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穹墨在少年營的第一個夜晚是在翻來覆去中度過的。
一個新的環境,一個新的生活,帶給他的是無盡的迷茫。
他不知道自己的未來是怎麽樣的,難道真的如蕭晨光所說會一步一步走上去?火星的情況他還算是了解一些的,流血衝突一直在持續,死亡沒有消逝。
他曾看過火星衝突的實錄,畫面裡一名火星“反叛軍”被破障彈打穿牆壁擊碎的樣子仍然牢牢刻在他腦海最深處。他誰都沒有告訴在觀看那份視屏之後他曾一周都沒有睡好。
在強大的武器面前,再堅強的人也會變成一坨碎肉。
他索性坐起身,靠在床頭看著天空中明亮的月亮,上面依稀可以看見巨大的縱橫交錯的溝壑,那是人類在月球上修建的大型工廠。
近兩個世紀的開發對月球造成了不可逆轉的改變,課本中擁有美麗環形山的月球已不複存在,而現在能看見的只是一個充滿人類科技的工業星球。
黑暗中隔壁床鋪的室友醒了過來,撐起上半身看著他——這是他在白天的時候認識的新室友,於澤,一名已經在這裡學習了一年多的年輕男孩——他打了個哈欠,說道:“睡不著?”
宋穹墨看著他點了點頭。
“快睡吧,明早你是第一天上課,教官會單獨“照顧”你的。”於澤說了一句,便倒下翻了個身,背朝著他繼續說道:“劉黑手的課,你會被修理的很慘的。”
“嗯。”宋穹墨應了一聲。
等了一會兒,於澤又翻身面對著他說道:“第一次來這裡的都會失眠,但是後面就好了,這條路是我們自己選擇的,就算你後悔也沒用,如果我們連自己的決定都要去否認,那麽我們的未來一點光亮都沒有。”
“我沒有後悔。就是有些迷茫。”宋穹墨低著頭說道:“我不知道從這裡出去會經歷什麽?”
於澤哈了一聲,似乎沒了睡意,他起身走到宋穹墨
的床邊,然後甩掉拖鞋怕了上去,盤腿坐在他邊上說道:“經歷什麽?不外乎是殺敵,建功而已。運氣不好的話,就像我爸一樣,一個敵人都沒殺掉,自己卻丟了性命,就一塊兒勳章肯定了他的一生。”
“你不恨他?”
“恨他幹嘛?”於澤看了他一眼:“他自己選的,況且我聽我媽說我爺爺也很支持他。恨吧,是有一點,把我和我媽丟下。但是想了想,這不正是他的宿命麽?他是軍人,僅此而已。”
“而我也要成為一名軍人。”他低聲說了一句。
宋穹墨沒有說話。
“你呢?”於澤拍了拍他肩膀。
宋穹墨沉默了一會兒,說道:“我……只是不知道要幹嘛,就來這了。”
於澤瞪大了眼睛:“大哥,就這原因?”
宋穹墨點頭,繼續說道:“我爸也是一名軍人,他托關系把我送進來的。”
“關系戶啊。”於澤笑了笑:“你一關系戶跑這裡來幹嘛?這裡畢業的人都是要上戰場送命的。你以為在地外衛戍部隊裡面混很好往上爬?沒軍功,沒關系,你混個十年頂多是個營長。再說,隨時都有可能會丟了命,你沒發現現在選其他地方服役的人越來越多了?”
“這是家裡的長輩決定的。”宋穹墨笑了笑。
“方便透露麽?”於澤往他面前湊了湊。
宋穹墨想了一會兒,覺得應該沒什麽問題,新的資料他已經記下來了,基本上這些資料都會最後被別人了解,
他說道:“原空軍司令,宋澤山。” “宋澤山?這名字聽著挺耳熟的。”於澤嘴裡咕噥了一句。
“也許吧。”宋穹墨說道。
也不知道外公怎麽樣了,還有柚雅,還有母親。
“這麽大的後台你還來著破地方。”於澤說道,說完他起身離開了宋穹墨的床:“快睡吧,明早還要訓練。”
“我再坐一會兒。”宋穹墨看著他笑了笑。
於澤回頭看了他一眼,然後自顧自的爬上自己的床躺下:“看你。第一天上課,總得給教官留下個好印象,特別是你這種插班生。”
“知道了。謝啦。”
“不客氣,我只是真的不想看見劉黑手整人了。”
房間內又恢復了寂靜,七月底盛夏的夜晚也許沒有想象中的那麽熱,至少對於處在山林之中的少年營來說是這樣。
“宋穹墨,你的夢想是什麽?”於澤躺在床上問道。
宋穹墨轉頭看了他一眼,想了想說道:“以前的夢想是做一名科學家。”
“什麽樣的科學家?”
