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冰像木頭一樣被推上了岸,僵硬地躺在冰冷的地上,雙眼空洞無神。
許墨渾身濕淋淋,從垃圾堆和臭水裡爬上岸,接著胃裡翻江倒海,趴在地上狂嘔不止!
先前的穢物汙水在腹腔中轉了一圈,再混著無法抑製的強烈惡心感,與胃酸一塊吐進了臭水河裡。
“唔……呃……”
許墨涕淚直流,吐得稀裡嘩啦,幾乎瞬間掏空了體內的五髒,連黃膽水都吐完了。
在他的記憶裡,從來沒這麽狼狽過,又或許,這樣才能減輕內心的負罪感。
不遠處,一絲清冷的月光滲透進來,昭示著出口到了。
許墨還算幸運,因為這裡已經到了伶仃島的邊緣,再往前一百米,就是一條高低落差極大的河道,汙水從那兒離開,然後投入大海的懷抱。
費盡力氣把大冰抬出去後,許墨輕輕拍了拍他蒼白的臉。
還戴著墨鏡,大冰還魂似的眨了眨眼。
金毛不知給他注射了什麽,竟然奪走了他所有的行動力,現在只能像塊門板橫在地上,衣服還是濕透的,只能被迫留下,稍事休息。
乾柴鋪上樹葉,許墨生起一把火,大冰的臉上稍微恢復了些血色。
“是我大意了。”沉默了幾分鍾,大冰忽然致歉,“沒想到島上竟藏著天擇派的人。”
該道歉的人是我,許墨默默地想著,把大冰往火邊挪了挪。
似乎回來了些力氣,大冰慢慢能支起身子了,許墨很想詢問金毛的身份,但話卡在嗓子裡,怎麽也擠不出來。
隨著衣服漸乾,大冰精神了不少,終於有力氣說話了:“剛才的事情,你也不用放在心上,因為歸宿者的世界……比你想象的要複雜得多,怪不得你。”
許墨終究沒忍住:“他為什麽要襲擊你?”
大冰歎了口氣,點燃了一根煙。
火堆旁,他說了很多關於歸宿者的事情,其中說得最多的,聲音最亮的,就是零、螢火,和天眼三個軍團,也是歸宿者公認的三大官方組織。
按照大冰的說話,歸宿者雖然身份隱秘,但其實規模並不小,數量遠比想象中要多。
人類最擅長的事情,永遠是內部鬥爭,歸宿者也不例外。零、螢火和天眼的成員基本都是歸宿者,不過做事的方式,還有理念的分歧,足夠讓彼此間產生不小的隔閡。
然而,雖然三大軍團互有隔閡,有矛盾,不過目標是一致的,那就是團結一心,同仇敵愾,維護著安全和穩定。
至於一部分非官方的組織,理念卻異常極端,秉持著非主流的觀點,認為歸是比人類更先進的物種,主張放棄人類身份,去擁抱它們,這些組織統一被稱為天擇派,不被歸宿者內部接納,甚至還會相互仇視、廝殺。
鬥爭的時間長了,慢慢衍生出各種稀奇古怪的手段,比如金毛注射的那藥劑,能讓大冰四肢軟綿,失去能力,也不知是哪來的黑科技。
“你說的那個金毛,我確實見過他。”大冰摸著被刺傷的地方,心有余悸,“他是烏鴉組織的成員,也是那群天擇派的瘋子之一,唉……老對手了。”
許墨難以置信:“你的意思是,我們的敵人不僅僅只是歸,還有其他的歸宿者?”
“以後久了你就知道,人是最複雜,也是最難測的生物,或者是對手……”大冰苦笑一下,不過怕許墨誤會什麽,又安慰他說:“放心吧,我們國家的歸宿者管理是很嚴格的,
不像國外那些地方,叫一個魚龍混雜,有些國家的主流就是天擇派,跟我們不一樣。” 許墨敏銳地問:“國家會打壓天擇派?”
