺有氣氛。

　　但此時不一樣。此時他的心情特別低落，就像走夜路掉進了一口枯井裡，看不見天日，也逃不出黑暗。

　　心裡滿滿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恐懼。

　　莊有成對他的打擊只是其次，最大的痛苦來自同學程功。

　　同學程功的出現，讓他心亂如麻。自從十幾年前選擇輟學後，他就從未主動和以前的高中同學聯系過。

　　甚至一些同學到單位找他，他都選擇避而不見。

　　他想與那段記憶徹底割裂。當所有的美好和憧憬被殘酷的現實擊碎後，他不願活在記憶裡，更不願活在幻想裡。

　　他認命，認下現實端到他面前的這杯苦酒。

　　他的工作在小縣城來說是很好的，那些高中同學，無論考上大學還是沒考上大學的，都想和保持聯系。

　　他不想，所以誰都不聯系。

　　聚到一起聊什麽?還不是不管不顧地再三揭開他的傷疤，沒人會懂他心裡的傷有多深，多痛。

　　見到程功，一下子就勾起那段難忘的中學時光，多美好，沒有那場災難，現在會更美好。

　　所以他的思緒開始混亂，不由自主地把自己放進假設裡。

　　周羽和孟慶照，不合時宜地在滿小山面前插科打諢，讓滿小山的心裡承受了極大的壓力。

　　這個壓力壓住的是滿腔怒火。

　　周羽發覺情形不對，迅速收起嬉皮笑臉，說:“得到一條線索，有人在東州見到陳猛了，聽說混得還不錯。”

　　滿小山“哦”了一聲。

　　孟慶照說:“那人是我哥們，他認識陳猛。”

　　“在東州什麽地方見到的陳猛?”

　　“‘尚品城’二十六層的餐廳裡，那可不是一般人能常去吃飯的地方，”孟慶照說:“我就去過一次……還是跟著陳猛去的，那時他正牛逼哄哄呢。”

　　周羽說:“能不能找找王超，讓他幫忙監控陳猛的手機?”

　　孟慶照說:“那樣就能跟蹤到他的住處。”

　　“縣社起訴他了嗎?”滿小山明知故問。

　　“沒有，那小子猴精猴精的，還沒來得及起訴，他就跑了。”

　　“就是呀，”滿小山搖頭，“咱們一定要盡職履責，依法收貸，千萬別想那些歪的邪的。”

　　孟慶照問:“你和小甜甜進展到哪步啦?”

　　“什麽小甜甜?”滿小山皺著眉頭說:“老孟，你多大歲數了?嘴上就不能有個把門的?”

　　孟慶照嘿嘿一笑說:“大家都這樣叫她嘛。”

　　周羽說:“既然知道陳猛的下落了，我們就要窮追不舍，你看這樣行嗎?明天呢，你約陶甜甜見個面，套套他的話。我和老孟去趟東州，一是找老孟的哥們再詳細打聽一下，二是到‘尚品城’碰碰運氣。”

　　孟慶照說:“是呢， 明天周末，說不定他又去那裡請客呢。”

　　滿小山說:“當然可以。”

　　“我們不能在去‘尚品’傻站著吧，總得吃點東西……滿主任，支點經費吧。”孟慶照說。

　　滿小山從身上掏出一千塊錢，說:“夠了嗎?”

　　“省著吃應該能夠……你個人請客?”

　　“你們就省著點吃，那裡的酒貴，別點酒水了。”

　　孟慶照說:“這點錢誰敢跑‘尚品’去喝酒。”

　　周羽說:“小山哥，你明天見了陶甜甜，別坐著乾啦呱，該喝酒喝酒，該唱歌唱歌，得讓她暈乎的才能辦成事。”

　　孟慶照說:“就是，你老端著銀行主任的架子可不行，不說吃喝嫖賭了，至少得把吃喝玩樂耍起來。”

　　“要不你留下來約陶甜甜?”滿小山說。

　　“我老不哢嚓的，她會理我?”孟慶照抓起桌上的錢，起身要走。

　　周羽說:“老孟，你還真拿滿主任的錢?上個月你領了那麽多獎金，留著下崽子的?”

　　老孟猶豫了一下，把錢放回桌上，說:“我忘了，你比我領的還多呢，你連媳婦都沒有，更不用留著下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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