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裕更老了。

　　他閉著眼，臉上的皺紋比一年前更深了，他靜靜地靠在茶幾旁的沙發上，陽光從身後的窗戶外照耀進來，給了他一些生氣。

　　楊牧涵對著他恭敬的鞠了一躬，宋穹墨也對著他鞠了一躬，但他的視線很快便轉到了老人身邊站著的那名軍人身上。

　　趙勝。

　　他記得這個男人，這個男人去了他家，帶走了他的母親，改變了他原本的生活，甚至讓他丟掉了原本的名字。

　　趙勝也認出了他。

　　老人睜開眼，笑了一聲，聲音有些沙啞:“坐吧。”

　　楊牧涵點了點頭，對著宋穹墨使了個眼色，示意他坐下來。

　　兩人坐在茶幾的另一邊，與趙裕面對面。

　　趙裕目不轉睛的看著宋穹墨，這讓宋穹墨很不自在，但他還是一動不動的，甚至也目不轉睛的看著趙裕。

　　“很好。”趙裕扯了扯嘴角，他歎了一口氣，似乎很滿意。

　　宋穹墨有些不明白，他感覺到老人對他並沒有什麽惡意，他轉頭用詢問的眼神看了看楊牧涵，但他發現楊牧涵並沒有理會他。

　　趙裕指了指身邊站著的趙勝，對著宋穹墨說道:“這是我的兒子。”

　　宋穹墨沒聽明白他這句話想表達什麽意思，但他明白這個老人手指所指的人是誰。

　　“我這輩子一共見過你三次，一次是你滿月的時候，一次是去年看你資料的時候，一次是現在。”趙裕看著他笑道，但宋穹墨並分辨不出來那笑容裡包含著什麽:“老實說，我比較滿意，雖然你還和你老爹有些差距。”

　　宋穹墨皺眉，他有些討厭別人拿他的父親說事。

　　趙裕似乎看出了他的不滿，不過他並沒有說什麽，倒是宋穹墨身旁的楊牧涵說話了:“趙老處長是不是還有什麽事要問?”

　　宋穹墨轉頭看著他，他的臉上看不出喜怒。

　　“沒事就不能看看這個孩子了?”趙裕反問道。

　　楊牧涵身子微微往前傾了一點，聲音有些冷:“您要看看便看看，但是我希望您……”

　　“不用你多說，我知道。”趙裕哼了一聲，笑道:“我對你們今天說的那些話一點興趣都沒有，所以你放心，我會帶著你們的秘密到骨灰盒裡的。”他頓了頓，繼續說道:“我很討厭你們這些政客，所以你們的問題與我無關，只要不亂搞，不破壞軍隊內部的平衡，即便你們把這個國家搞得雞飛狗跳，那也有政治局去解決，而我隻想管好我這一畝三分地。”

　　楊牧涵沉默了一下，然後笑笑不說話。

　　宋穹墨覺得這對話莫名其妙的，他搞不懂這兩人究竟再說什麽，但他又不好插嘴，只能默默地看著眼前的老人。

　　“小子，你看了我老頭子這麽久，都不願意說一聲“爺爺好”麽?”趙裕看著宋穹墨問道。

　　宋穹墨心裡哼了一聲，說道:“趙處長好。”

　　趙裕扯了扯嘴，笑道:“有意思，跟你那老爹一個脾氣。”

　　“我父親怎麽樣，似乎用不著您評價吧?”宋穹墨眯著眼看著趙裕，忍不住說了一句。

　　其實他很想說一句“關你屁事”。

　　趙裕愣了一下，搖了搖頭，遺憾的說道:“遇事不冷靜，易衝動，不行。”

　　宋穹墨剛要反駁，楊牧涵卻拉了一下他的胳膊:“趙老處長，人也看了，我們該走了吧。”

　　“可以。”趙裕看著楊牧涵說道。

　　楊牧涵點頭示意，然後拉起身邊的宋穹墨說道:“您老多注意身體。

”　　趙裕微微點了點頭，看了一眼宋穹墨，然後閉上眼說道:“陸家的小子，等你畢業了最好過來一下。”

　　宋穹墨頓了一下腳步，然後繼續向門口走著。

　　“呵。”趙勝低笑了一聲。

　　待兩人走出房間之後，趙裕身旁站著的趙勝彎下腰問道:“爸，讓那小子畢業過來是什麽意思?”

　　趙裕閉著眼，右手輕輕拍了拍沙發，示意他坐下來:“你覺得呢?”

　　趙勝坐了下來，低聲說道:“我不太明白。”

　　“我和他爺爺是生死之交，我兒子抓了人家的母親，雖說是假的，但總得跟人家解釋清楚吧。況且，這孩子很不錯，我調查過他這一年的經歷，假以時日必定不會太差於他的父親。”

　　趙勝皺了皺眉，說道:“讓他知道事情的真相，不太好吧。”

　　趙裕哼了一聲，睜開眼轉頭看著他:“真相?你知道真相麽?”

