佔滿了整座伶仃島,如地毯般的黑色泥沼,就這麽被許墨付之一炬,甚至還燒到了黑冰。
憤怒的咆哮聲仿佛無孔不入的尖錐,猛烈刺向大冰和許墨脆弱的太陽穴。
“啊啊啊啊——!”
許墨用盡全身力氣,把耳朵捂得最緊,嚎叫仍然毫無阻礙地穿透腦顱,翻卷、攪動腦漿。
他很懷疑,整個大深市的人都能聽見這一聲叫喚。
幸好,沒過幾秒,黑冰終於閉了嘴,低著腦袋,任由長發垂落,似乎突然自閉了。
雪花再次湧現,重新凝結成一座冰棺,黑冰又被封在裡面。
這一刻,場面上出現了短暫的安寧,周圍的分貝似乎低了許多,包括凜冽的風聲。
扭曲的樹林、變異的石頭恢復如初,黑色霉菌、黑泥和黑水,這些黏糊糊的惡心東西,全被燒得一乾二淨。
似乎一切已經相安無事。
但是不遠處,身在冰棺裡的紅衣女人,在無聲地提醒著,所有的平靜只是假象。
這只不過是暴風雨前的寧靜而已。
“嚓……”
黑暗中,一點火光亮起,然後點燃更小的火光。
“嘶……呼……”
大冰吐出一口煙,那麽用力,像是要把肺裡的情緒都吐出來,“你很厲害,比我以前厲害多了。”
許墨的喉結動了動,第一個字還沒擠出喉嚨,大冰轉頭看著他:“是了,我一直沒有問呢,你的名字。”
“許墨。”
“許墨……”
大冰念叨了幾遍,似乎要把這名字牢記住,然後笑了笑,“說實話,你屬於我近些年見過的新人中,最強的那個檔次,不管是剛才表現出來的硬實力,還是先前忽悠金毛的急智,你都是一個非常厲害的……新人。”
說著,又深吸一口,煙幾乎燃了一半,彈了彈煙灰,話鋒一轉:“但是,你現在要做的事……不,應該說,唯一做的事情,就是趕緊走,離開這裡。”
許墨不能理解,盯著他的眼睛:“你什麽意思?我是不會……”
“聽我說完!”
大冰一口煙沒吐出來,又急著說話,咳了幾聲,“那玩意兒,黑冰……已經進化成B級了,不是我們能夠對付的,你如果不能像我,進化到第二形態,在這裡只會礙手礙腳。”
不甘心的情緒撞擊著許墨的心臟,卻被一股更硬實的力量按住了。
面對現實,無力、無奈,大抵就是如此。
許墨只能承認,他說得是對的。
“你還需要更多的歷練,才能應付這種級別的戰鬥,我相信總有一天,你也會選擇正確的道路,零需要你,我也希望未來的某一天,可以在零見到你。”
溫度越來越低,呵出的白氣好像隨時會結冰。
“哢哢哢哢……”
一道裂紋出現在冰棺上,然後迅速擴散,逐漸碎裂。
“砰!”
一隻瘦骨嶙峋的手,從厚實的冰下,猛地伸了出來,指甲黑得像墨。
黑冰馬上就要出來了,按照冰棺裂開的速度,最多不超過一分鍾。
“所以新人,你現在的任務,就是活下去。”大冰吐出最後一口煙,掐滅,“我命令你,馬上撤退,然後……活著離開!”
“哢哢哢——!”
黑冰劇烈掙扎,上半身已經能活動自如。
“我……”許墨很想留下來幫忙,雙腳卻不聽使喚,往相反的方向跑去。
多年的警校訓練鍛煉出來的理智,
在大聲提醒他,決不能浪費大冰爭取來的寶貴時間,否則所有的努力都會化成泡影! 大冰轉身,迎著即將出棺材的黑冰,喃喃說:“這一次,由我來賭命……”
“許墨……”
“跑……跑!”
酸澀的熱流從心口蹦了上來,衝擊著許墨的喉嚨、鼻子,和眼睛,視線裡似乎又起了霧。
盡管他期望,將來一定可以在零與大冰重逢,然而心裡也清楚,這次一別,恐怕就成永遠。
永遠遺憾,永無相見。
跑出幾十米,他忍不住回頭,想把那身影記清楚一點,恰好大冰也掉過身子,咧嘴一笑,露出滿口白牙,甚至還揮手,拜拜道別。
墨鏡後的眼神,雖然被擋住了,但想來應該是欣慰、解脫,以及由老傳新,薪火傳承的驕傲。
那場面,像是定格的動畫片。
那時候,許墨把這個架勢理解為,舍身取義。
“轟——!”
紅色身影衝了出來,速度快得嚇人,竟是貼著地面,低空飛行,掀起一陣狂風!
大冰已經做好戰鬥的準備,沒想到黑冰根本沒看他,反而是向許墨追去!
“往哪走?”
“轟”地一聲,一堵沙牆拔地而起,擋在了黑冰的路線上。
大冰橫身攔在前方,捏著被沙盔覆蓋的巨大拳頭,“你的對手,是我。”
黑冰冰冷的眼神,隔著長發的縫隙,穿刺過來,讓人背脊發涼。
只是,它沒有任何進攻動作,好像一點也不急。
大冰默默地聽著身後的腳步聲,越來越遠,直至模糊,這才滿意地笑了起來。
寒風中,許墨在拚命奔跑,腦海裡空蕩蕩的,只有一句話在不停回響:
“許墨,跑……跑……快跑……”
茫然間,他總覺得這句話,好像在哪裡聽過……
對了,是他六歲的那一年,老爸急切的吼聲,內容與這差不多。
“跑,許墨……跑啊!”
他很聽話老爸的話,所以一直跑,一直跑,看不見老爸的表情,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只知道這一切來得好突然,太不真實。
可是,跑的話,能跑去哪裡呢?老爸沒有告訴我,要跑到哪裡去,該怎麽辦?
想到這,許墨很自然的回頭,然後……徹底震驚。
首先引入眼簾的,是院子的那棵石榴樹, 紅紅的石榴掛在枝頭上,搖搖欲墜。
老爸倒在地上,奮力扭動身體,卻爬不起來。
至於媽媽——已經變成了一個火人,爆發出極度痛苦的哀嚎!
“啊啊——!”
許墨的腳步停住了,不知所措,“媽媽,媽媽?”
一個人影,出現在火光的另一邊,被黑煙遮住了臉。
一瞬間,四周所有的聲音,似乎全消失了。
老爸面容扭曲,眼眶紅紅地看著媽媽,大聲喊叫著什麽,但是許墨什麽也聽不見,就像看一場無聲的電影。
媽媽在火裡拚命掙扎,卻像離開了水的魚,開始很激烈,慢慢的不動了。
然後,星星點點的光芒,從她的身體裡飄出,仿佛夜色裡,無數美麗的螢火蟲,整齊劃一,往一個方向飛去,飛進了那個人的體內。
“許墨,跑,快跑……不,不跑……為什麽要跑?”
一個前所未有的念頭,猛然湧入腦海,擠佔了大部分空間。
我堅持了這麽多年,一直堅信,世上是有超自然事件的,就算依然沒有頭緒,就算長久以來,被人罵成神棍,我從來都沒動搖過。
為什麽,我又要開始跑了?我為什麽要跑?
這次,終於親眼見證了超自然事件,這是對我深信不疑的堅持,最好的回報!
這次,我距離超自然事件這麽接近,我還有那麽多問題,想請教大冰,難道就這麽跑了?
“嚓——”
鞋底在石路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許墨,再次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