匆忙的腳步聲在霧裡顯得特別空洞，似乎被看不見的力量拉到了幽深的遠方，模糊中透著慌亂和恐懼。

　　冷風迎面吹拂，金毛卻滿頭大汗，默念著許墨指定的方位，在霧霾裡全速前行。

　　四面八方湧來的灰氣，像萬噸水泥傾倒，擠壓著他的理智，還有情緒。

　　也不知是眼尖還是錯覺，霧裡似乎總有幾道黑影，輕飄飄晃了過去，未知的危險好像隨時可能出現，把他扯進霧中。

　　金毛覺得自己快要崩潰了……快要瘋了，如果再不逃出去的話。

　　忽然，仿佛撥開雲霧見月明，眼前豁然開朗，伶仃島的景色又清晰地浮現在視野裡。

　　“哈哈哈哈哈哈……”

　　金毛不顧形象地大笑起來，用力呼吸著逐漸溫熱的空氣，把頭埋在草地裡，眼淚和鼻涕一齊湧了出來。

　　危險，總算是遠離了，迷霧區就在身後，那是與世隔絕的恐怖地域，除了寒冷，只有死亡。

　　太難了，如果有的選，他寧願去對付十個歸宿者，也不想再回去感受黑冰帶來的壓迫。

　　直到現在，他的手還在抖，停不下來，哪怕用力握拳也沒用。

　　“你們就死在裡面吧！”

　　臉上的驚嚇還沒消去，肌肉就急不可待地扯出怨毒的冷笑:“要是沒死，我就蹲在這裡，要是出來，就殺了你們！”

　　金毛盯著眼前的濃霧，念念有詞:“這仇，必須要報，等你們死在裡面，我就進去撿屍，如果僥幸沒死，我就偷襲，橫豎要弄死你們！”

　　他露出一口黃牙，構思著接下來要執行的邪惡計劃，笑容要多猙獰有多猙獰，仿佛已經吃定了大冰他們。

　　然而狂喜之下，他忘記了一件事情。

　　脫離了迷霧區域不假，但是他還沒有離開伶仃島。

　　月光下，樹木的倒影仿佛無數奇形怪狀的野獸，然後這些野獸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延伸，扭曲。

　　……不知道過了多久，等發現不對的時候，周圍的環境已經大變樣了，好像到了另一個地方。

　　金毛愣那裡，好像一聲雷在心頭炸開。

　　他茫然四顧，清氣變濁，一切都成了不規則的形狀。

　　“啊——！”

　　慘叫一聲後，他跌跌撞撞離開，倉皇的身影消融在夜色裡。

　　此時，仍然身處迷霧中的許墨和大冰，沒聽到這聲嚎叫，恐懼還沒有蔓延過來。

　　注射了解藥後，大冰明顯好轉，臉色都紅潤了不少。

　　火差不多熄滅了，零星的火苗像是求生的希望，在焦黑的碳中掙扎，氣若遊絲。

　　“等你恢復得差不多了，我們就先離開。”許墨用樹枝撥弄著火堆，“叫上支援，我們再來。”

　　大冰的回答卻讓他有些意外:“來不及了，如果離開再叫支援，事件等級可能就不是B，也許會升到B+，甚至是A……”頓了頓，語氣變得感慨，“這也是歸的恐怖地方之一，要是放任不管，它就會一直升級。”

　　“就靠我們兩個人?”許墨吃驚地看著他，“現在的形勢這麽惡劣，還想正面迎戰?你……”

　　“老實說，就算叫了支援，應該也沒有其他人手了。”大冰輕輕搖了搖頭，“金毛應該已經謊稱這地方是安全的，那麽我的同伴肯定會去其他的地方戰鬥。”

　　“這怎麽行，連我們警察都要等支援到了，才開始辦案！”

　　許墨說到這裡，沒忍住，把話挑明了，“我是警察，不是什麽貪生怕死的人，

但事情的正確做法，應該是先保全自己，再保護他人啊！你有沒有想過，這樣貿然行動，萬一出點意外，你弟弟怎麽辦?”　　大冰楞了一下，丟出一句話:“歸宿者的血，為平凡弱小的人而流。”

　　這句話，讓許墨呆住了。

　　“道理很簡單，我們現在往後退一步，黑冰就會往前走一步，不會過太久，伶仃島就將徹底淪陷。”

　　細品，確實有道理，而且殘酷，像一塊石頭，沉甸甸壓在胸口，喘不了氣。

　　看著許墨啞口無言的樣子，大冰繼續說:“講個故事吧，大概五年前的時候，我跟你一樣，是個菜鳥，剛剛踏入歸宿者的世界，新奇又忐忑。”

　　“幸運的是，我當時才從學院出來，就加入了零的七組，很多人羨慕，你不知道。”

　　那一年的七組，是整個零組織的王牌小組，整體實力很強，而且全面，帶隊的人叫老槍，是個隨時隨地把煙別在耳朵上的粗漢子，時常把“團結就是力量”這話掛在嘴邊。

　　就是這麽一個小組，創造了零的一個神話，五年來執行過大大小小一系列任務，竟然一個人都沒死，零犧牲。

　　“真的，連一個同伴都沒犧牲過，這就是七組。”大冰自豪無比地豎著食指，比了個一，“當然了，那時候，歸的危機也沒現在這麽嚴重。”

　　許墨沒吭聲，果然，說完大冰不笑了，收起食指，“可惜，我進組不久後，發生了一場，A級事件。”

　　他盯著許墨:“聽說過清水河大爆炸嗎?”