　　“呃，不知道，您也知道，我就管著空軍對內事物科，當初接到抓捕宋穎的任務還是您給我下的，我就知道宋穎被送到一個秘密地點然後就再也沒有消息了。”趙勝搖搖頭，繼續說道:“我感覺這件事不是這麽簡單的。哪有抓叛徒的家屬隻抓妻子不抓孩子的，再說了，就算抓，也是直接帶到我科室那兒，哪有送到一個連我都不知道的地方去的。”

　　“這件事，等你接手我的位子的時候你就能搞清楚了，現在你最好不要去想著了解這件事的前因後果。”趙裕歎了口氣:“咱們趙家，只要為共和國管好軍隊就行了，你記住了，不得參與政治，不得與其他軍人走的太近。”

　　“明白了。”

　　趙裕閉上眼，低聲說道:“至於為什麽要讓這個孩子過來一趟，到時候你就知道了。如果我沒有活到那個時候，你就自己掂量著辦吧。”

　　趙勝看著他，點了點頭。

　　“這位老處長究竟想幹什麽?”坐在私人飛行器內的宋穹墨皺著眉說道。

　　楊牧涵也皺著眉頭，他也搞不懂這個老人究竟要做什麽，莫名其妙的跟宋穹墨說了那麽多話，雖說他也了解趙裕和宋穹墨的爺爺是戰友，但是他還是沒想明白趙裕讓宋穹墨畢業之後再來這裡一次的意思。

　　宋穹墨微微歎了一口氣，轉頭看著楊牧涵說道:“我們聊的那些話他是不是知道了?”

　　楊牧涵點頭:“這個你放心，趙老處長不會管這些事的，他在意的可不是有沒有外星人。”

　　“那他在意什麽?”

　　“他在意的啊，”楊牧涵出了口氣，輕聲說道:“是這共和國四百萬的士兵。”

　　宋穹墨沒聽明白。

　　楊牧涵轉過頭看著他笑道:“你完全可以放心，趙老處長說不管這些就是不管這些，他老人家一天關心的都是整個共和國的軍隊。對內事物處就是專門處理軍隊內部問題的，只要你不去犯軍規，沒人管你這些。”

　　宋穹墨點了點頭。

　　楊牧涵正要說什麽，突然頓了頓，然後從上衣裡掏出光板看了看，表情逐漸變的凝重。

　　宋穹墨不解的看著他，心裡一緊，他潛意識告訴自己一定是出了什麽大事，但他又不好問楊牧涵。

　　不過很快楊牧涵便恢復了過來，他收起光板，看著宋穹墨說道:“臨時有事兒，待會兒恐怕我不能在你外公那裡呆的太久，所以待會兒你得和我早點走，我會讓人把你送回去。”

　　宋穹墨點了點頭:“好的。”

　　楊牧涵見他答應，便沉默了下來。

　　“事情很嚴重吧?”宋穹墨看著他問道。

　　楊牧涵抬起頭看著他說道:“這事兒和你沒關系，你不要參與進來。”

　　“好。”

　　楊牧涵沒有再說話，而是看著窗外飛快倒退的高樓，而宋穹墨也沉默下來，眼光不知道飄向哪兒。

　　潛意識明確的告訴他，發生了什麽大事，而且事特解嚴重的事情，但是他還是搞不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麽，楊牧涵不想和他講，那便有他不想講的理由，自己再問也沒用。

　　口袋中的光板突然傳來一陣微弱的震動，他拿出來，透明的屏幕上只有一行字:“下午四點緊急集合。”

　　是少年營的信息。

　　他看了看時間，現在是下午兩點十分，也就是說還有一個小時五十分鍾就要集合。

　　時間不夠。

　　他轉頭看向楊牧涵說道:“楊叔。”

　　楊牧涵回過頭看著他。

　　他晃了晃手上的光板， 說道:“剛接到的消息，四點要緊急集合。”

　　“四點?”楊牧涵問了一聲，然後點了點頭，說道:“那好，今天就不去你外公那兒了，不然時間趕不及，小陳，轉頭去京郊駐地。”

　　“好的，楊處。”前排的駕駛員點了點頭，從新輸入了路線，然後駕駛著飛行器轉向京郊駐地的方向。

　　“少年營緊急集合，應該是有什麽大事，平時他們不會這麽做的。”楊牧涵解釋了一句。

　　宋穹墨點了點頭，微微歎了口氣，原本有些激動的心情又被突如其來的緊急事件弄得有些煩悶。

　　“我不清楚是什麽事，不過你要做好準備，我覺得，有可能你們會提前畢業。”楊牧涵看著他認真說道。

　　“嗯，本來今年下半年最多再學習個兩三個月就要去火星提前服役的。”宋穹墨點頭:“要去那裡待一個月，然後再去其他各個星球上待幾個月，熟悉下環境。”

　　楊牧涵沉默了一下，然後才繼續說道:“去了火星注意安全，你們應該會被分到輪換部隊去補充基層士官，那裡都是一群從戰場回來的老兵，平時不要擺著架子，多和他們學學，和他們關系搞好，上了戰場也好有個照應。”

　　宋穹墨嗯了一聲。

　　“我會抽空去拜訪下周審玉委員，想辦法把你從火星那裡調到月球去。”

　　宋穹墨沉默了一下，他大概明白了這句話的內在含義。

　　“然後……”

　　“開戰了是麽?”他打斷了楊牧涵的話。

　　楊牧涵看著他，然後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