“嗯……材料工程學。發明一些新的複合材料,能擋住破障彈的東西。”
“破障彈?怎麽想到去擋住這種殺器?”
“以前看過一段錄像,所以就想發明一種新材料,至少,”他低下頭,閉上眼睛,腦子滿是那名叛軍被炸的粉碎的畫面:“至少可以給他們留個全屍。”
沉默了一會兒,於澤呵了一聲:“我感覺你這想法挺奇葩的。那現在呢?現在的夢想是什麽?”
宋穹墨沉默著搖了搖頭。
他的夢想是什麽?他自己也不知道。
人生的大起大落他也算見識到了,從一名普通的學生搖身一變成為別人口中的“叛徒的兒子”,再隱姓埋名來到這裡把自己訓練成一個殺人機器——至少在他看來他以後一定會變成一個殺人不眨眼的士兵的。
“夢想還是要有的。”於澤說了一句。
“可是夢想敵不過現實。”
“我現在的夢想就是從這裡出去以後好好活著,保住自己的小命,然後一定要混的比我那戰死的老爸強。好歹,嗯,好歹也要混個少將吧。”
“哪有那麽好混?共和國才多少個將軍,又有多少個校官和尉官?你以為人人都能像我爸……我爸的那個表弟一樣?”
“你爸哪個表弟?”於澤翻個身手撐著頭看著他。
“宋元。他現在好像是軍委直屬特種大隊指揮官吧。”宋穹墨看著窗外的夜空說道。
差點就露餡了,還好他腦子要快一點。
“宋元?我想想啊。我知道了,就是那個咱蕭營的學長是吧?我聽教官們講過,他是近二十年來少年營最厲害的,還有個叫什麽來著?陸什麽?”於澤想了想,搖頭說道:“忘了。”
宋穹墨身體猛然間繃緊,他努力控制著自己不去顫抖,沉默著。
“據說他們兩個很厲害的。一個當了特種大隊指揮官,一個好像是,哦我想起來了,”於澤爬起身兩眼放光的說道:“就是那個人,坐上太空第七艦隊司令官的那個少將,陸遠!就是他!人稱“紅色之虎”!據說打仗特別厲害,小行星帶的幾個大的海盜團就是他剿滅的!”
宋穹墨哪裡不知道,他點了點頭,幸好光線太暗,於澤看不見他紅紅的眼睛。
他哪裡不知道他的父親有多厲害。
“我以後就想成為他們那樣的人。”於澤平躺在床上,長歎一口氣:“一定要成為他們那樣的人。為國家做出貢獻,不丟我爺爺和我老爸的臉。”
宋穹墨看著他說道:“你知不知道,除非立了大功,或者去軍官學院進修,士官永遠都是士官。”
“我知道啊,但是這不還有機會嘛。等畢業後去地外衛戍部隊服役兩年,做出點成績,我就申請去陸軍軍官學院進修。 ”
“但是聽說他叛國了。”於澤聲音有些低落。
宋穹墨強忍著眼淚,聲音有些沙啞:“好像吧。”
於澤看了看他,本想問問他知不知道內幕,但是轉眼一想覺得估計也問不出來,便沒有說話。
兩人就這麽沉默著,各自裝著各自的心事,一言不發。
窗外一聲不算太響亮的爆炸聲吸引了宋穹墨的思維,他強行將這些事拋在腦後,轉頭看著窗外。
很黑暗,即便在明亮的月光照耀下,他最遠也只能看清幾十米。
“那是在山的另一邊,日常訓練。”於澤說了一句。
“什麽訓練?”
“那邊住的都是第三年的學生,他們年底就會畢業,這種夜間爆炸也屬於一個課程,你知道,在火星服役,晚上睡覺都得睜著眼。”
“我還沒去過火星。”
“所以我這樣跟你講。火星很亂的,畢竟每年的傷亡人數在那擺著,有時候在你睡覺的時候,叛軍就有可能發射幾枚導彈或者放幾炮來襲擊你,因為他們知道那個時候是我們睡的正香的時候。”
“我老爸就是在睡夢中被炸死的。屍骨無存。”於澤補充了一句。
“抱歉。”宋穹墨低聲說了一句。
於澤打了個哈欠,頭在枕頭上扭了扭,找了一個舒服的位置,然後閉上眼睛說道:“行了,快睡吧,明天你事情還多著呢。”
宋穹墨點頭躺了下去。
寂靜再次襲來,剛才的爆炸聲也沒有繼續。
可怕的寂靜,於澤這樣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