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蘇命九輕哼一聲悠然醒轉，卻是一驚。

　　“居然不知不覺就睡下了麽。”蘇命九搖搖頭，從十二歲出山門以來，他基本未受過傷，如今這般境況更是從未遇到的。

　　蘇命九轉過頭來，卻發現身邊的林未瞳不見了蹤影。

　　“林姑娘?”蘇命九心下一驚，徑直叫道。

　　“怎麽了?”林未瞳清冷聲音傳來，蘇命九抬眼，卻發現林未瞳此時正坐在洞口前，藤蔓被她挽起一道小門，月光照在她瑩白俏臉上。

　　“我……”蘇命九有些不好意思，剛才下意識便叫出了口。

　　“餓了嗎?”林未瞳站起身小心走到蘇命九面前，她目不可視，伸手撐著牆壁，蘇命九連忙伸手扶住林未瞳。

　　“這裡，只有一些蟲子……”林未瞳緩緩張開白嫩手掌，其上有幾條已經被壓扁的蟲子。

　　蘇命九從未想過有一天會吃上這種東西，但他卻沒有感到惡心。

　　“我聽說山野有些蟲有劇毒的，林姑娘你沒有先吃吧。”蘇命九接過道。

　　嗯?蘇命九感覺有些不對，好像自己在說別人有沒有先偷吃一樣。

　　“不是，我是擔心……”還未等林未瞳說話，蘇命九卻連忙開口道。

　　“噗嗤。”林未瞳卻是突然一笑，兩隻手支在身前。

　　“很久之前你也這樣說過呢，”林未瞳揚起美逸面龐:“不過那次我可沒聽你話，吃了一條白簾蟲，臉腫了一圈過了三天才好。”

　　“是我們五歲之前的事嗎?”蘇命九問道，他拿起一條被擠乾內髒的蟲子，送到了嘴中。

　　“嗯……”林未瞳點點頭，卻是突然伸出手撐在蘇命九右肩。

　　“林……”蘇命九一愣，剛想問道，林未瞳卻是扶著蘇命九的肩膀坐在了他右邊。

　　“你知道我怎麽辨認鱗清樹的嗎?”林未瞳緊挨著蘇命九，蘇命九都能聞到林未瞳身上一股清雅的幽香。

　　“是根據什麽味道嗎?”

　　“嗯。”林未瞳點頭道:“我鼻子自小就很靈，每課鱗清樹都有自己獨特的味道。”

　　“這十幾顆樹，上面都有你的標記。”

　　“我的標記?”蘇命九疑惑。

　　林未瞳點頭:“嗯……心情很奇怪……十二年後再見，你卻什麽都不記得了。”

　　“我很想跟你講一下當年的事，你願意聽嗎?”林未瞳轉頭，借著微弱的月光，蘇命九看到林未瞳臉上的淺淺笑意。

　　“我很想聽。”蘇命九點頭。

　　“以前，在升陽地是有很多人住的。”林未瞳輕聲開始敘述。

　　“我和你，是在一起被升陽地的人撿到的。當時升陽地年輕的人越來越少，留下來的一些人都是在升陽地種一些藥材為生。”

　　“當時你身上就帶著一個刻有‘蘇’字的木塊，所以便讓你姓蘇，因為想要藥材豐收，他們最開始是想要我姓‘藥’的。”

　　“不過後來有一位姓許的漂亮阿姨說我身體本來就很差，姓藥的話說不定一輩子就離不開藥了。然後因為升陽地除了藥材便是很多樹，所以我就姓了林。”

　　“那時候，你叫蘇林，我叫林蘇。”

　　林未瞳沒有轉過頭來，聲調依舊平緩，不過臉上卻還是帶著淺淺笑意。

　　“升陽地沒有孩子，只有我和你兩個人一起玩。有時候幫忙摘藥分類，有時候爬樹找鳥。不過我們就找到一次，為了偷吃自己在外面用火烤，最後卻燒的很難吃。”

　　“這處洞穴，

也是你先找到的。我們在這裡還藏了很多小玩意，大多是一些草木編織的。我比較笨，所以很多都是你做的。”林未瞳抬頭四望。　　“我之前找過了，不過都已經化成灰塵了……”

