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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元風華錄》第6章:日近洛京遠二
  夜。

  將軍府,書房內,韓常坐在椅子上冥想,身旁的香爐上傳來嫋嫋的長煙。

  敲門聲響起,府內的侍從在門外低聲說道。

  “將軍,有客來訪。”

  “何人?”

  “客人的拜帖上寫著。太祖天元年,禦察院上卿洪申之後京都驍騎都尉洪子謙,拜上。”

  韓常睜開眼睛,沉默許久,而後輕輕的歎了口氣。

  “探水亭擺茶。”

  侍從點頭,躬身退去。

  將軍府內有一處清幽的水池,上面有著黑玉柱子搭建而成的亭台。

  韓常席地而坐,面前坐著一位中年人,那人神態恭敬,面相看著像是個儒生。

  “喝茶。”韓常做了個請的手勢。

  洪子謙直身欠首,而後抿了一口。

  “洪大人,深夜來訪所為何事?”韓常開門見山的問道。

  “韓將軍,我此次前來是為了慶功宴。”洪子謙猶豫了一下,“聽聞此次宴會邀請了各諸侯國的世子,想必那時場面極其宏大。”

  “洪大人有話直說,我不喜歡拐彎抹角。”韓常沉聲說。

  洪子謙略顯尷尬的笑笑。

  “聽說此次宴會上,將會在天下宮比武,陛下要在洛京選出十位善戰之人,以作宴會娛樂。”洪子謙努力的擠出一抹笑容,“我家有個不成器的小子,還望將軍可以,呵呵。”

  “即是不成器的,又何必送到台上?”韓常皺眉。

  洪子謙頓時紅臉。

  “將軍,我家那小子也並不是不成器的,只是貪玩了些。”

  “韓將軍,此事對我洪家十分重要,還望將軍看在往日的情面上,幫我家一把。”洪子謙伏地叩拜。

  “洪大人,我有一事不明,還望解惑。”韓常起身,扶起了他。

  “將軍請說。”

  “大人的拜帖上寫著,禦察院上卿洪申之後,但洪家歷代最高的官職並不是這個。”韓常低聲,“洪家最高的官職應該是,大人的父親,風華殿十二功臣之一,武僖侯洪風霆。”

  “但為何這拜帖不寫武僖侯?”韓常問。

  “這這……”洪子謙語塞。

  “是因為那場叛亂麽?”韓常繼續問道。

  洪子謙愣神不語。

  “景業五年,蜀國公叛亂,七萬大軍直驅洛京,三月內連破五十城,帝都震動。”韓常低聲說,“叛亂持續了兩年之久,死傷甚多,就連榆陽公項天也死在了這場戰爭中。”

  “無奈之下,陛下發出勤王令,召集各諸侯之軍剿除反賊,最後於秋風原擊敗叛軍,蜀國公被押解回洛京,施以絞刑。”

  “而後,在蜀國的王宮內發現了五大箱子洛京官員通敵的信件,其中大人的父親,來往甚密。此次大案牽扯了不下千人,都是洛京赫赫有名的大官,依稀記得那一日洛河都被染紅了。”

  “洪風霆被發配邊疆,死在了流放的路上,陛下念其過往功勞,依舊追封他為武僖侯,而大人一家也被特釋。”

  韓常輕聲歎氣。

  “是的,父親他,愚昧啊。”洪子謙閉眼長歎。

  “我時常想起,以前在軍營的日子,我等總是在一起飲酒作樂。昔日‘迅驟之戰’,洪風霆年紀最長,我最幼,他總是護著我,好幾次都救了我的命。”

  “如今,時過境遷,他們都死了。”

  韓常站在那裡,身影孤高而立,身旁的油燈閃著昏暗的光,周圍是漆黑一片。

  兩人沉默,

良久。  “小子叫什麽?”韓常閉上雙眼,問道。

  洪子謙面露喜色說,“洪天放。”

  “我知道了。”韓常長呼一口氣。

  洪子謙從懷裡拿出一個檀木鑲玉的盒子,他彎著身子湊了過去。

  “老將軍,這是在下的一點心意。”

  盒子裡是精美的玉印,紅色的寶石雕琢成方形,宛如猩紅鮮血凝結而成,上面是展翅的雄鷹,嘴裡還叼著翠綠的圓環玉佩。這是銜玉長空鷹印,先帝賜予洪風霆以表其功績。

  韓常先是驚訝,而後轉為平靜,最後則是惱怒。

  “拿回去!”

  “老將軍?”

