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向盤凝結了一層薄冰,冰屑在車裡漂浮,玻璃上的冰霜擋住視線。
原來,這就是郎野兒子看到的冰雪!
黑色霉菌爬上了車裡的真皮外套,再蔓延到儀表盤、掛擋、空調,仿佛塗了一層泥濘。
恐懼讓許墨失去了思考能力,身體卻做出了最正確的應對。
他馬上掏出手槍,快速轉身,對準了身後!
可是,扳機沒法扣下去,手指硬得像石頭。
長發分開,白衣女人露出皮肉腐爛的臉,慢慢前傾,像蛇一樣張開嘴巴,用力吮吸!
體內的生機似乎被抽走,刺骨寒意穿透皮肉,滲入五髒六腑。
許墨頭痛欲裂,胸口像被堵住了,絕望直衝胸口,然後湧進心臟,視線逐漸模糊。
朦朦朧朧,他的意識離開了軀體,晃悠悠飄在空中,城市像是一張失焦的相片,若即若離。
這一刻,所有美好的希望和生念盡數消失,剩下的只有無盡死寂,了無生趣。
陡然,他整個人往下沉去,肉身仿佛被無形之力分解。
體內的鮮血裝在罐子裡,骨頭被牛皮繩捆起來,肌肉纖維正一點點溶解,脂肪流進地溝,招來了蒼蠅。
死城,高牆,無門。
這些難以形容的體驗、感覺,代表生機的消逝,與死亡。
許墨突然情緒低落,一下子放棄了活下去的信念,和生欲。
他的皮膚、血肉漸漸透明乾癟,生命正被抽離。
恍惚間,身往下墜,落入深淵。
深淵的下方,忽然出現了一個破舊的院子。
院子裡種著一棵石榴樹,周圍陷入一片火海,
一個女人裹在熾熱的火焰裡,痛苦地扭動身體。
無論是火光,還是人影,在幻境的撕扯下,變得支離破碎。
許墨一眼就認出了火光裡的身影,想要大聲喊叫,聲音卻卡在喉嚨裡,無法衝破桎梏。
女人跪在地上,爆發出撕心裂肺的哀嚎,不甘、淒楚、憤怒。
“媽——”
心裡的迷茫,瞬間被憤怒取代,怒吼如同炙熱的火焰,猛地衝破了喉嚨,整個人清醒過來!
許墨強忍內心恐懼,奮力扭動身體,想掙脫這無形的束縛,卻被死死壓製,沒法動彈!
我不能死,不能死在這裡……要自救!
他像是溺水的人,拚命掙扎。
亂抓亂揮,指尖拂過副駕上的筆記本,一絲熱量猛地湧進了體內!
忽然,好像能動了,但是全身酸軟,抬起手指都覺得吃力。
動起來,動起來!動起來!!
“砰!”
火光亮起,子彈射進白衣女人的腦門,車頓時失去控制,“吱呀”一聲,輪胎打滑,撞上了一塊大石頭!
“轟!”
受慣性和撞擊力影響,車身猛力一彈,引擎蓋都掀了起來!
白衣女人身往後仰,壓製許墨的力量驟然消失。
恢復行動力,馬上拿起筆記本,許墨打開車門,往外奪命狂奔!
額頭還在流血,肋骨被安全帶勒得劇痛,也許斷了幾根,可不影響逃命就行!
“哈,哈,哈……”
風中,許墨歇斯底裡地奔跑,肺腔如被火燒。
剛才那一發子彈,絕對殺不死它!
生命被威脅,強烈的危機感,讓他沒往島外跑,而是奔向伶仃島內,一心想著遠離這裡。
先前被白衣女人控制,竟然完全喪失了求生意志,
這才是最可怕的。 伶仃島地理偏僻,晚上這時間點,連一個人都看不到。
夜色吞噬了所有的光線,周圍一片昏暗,幾盞路燈在冷風中有氣無力。
“呼……”
十分鍾後,許墨終於停下腳步,汗水如雨落,回首來路,那邊黑沉沉的,什麽都看不見。
跑得夠遠了嗎,甩掉它了嗎?
掏出手機,屏幕上連一個信號都沒有,電話打不出去。
怎麽辦,現在該怎麽辦?
許墨這才知道,當超自然事件來臨,心裡的絕望和無力感,決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
可是,後面沒聲音了,應該沒追來了吧?是不是安全了?
剛想回去,再看看情況,黑暗中突然響起腳步聲,有人來了!
不知道是不是人,但是這種情況,躲起來是最好的選擇。
路邊堆著高高的草垛,許墨趕緊鑽了進去,鮮血和汗水迷進眼裡,隱隱生痛。
腳步聲越來越近,扒開一條縫隙,往外看,兩道人影漸漸清晰,出現在視線裡。
然後,愣住。
那……那是什麽啊?
