摟著點。那麽容易嗎?

　　莊有成摟了快四十年了，有些摟不住了。

　　自從棗兒違背他的意願，一步一步打亂他的計劃後，他感到曾經駕馭自如的一切，正在漸漸失去控制。

　　他的人生價值在哪裡呢?他的人生方向在哪裡呢?

　　現在的莊有成，是無比混亂的。這種感覺就像當年在部隊裡參加演習，一頭扎進茂密的森林裡，天上烏雲密布，地下荊棘叢生，前進或者後退，都是命運未知的征途。

　　他原本可以不用再前進的，很快就要退休，沒有必要再去拚盡所剩不多的運氣，只求一個平穩著地，然後揖別名利歡場。

　　他原本已經想好退路的，回歸鄉村茅舍，蒔田種花，含飴弄孫，從容不迫地回憶曾經的崢嶸歲月，舒舒服服地過完後半生。

　　可是，棗兒的倔強像一根堅硬的棗木樁子，突然楔進了他周詳的計劃裡。

　　就像下棋，本來可以下成和和氣氣的平局，對手忽出奇招，讓他不知該如何走下去了。

　　退休仍是要退的，只是他退下來了，萬一棗兒出了閃失，誰還能去扶她一把。

　　這還沒退呢，已經有人在對棗兒下手啦，她還是一個涉世未深的孩子，哪懂得人心險惡，世態炎涼。

　　所以莊有成方寸大亂，時刻被焦慮的情緒纏繞著，即便一天讀三遍魯兵那幅“知趣常樂”，都無法安定內心。

　　摟不住。

　　莊冬至的院門口，莊有成往外走，陶三喜往裡進。

　　“莊書記，你要走了嗎?菜已經送來了……”陶三喜越是想極力表現，越是敲不準鑼。

　　“誰叫你往這裡送的菜?你到底想幹什麽！”莊有成氣得變了聲調。

　　“這，這個……”

　　“別這個那個的了，快拿回去吧。”方一同毫不客氣地批評道:“你不是乾過辦公室主任嗎?腦子呢?”

　　陶三喜懵了一陣，終於明白自己莽撞了，哪能把酒菜往莊有成家裡送呢，這不是給他招黑嗎！

　　“我錯了，方主任，我知錯就改，馬上照你的指示辦。”陶三喜追著方一同說。

　　莊有成剛離開，余進江騎著電動三輪車，陶甜甜坐在車廂裡扶著食盒，慢悠悠地開到莊冬至家門口。

　　“回去，回去。”陶三喜對余進江說。

　　“回去?怎啦?”

　　“讓你回去就回去，哪來這麽多廢話。”

　　陶甜甜不幹了，跳下三輪車說:“三叔，你能不能有個準譜。”

　　“這孩子，怎和你三叔說話呢，回去吧，我請滿主任到朵子西去吃。”

　　滿小山果然在這裡。

　　陶甜甜聽說信用社有三個人在朵子東，猜想著應該有滿小山，所以才主動要求來送菜的。

　　陶甜甜聲音柔和下來:“送都送來了，還折騰啥，就在這裡吃唄。”

　　“不行，影響不好。”

　　棗兒走出來說:“有啥影響不好的，我請大家吃飯，莊館長掏錢。余大哥，把飯菜拿進來吧。”

　　“好勒——”

　　余進江提起食盒進院，陶甜甜跟在後頭，和正準備回鎮上的滿小山撞個滿懷。

　　“滿主任，你這是怎麽啦?被人打拉?誰乾的?”陶甜甜驚訝地連聲問道。

　　“自己摔的，你怎麽會在裡?”

　　“我怎麽不能在這裡。你幹嘛去?”

　　“回鎮上。”滿小山心情不好，臉色很難看。

　　“不許回，吃了飯再走。”棗兒說。

　　孟慶照聞見菜香，立時拔不動腿了，說:“滿主任，千裡做官為了吃穿，先填飽肚子再說。”

　　陶三喜也跟著挽留，“就是，這孔雀蛋可不是誰想吃就能吃到的，蘭花攢了大半年呢。”

　　不提蘭花的名字還好，一提到蘭花，滿小山立時想到了莊有成，對棗兒也不客氣起來，一把撥拉開棗兒，大步流星衝了出去。

　　周羽和孟慶照面面相覷，隻好亦步亦趨地跟著走了。

　　“滿主任是不是忌孔雀蛋?”余進江問。

　　“他忌個屁。還不是讓莊書記熊(批評)的！”陶三喜說。

　　棗兒沒想到滿小山會這樣對她，憋了一肚子委屈，當著眾人不好發作，說:“走了好，他們不吃咱們吃，爺爺，開飯嘍。”

　　滿小山一走，陶甜甜沒了興致，硬拉著余進江回朵子西了。

　　最後只剩陶三喜一個人陪莊冬至爺倆吃了一頓飯。

　　……

　　滿小山終於和莊有成坐到了一起。

　　莊有成沒辦法不接招了。

　　滿小山故意向李晴透露了一個信息，說莊有成為蘭花擔保的那三十萬貸款，縣社正要他準備材料，可能要提起訴訟。

　　莊有成一聽急了，連忙把滿小山請到了辦公室。

　　莊有成不無譏諷地說:“滿主任，你乾工作真有韌勁。”

　　滿小山不卑不亢地說:“哪裡，我是盡責而已。既要為朵山的經濟建設服好務，也得為信用社的資金安全把好關。”

　　“看來梁主任沒有選錯人。對了，宋主任還好吧?上次吃完飯一直沒見到他， 替我捎個好。”

　　“我替宋主任謝謝莊書記了。”

　　莊有成故意不提那三十萬貸款的事情，他要看滿小山葫蘆裡裝得什麽藥。

　　滿小山本來就是用的激將法，更不會主動扯到訴訟上。

　　兩個人或者聊聊茶道，或者品評品評牆上魯兵的書法，言不及義，又起承轉合，面對面地打起了太極。

　　莊有成是打太極高手，在這方面曾經創過同時解決三起麻煩的記錄。

　　有一年省裡來檢查組，恰好趕上下朵子村村民來反應問題。這還不算，有一個包工頭到政府討債，看見他這裡熱鬧，也一頭扎進來。

　　檢查組虎視眈眈，反應問題的村民群情激憤，討債的糾纏不休。

　　祁辰加上工作人員一齊上陣都無法平息。

　　莊有成擺擺手，把鎮上的工作人員趕走，然後對剩下的人說:“穿衣服一個扣一個扣的系上，脫衣服得一個扣一個扣的解開，大家說是不是這個理。”

　　“穿漫頭抹的老頭衫就不要廢這個事。”一個村民說。

　　“別抬杠嘛，論抬大杠我當然不如你有力膀。”莊有成一口的鄉茬子，惹得眾人都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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