大冰點點頭:“當然會,所以他們只能偷偷摸摸,通過地下活動,而且有的人會滲透進主流組織,當奸細臥底,這些都是難以避免的。”
短暫的沉默。
大冰沒有說得更多,但是許墨已經從他的話裡品出了極大的凶險。
歸是處於明面的強大敵人,而歸宿者……卻是來自背後的暗刀,稍不留神就會中招。
比如那極其陰險的一針……
如果自己當時反應再慢點,大冰已經沒了。
如果自己不幸隸屬某個主流組織,也沒了。
許墨的背上泛起一層寒意,有點後怕。
大冰從西裝外套的內襯口袋裡,摸出一張濕漉漉的照片,隔遠了一些距離,在火上烤。
通過火光,照片上的人是一個身材纖瘦的少年,富有個性的髒辮髮型極為顯眼。
“現在很少人會隨身攜帶照片了。”許墨不太明白,這年頭還有人這麽古板。
一抹笑容爬上大冰的嘴角,他把照片在許墨的眼前晃了晃,“這張照片可是很珍貴的,對我來說。”
這小鬼年紀不大嘛,頂多就是個初中生,許墨問:“你兒子?”
“這是我弟弟,小白。”大冰的神情頓時有些尷尬:“我看起來那麽老嗎?”
“你把他照片隨身帶著,感情肯定很深吧。”許墨比他更尷尬,趕緊轉移話題,“現在的人,沒幾個在意兄弟情的,關系都不太好。”
大冰的表情浮上幾分落寞:“其實……確實不太好。”
許墨開始懷疑自己的交談能力,認真考慮接下來要不要閉緊嘴巴。
“我一直在努力,可是……不知道為什麽,就是處理不好關系,可能我天生就不擅長吧。”大冰扯動一下嘴唇,似乎是笑,但更像在自嘲。
熊孩子和耿直老哥的故事嗎?許墨沉默聽著,不太敢吭聲。
也許難得找到一個傾訴對象,大冰反而打開了話匣子:“爸媽走得早,我和小白算是相依為命,一起長大,其實一開始還好,只是……”
不用說,肯定是忙於公務,忽略了熊孩子的感受,許墨心想。
“加入零以後,一直事務纏身,所以小白的成長……每一個需要我到場的重要場合,我卻總是缺席的那一個,答應過他要去學校看他的說唱表演,也做不到……”大冰臉上的笑容擠得是那麽厲害,皺紋層層疊疊,就像他這時的心情,“反正, 很多事情我答應了,卻一直反悔食言……”
家家都有本難念的經,許墨忍不住問:“後來呢?”
“後來,小白上了初中,而且還是住校,就更難管教了,基本上一個星期才能見一次,我說什麽他都聽不進去。”說到這裡,大冰愁雲慘淡,“最近聽他班主任說,他好像還跟些不良混在一起……嗯?”
許墨看著他錯愕的表情,心裡更加錯愕。
“糟糕,起霧了……”大冰趕緊熄了火,“這是黑冰進化的前兆!”
“進化?”
“先別說了,你離我近點,不然分散就麻煩了。”
許墨皺起眉頭:“等等,起霧,現在起霧了?”
大冰眉頭更緊:“那麽大的霧氣,你看不到?”
許墨環顧四周,哪來什麽霧氣,難道大冰產生了幻覺?
大冰摸向領口,表情驀地僵硬了——藏在衣領後的徽章不見了。
銀質徽章是零的特殊聯絡器,有通訊儀、攝像頭等功能,估計是被金毛偷襲的時候,順手搶走了。
如果是這樣,事情就麻煩了,金毛肯定會散布虛假情報,謊稱伶仃島非常安全。
這意味著,他們將孤立無援。
大冰沒敢跟許墨說這事,萬一被他知道了,心態不好,可能還會壞事,反正能逃出去就行,只要再不遇見金毛……
但偏偏,上天就喜歡跟人類開玩笑,帶著滿滿的惡意。
哐當一聲,下水道的出口又被打開了,一個人影爬了上來,金毛沾了臭水,亂糟糟的,仿佛一堆凌亂的雜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