血液直衝頭頂,脊椎猛然炸裂,許墨看到了有史以來,見過最恐怖的畫面。
已經死掉的郎野和阿善,步履蹣跚走來,全身布滿霉菌。
沒有任何生的氣息,它們如同行屍走肉,一路搜尋。
走到這裡,忽然站住了,左瞅瞅,右嗅嗅,渾濁的眼球裡,閃動著嗜血的光芒。
許墨大氣都不敢出,汗水打濕衣衫,手腳卻冰涼一片。
為什麽,它們停在這裡不走,難道發現我了?
有生以來,死亡從未這麽接近過,直覺告訴他,如果被發現了,必死無疑。
要想辦法逃走,於是慢慢地,往草垛深處挪動,希望這道高大的屏障,可以擋住怪物的視線。
屏住呼吸,盡可能將動作放輕,堆積如山的雜草蓋住了許墨的身影。
可是草垛同樣也遮蔽了他的視野,只能豎起耳朵,聽覺放到最大,注意風吹草動。
“呼!”
破風聲突如其來,然後就是撲衝的腳步聲,許墨的心被狠狠攥住!
居然被發現了?
“嚓——”
草垛被巨力劈開,劇痛從胳膊上傳來,許墨往後一滾,舉起手槍,“砰砰”擊中了兩個怪物的腦袋!
“噗通……”
兩個怪物倒地,許墨被恐懼支配,“砰砰”再補兩槍。
“啊啊……”
呻吟一下,怪物緩緩爬起來,額頭上的彈孔逐漸縮小,複原。
子彈打不死它們?許墨渾身涼透,手槍竟也只能拖一點時間,溫熱的血從胳膊傷口流出,深可見骨。
沒有猶豫,轉身就跑,身後傳來的嘶吼聲,仿佛尾隨的野獸。
二十米……
十米……
五米……
許墨轉身,舉槍,“砰砰”再開兩槍!
郎野和阿善摔倒在地,又被拋在了後面。
但是,子彈只能減緩速度,無法擺脫它們,終究會被追上。
“哢哢……”
想繼續射擊,彈夾打空了。
許墨心一沉,最後的求生手段都沒了。
更糟糕的是,傷勢遠比想象中嚴重,豁口不停流血,疼痛撞擊大腦。
仿佛被抽走了力氣,許墨依然咬牙堅持,拚命往島上的林裡跑去。
他不確定,自己還能跑多久,必須找個隱蔽的地方躲起來,一旦失血過多,怪物很快就能追上來。
遠處,一間破舊的屋子,出現在一百多米外,或許是個藏身之處。
許墨大腦木然,只有一個念頭:跑!全力往那邊跑!
就算只有一線生機,也要努力活下來!
“嗒嗒嗒……”
豁出去了,擠出最後的力氣,死命往屋子裡跑。
終於,在力竭之前趕到了,然後飛起一腳,“砰”,踢開門,衝進去。
屋子裡幾乎沒什麽家具,不過門邊的破舊櫃子,可以藏人。
誰知打開櫃門,一團顆粒狀的塵埃,突然迎面撲來,吸進了鼻孔!
“咳咳咳……”
冷不丁中招,許墨咳嗽幾聲,趕緊捂住嘴,躲進木櫃裡。
咚咚,咚咚……
密閉空間裡異常安靜,心跳聲清晰可聞。
許墨非常後悔,真不該一個人過來,起碼該拉上老張。
不知道躲在這裡安不安全,更不敢出去查看情況。
幾分鍾後,腳步聲到了門口,卻沒有進來。
許墨湊近櫃門,視線穿過縫隙,看到了驚人的一幕。
遠處的山林裡,樹木折斷,石頭裂開,似乎被颶風肆虐過,遍地狼藉。
兩個怪物搜索過山林後,這時站在屋前,所過之處,地上布滿黑色霉菌,像病毒一樣,往四周蔓延擴散。
要怎麽樣,才能離開這裡?
脫力感驟然襲來,許墨的雙手染滿血水,失血過多的影響,讓他隨時可能陷入昏迷。
“一定要逃過這一劫,我不能死在這裡……”許墨喃喃自語,緊咬嘴唇,努力保持清醒。
往外看,兩個怪物還在門口,甚至多出了一道身影。
是那個恐怖的白衣女人!
強烈的絕望感,霎時湧上心頭,在車裡被攻擊的感受,讓他明白什麽叫生不如死。
可不知道為什麽,白衣女人沒有想要進來的意思,竟然轉身離去。
這瞬間,許墨心裡的恐慌,化成了巨大的喜悅,塞滿胸臆!
有救了……
然而沒慶幸完,口袋裡出現了一絲亮光。
大起大落,喜悅再次轉變成絕望!
許墨身體僵硬,五髒六腑頓時下沉。
“嘀嘀嘀嘀——”
手機鈴聲從櫃子裡傳出,白衣女子猛然回頭,嚎叫著飛撲而來!
“就差一點……”許墨閉上眼睛,等待死亡降臨。
陡然,筆記本迸射出一道金光,如同流光漩渦,把他卷了進去!
短暫的失重感後,周圍忽然安靜。
許墨睜開眼睛,表情難以置信。
他站在一個熟悉的院子裡,旁邊是一棵眼熟的石榴樹。
一個紅彤彤的石榴,垂落枝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