  “我並非貪財而幫你,而是不忍故人之子淪為下流。”

  這句話刺進洪子謙的心裡,心頭一疼,他宛若木雕呆呆的站在原地,忽然扯動了嘴角,笑容比哭還難看,眼睛裡似有什麽東西閃閃發光。

  “是在下唐突了。”洪子謙愣了好一會才開口說道。

  說完,他對著韓常深深的鞠了一躬,離開了將軍府。

  韓常望著離去的身影,喃喃自語,“軍人當戰死邊野,何須馬革裹屍還。”。記憶深處的聲音響起,洪風霆的嗓音是那麽熟悉又那麽陌生。那一瞬間,在油燈的火苗中,韓常似乎看到了那位渾身是血的將軍,男人將他護在身後,面前是無數的刀光劍刃,男人轉頭,笑容定格在臉上。

  洪子謙緩緩走出將軍府,尋到一處無人的小巷,裡面是無盡的黑暗。

  他蹲靠在牆壁上,街道上的燈火印在臉上,一半是黑一半是光。遠處的城樓上,士卒們舉著燈籠正在巡邏,兩側擺滿了‘龍遊洛陽花旗’。

  他靜靜的看了好一會,身旁民居傳來的歡聲笑語驚擾了他的安寧,他偏頭看去,搖曳的燭火散著昏黃的光,窗子上印出三道人影,一男一女一小孩。

  明明是寒屋陋室,卻比皇宮要溫馨的多。

  洪子謙心裡明白,今夜的他,已是放下了尊嚴,曾經作為名門將子的尊嚴。那個在漫漫長夜中聊以慰藉的少年的記憶,在今夜如鏡般破碎,裝進簍子丟在無人問津的巷子裡。年少的驕傲,它終於走了。

  “我也曾是少年,鮮衣怒馬,一日看盡洛陽花。”

  洪子謙如夢中囈語,雙眼滿是輝煌。隻一瞬,眼淚嘩的一下傾巢而出,心裡有著難以言語的刺痛感,像心愛的寶貝碎了一樣,又像心愛的人兒被奪走了似的。他死死的捂住嘴盡可能的不發出聲音,但它就如沙子一樣,從指縫流出。一會後,他選擇放下雙手,整個人依靠在牆壁上,哭聲就任由它吧,眼淚也就這樣吧。

  人到中年,有心而無力,老隻一瞬。

  清晨,東方出現了瑰麗的朝陽,洛京逐漸吵鬧了起來。

  洛京有一處繁華的街道,名叫夕花長巷,它建在貫城而過的溯光河兩旁。每當快入秋的八九月時,富人們總會搭乘自家的彩船,一路沿河看花。兩岸的花圃上,洛陽花嫣紅嬌麗,洛京城裡詩情畫意充斥著眼眸。孩子們靠在橋上,依在花圃邊,歡笑的看著河上的小船,大孩子們爬到樹上摘下的棗子,扔進水裡,船上的富家小姐掩面輕笑。男人們就在巷子裡逛著,一時去酒樓吃喝,一時去茶館聽書,又一時街邊笑談起來。女人們總是三兩成群,即便是家裡不富裕的,也會穿上最美的衣服,她們塗上胭脂,畫上腮紅,在夕花長巷裡,在溯光河旁,女人們與花兒爭奇鬥豔。洛京在此刻,是最美好的。只可惜現在正值初春二月,這等景致還看不見。

  夕花長巷新開了一家店,掌櫃的是南方的人,賣的也是南方的小食。

  “掌櫃的,你這有什麽好吃的?”薑晚開口問道,聲音似春天的鶯鳥清鳴,其中又帶著些頑皮的意味。少女穿著淡粉色的襦裙,外面披著白色紗衣,可愛的面容透著似有似無的狡黠,整個人帶著些活潑頑皮,像是森林中跳躍的精靈。

  身旁站著一位少年,正是夏朝的太子薑岐。只見他穿著一身靛藍色的衣服,上面畫著華麗的圖案,黑發束起戴著金玉冠。五官分明,身材高挑,眼中帶著笑意,給人一種春日似的暖意。

  “這位小姐光臨小店,令小店蓬蓽生輝啊。”店主眯著眼笑著說道,“小姐這邊看,這是唐國有名的青梅煎蜜餞,入口先是酸甜,令口中生津,而後則是回味無窮,吃了還想吃啊。”店主指著一處小吃說道,那裡的櫃子上盛滿了葡萄乾似的蜜餞。

  薑晚看著來了興趣,拿起一塊嘗了嘗,果真如他所說。

  “哥哥,我要這個。”薑晚拉著薑岐的手急切的說道。

  “嗯嗯,知道了,今天你想買什麽就買什麽,我付錢。”薑岐微微一笑,寵溺的摸了摸少女的頭。

  薑晚眯眼笑著,“老板給我來一百斤。”