　　許墨點點頭，明白他說的就是幾年前的那場人為災難，大深市的清水河大爆炸。

　　那時候，他還以為只是一場普通的事故，人禍，但是現在看來，竟然是歸導致的災害。

　　大冰搓搓手指，好像想點一根煙，終究忍住了，感歎:“我也是個災星，剛進去不到半年，就發生了A級事故。”

　　“當時老槍帶我們所有人去支援，那個A級的歸，代號【異火】……最後居然進化成了雙生形態，那裡可是市區啊。”

　　他此時的神態，像是經歷風吹雨打的老松，說不出的滄桑和難過。

　　異火事件，是近幾年來，歸造成的最大災難，那是兩個火元素形態的怪物，渾身散發高溫，恰好又在液燃氣廠附近，要是它們過去了，整個大深市都要被付之一炬。

　　“那兩個東西，就像……怎麽說，網遊裡的火元素知道吧?”大冰比劃了幾下，“當時的計劃是這樣的，老槍帶著組裡的幾個精英弟兄，先圍剿一隻，剩下的人——包括我，纏住另一隻，逐個擊破。”

　　許墨問:“後來呢?”

　　“一開始，局面還挺順利，沒多久老槍他們就乾掉了一隻。”大冰皺了皺眉，惋惜說:“可沒想到，另一隻突然哀嚎起了，才幾秒鍾的功夫，就召喚出一堆小的火元素，把我們下巴都驚掉了。”

　　“按理說，歸的第一個特性就是不可溝通，所以它們沒有感情，但問題是，活著的那隻火元素，確確實實在哀嚎，還喊來了一堆小火怪，就像是在為被圍剿死的同伴報仇一樣……”

　　沉默一下，他繼續說:“其實，以當時的情況看，只要老槍想走，七組所有人都不會有事，但是老槍沒退。”

　　許墨瞪大了眼，猜到了接下來發生的故事，怔怔說不出話。

　　“準確來說是，當時除了我，沒有任何人在進退這件事上，有過疑慮。”

　　大冰的表情很平靜，內心卻如洪水決堤。

　　“我那還是第一次見到這場面，起碼有三四十隻火怪圍了過來……沒一會兒，我就用不出異能了，身體到達極限，當炙熱的火焰橫掃過來的時候，我就跟個傻子一樣，呆呆站著，連呼吸都忘了……”

　　“然後……老槍就撲過來了。”

　　“然後就沒了……”

　　風吹來，燒焦的木炭在地上骨碌碌滾過，留下一條黑線。

　　大冰的眼眸藏在墨鏡後頭，兩行液體淌了下來。

　　愧疚就像堅韌的蛛絲，死死勒住他的心，勒得心臟爆裂，血肉迸濺。

　　許墨如鯁在喉，情緒抽幹了語言的力量，只能木然點頭。

　　平靜了一會兒，大冰揩了揩眼角:“那天，整整五年沒有犧牲過一名成員的王牌七組，就只有三個人走出來。”

　　“我當時不知道老槍為什麽要救我，我隻記得，他在咽氣之前，跟我說了一句話——歸宿者的血，為平凡弱小的人而流。”

　　“說實話，我哪能理解這句話是什麽意思， 但是這句話就這麽印在腦子裡，再也忘不掉了。”

　　許墨也沒能理解，只是大概抓住一點虛無縹緲的尾巴。

　　大冰說:“再後來，我接觸到了更多組織，更多的人，才漸漸明白了這話的意思。”

　　許墨問:“什麽意思?”

　　“我們歸宿者相比於普通人，數量稀少，且存在意義重大，然而異能使用是有限制的。”大冰認真說，“普通人面對歸時不堪一擊，可給歸宿者資源支持的，是他們，工業製造，是他們，組織架構，是他們，就連平時使用的通訊器材、幕後對於歸的數據分析，靠的都是他們。”

　　“如果說歸宿者是魚，普通人就是水，沒有普通人作為基礎，所有歸宿者的組織，馬上就會崩塌。”

　　“這就是為什麽，當普通人遇到危險，需要我們挺身而出的時候，一步都不能退！”

　　許墨的心裡仿佛燒開了一鍋水，五味雜陳匯在一起，最後化作一股炙熱的液體。

　　忽然，起風了，大冰看了看四周，說:“霧散了。”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環境徹底變了。

　　四周的景色變化、扭動，似乎突然活了過來，空氣中隱約散發出淡淡的血腥氣。

　　原本漆黑的夜空，這時蒙上了一層詭異的暗紅，有種末日劫塵之感。

　　高空上的雲層被神秘力量撕扯，形成了一個巨大的漩渦，縫隙中透射出血一樣的光芒。

　　大冰站起來，拍拍灰塵，最後回頭對許墨說了一句:“所以，歸宿者的血，為平凡弱小的人而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