  店主愣住了,薑岐也是一臉驚訝。

  “怎麽?是少了些麽?”薑晚靠著薑岐的手臂,聲音變得柔弱還帶著一絲委屈。

  “沒沒沒,小姐大手筆!”店主大呼。

  “小姐,這還有好吃的呢。”店主吩咐完手下後,笑著對薑晚說。

  薑岐本欲阻止,但少女已經跟了過去,他也隻好無奈的搖搖頭。

  “這也是唐國的小吃,叫海棠冰心果。”店主拿起果子說道。

  薑晚看去,那果子渾身猶如金黃,惹得她好奇心盛起。

  “這果子,是采用將熟未熟的林檎果,浸著濃濃的蜂蜜泡上幾天,而後在太陽底下曬上幾天,最後拿到冰窖中冷藏半個月,才有這樣的美味啊。”

  “快快,一百斤!一百斤!”

  少女歡快的跳著,像是蜜蜂發現了一朵好花似的。

  “小姐,還有這個。”店主笑的嘴都合不攏了,“這是越國的小吃,名叫女兒餅。”

  “這是用越國特有的棕櫚樹製成的,先是將它磨成麵粉狀,而後製成餅,在上籠屜前,將大量的糖塊燒成糊狀,澆在上面,做好後,那是甜的不得了啊,就像女兒的嘴唇一樣,甜甜蜜蜜的。”店主咯咯的笑著,看去有著奸詐猥瑣的神情。

  “這個我也要了。”薑晚樂呵呵的,絲毫沒有注意身後黑著臉的薑岐。

  “還有這個呢。”店主繼續說道。

  ……

  薑岐站在後面,又是無奈又是生氣,又是歎氣又是搖頭。

  終於,薑晚買好了。

  “哥哥,我們走吧。”薑晚說。

  身後的店主樂開了花,眼前是堆成小山的盒子袋子,裡面全是薑晚買的小吃。

  “兩位,不如我去叫輛馬車送你們回去吧。”店主也是好心的問道。

  “不用了,還是我去叫車吧。”薑岐說,“晚兒,你就在這不要亂跑。”

  畢竟一個是大夏的太子,一個是大夏的公主,這等身份還是不要張揚為好。

  薑晚怎麽會乾等,她拿起果子站在一旁吃了起來。

  就在此時,店裡來了一位少年。

  暗紅色練武衣吸引著周圍人的眼球,白皙的皮膚在陽光下似美玉流光,精壯的身軀,姣好的面容,臉上帶著冷漠淡薄的神情。

  今日齊雲歌三人也是來到了洛京,張玄卿也是出來采購點吃食。

  薑晚看著愣了一下,手中的金果子滑落,正正好好的被少年踩到腳下,壓的粉碎,汁水肆濺。

  “站住!”薑晚生氣的指著少年說。

  “何事?”張玄卿問。

  “你你你!你把我的果子踩爛了!”薑晚噘著嘴大聲說。

  “明明是你不小心將果子落下,滾到我的腳下,按道理也是你的錯,乾我何事?”張玄卿好沒氣的說。

  “賠我果子!”薑晚不依不饒。

  “我可沒空理你,一邊玩去。”張玄卿比薑晚高出了一個頭,他挑著眉冷冷的說。

  張玄卿徑直走進店內,買了些小吃。

  薑晚不敢相信的站在原地,她可是大夏的公主,平日裡在宮內可是百般受寵,就連皇帝也是把她當做掌上明珠,放在手裡怕掉了,含在嘴裡怕化了,她怎麽也沒想到有人會這麽和她說話。

  “你你你!你給我等著!”薑晚恨恨的說。

  “你若沒事就回家躲在被子裡好好想一下。”張玄卿拿著盒子走了出來,看見少女依舊生氣幽怨的看著自己,也是無奈的說道。

  張玄卿正要轉身離去,薑晚突然開口,“你住哪裡?本姑娘可不會就這麽算了。”

  少年嗤笑著說。

  “聽雨樓。”

  少年的笑聲回蕩在耳邊,少女憤憤的看著離去的身影。

  聽雨樓位於洛京左側,離夕花長巷有著一定的距離。

  此時樓內已是有著許多人,樓內的兩側有著瀑布似的水流從樓頂落下,落到地面的水池中,上面有數個小型的水風車吱吱的轉動,大樓的正中方搭著一個唱戲的台子,上面穿著花襯著花的戲服的花旦正唱著戲。

  樓上,齊雲歌和李太正喝著酒說著話。

  李太輕晃著頭,手上還拿著酒杯,用不標準的唱腔跟著台上的花旦唱著。周圍許多女子時不時的看向李太,少年俊俏的面容吸引著她們,李太也是毫不吝嗇的拋著情意濃濃的眼神。齊雲歌見狀也是無可奈何,若非兩人從小相識,還覺得李太就是個青樓的男妓,街頭的痞子。

  李太看著齊雲歌開口了,“你為何如此看我?”

  “你好歹也是唐國的世子,怎能在此煙花之地做此下流之態?”齊雲歌抿著嘴嫌棄的說,“本來我等是要住在洛京驛的,那裡還有其他諸侯的世子在,也可以相互之間結識一下,你倒好,拉著我們來這裡住。”

  “哈哈,這裡有何不好?”李太暢然一笑,“還有,何為下流之態?”

  齊雲歌不語。

  “在我看來,人非草木,豈能無情,她們對我好,我也要對她們好。”

  “歪理,歪理。”

  “你啊你啊,日後莫要當個和尚。”

  “胡言亂語。”

  李太笑著,飲盡杯中的酒。

  “昔日,武寧侯齊揚於此樓上飲酒題詩,意氣風發,何等瀟灑。”

  “金戈鐵馬今猶在,不見當年英雄人。”

  齊雲歌愣了一下。

  “到底你也是姓齊的,為何你二人一點都不像呢?”李太問。

  “天下姓齊的人多了,再說,齊揚也並非我這一脈的族親。”齊雲歌說。

  “說道這武寧侯也真是可惜了。”李太長呼一口氣,有些感慨的說。

  齊雲歌默然。

  “當年蜀國公叛亂,鎮守當歸城的就是武寧侯,當歸城之後就是鹿陽關,那是東陸的西南門戶。蜀軍圍困當歸城,武寧侯誓死不降,死守城池,蜀軍傷亡慘重。此等窘境之下,蜀國公令人備齊乾柴趁夜置於城下,一早便用黑油引燃,頓時濃煙滾滾,軍士睜不開眼,蜀軍猛攻當歸城,日落時分當歸城陷落。武寧侯逃往鹿陽關,身邊僅十余騎,武寧侯自覺無顏回洛京,隨即自刎於城樓。”李太緩緩道來,引人深思。

  “武寧侯何等英雄,最後也難逃一死。”

  “可憐榆陽公花甲之年仍披掛上陣,誰曾想在行軍途中感上風寒,未能及時救治,死於軍中。”齊雲歌接著話說。

  兩人感慨萬千,不由的多飲了幾杯。

  “什麽是戰士?”李太輕聲的問。

  齊雲歌皺眉搖頭。

  “真正的戰士不會懼怕死亡,反之他們更加希望在敵人的屍骨上沉睡。在萬古塵埃中,死亡並非永久,亡者終會消逝,唯一不變的是刻在大山大河上的戰士的刀劍之痕。”李太低語。戲台上傳來一陣唱腔,如塞北的號角聲,空闊悠揚。又如南方的琴聲,婉轉共鳴。

  其實他們又怎麽會懂呢,一群十七八歲的少年,又怎麽會知道何謂戰士,何謂戰爭呢。他們知道的,只是所見的,所聽的罷了。

  【注釋】

  大周開元三年。

  史官們修前朝史書,關於‘唐國書’時, 是這樣寫他的。

  唐後主李太,生性涼薄,湛於酒色,昏聵不明,不修德政,乃至國破自縊。

  武帝看後,勃然大怒,嚴令史官重修。太史令不從,跪於大殿之上,厲聲說道“史書是萬世明鑒,豈能隨意更改,陛下切勿行唐後主之事。”

  武帝憤然起身,拔劍怒視。

  太史令跪地昂首。

  “陛下要是喜歡這顆蒼髯白首,就拿去吧!史書斷然不改。”

  “前朝記載的,僅是唐後主在位期間,唐國就有餓死者達三萬,甚至征召數十萬民夫,修建百余座高樓花園以作娛樂,光是觸天樓就累死了數千人。陛下登位之初,就曾說過,民之若水,亦可載舟,亦可覆舟。”

  “放肆!”武帝大喝一聲,持劍走下玉階。

  右丞相寧聞擋在太史令身前,跪在大殿上,死死地抱住武帝的雙腿。

  “陛下!不可啊!”

  “放開朕!”武帝面容變色,“你也要忤逆朕麽?”

  “書上寫的好寫的壞,又能怎樣呢?”

  寧聞的聲音緩緩傳來,像是波瀾不驚的湖面上落下一粒石子,驚起層層漣漪。

  “紙上寫的東西又能改變什麽,那個少年同遊,飲酒聽歌的人,已經不在了,他死了!”

  佩劍哐當落地。

  劇烈的疼痛從心臟傳來,像是一萬根針插了進去,又像是一雙大手死死的將其捏住。武帝呆呆的站在原地。

  沉默,許久之後。

  若有若無,輕如鴻毛的聲音傳來。

  “就如此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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