　　“我都不知道原來我還會這個。”蘇命九撓撓頭。

　　“嗯。”林未瞳微笑點頭。

　　“後來呢?”蘇命九問道。

　　“後來，中北兩域征戰。”林未瞳低聲:“升陽地是最先被波及之地。”

　　“村裡的人讓我們躲在這處洞穴，他們卻無路可走。中域北域都沒人肯收留他們，最終北域馬蹄踏入，村子不到半天便平了。”

　　“我們兩人在這裡不敢出去，靠著找藤蔓上的蟲充饑。”

　　“不過後來你先走了。”林未瞳微微側首，俏臉對著蘇命九胸膛。

　　“嗯?”蘇命九一頓。

　　“中北域當年只是小打小鬧，平息之後我們便準備出來尋找安居之所。當時正值隆冬之際，大雪紛飛封路，我們不知道方向。”

　　“那時候我們真的以為要死了，只知道一直抱著對方，直到後來有一位男子途徑了此地。”

　　“他說想帶我們兩個去中域謀個手藝，以後跟他一起闖江湖。我很高興，但你卻立馬對那個男的說不要帶上我。”

　　“那個男子有什麽奇怪的地方嗎?”蘇命九皺眉，他相信自己不會對林未瞳做什麽壞事。

　　“當時你對那個男子說我是個瞎子，身上還有瘟病，千萬不要帶我走。”林未瞳繼續道:“我當時很害怕，一直哭著求你們兩個帶我一起走，還一直說我身上什麽病都沒有。”

　　“我當時想到以後自己一個人吃蟲子，一個人裹著單衣在冬天。沒有你在……我很害怕。”

　　“不過那個男子不信，看到我苦苦哀求的樣子就更加相信我得了什麽瘟病，帶著你便立刻走了。”

　　“那個男的應該是什麽人販子一類的吧。”蘇命九忍不住道，想起當年林未瞳境遇，他更加不信自己做的出這番行徑。

　　“嗯，我後來也猜到了。”林未瞳點點頭:“或許當時你一轉身我就知道了。”

　　“轉身怎麽了?”蘇命九問道。

　　“你轉身便甩了一跤，磕破了手臂。”林未瞳微垂著頭道:“我們在這裡生活了很久，連我這個盲人都可以隨意行走，你不會不記得哪那裡有塊石頭。”

　　“之後我……”聯想到林未瞳最開始所說，蘇命九想起了一種可能。

　　“嗯。”林未瞳點點頭，聲音卻變得有些乾澀:“你的血一直流，天寒，過不了多久你的傷又結了痂。你又在鱗清樹上磨開。”

　　“我鼻子很靈，每隔幾十步你留下血跡我都能發現。我當時沒想太多。”

　　林未瞳揚起頭，灰白無神的眼眸中有光:“我只是想找到你，我不想，被拋下。”

　　“我……”蘇命九頓住，一時間卻不知道說什麽。

　　“之後我一路走到中域，是洛小主在最北邊城裡找到我。她說我武功天賦很高，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冰寒中走了幾天幾夜的緣故，對冰寒一類的功法更是進步飛速。”

　　“我沒有給任何人說起過這些，我怕你當年便遭了不測……”林未瞳聲音漸低。

　　“現在也挺好的，說不定我哪天就想起來了。”蘇命九微微一笑道。

　　“嗯。”林未瞳也是微微一笑道:“早些休息，明日我們找機會速通升陽地回中域。”

　　“好。”蘇命九點頭，卻見林未瞳站起身來。

　　“你要幹什麽嗎?”蘇命九向林未瞳道。

　　“角落裡有以前的藤蔓。”林未瞳一邊說道一邊摸著牆壁走向角落:“可以作為睡覺所用鋪地。”

　　“我來吧。”蘇命九起身，走到角落拾起藤蔓。

　　“我們兩人睡在一起嗎?”蘇命九鋪開藤蔓，卻發現並沒有意想之中的那麽大。

　　“以前的當然會小，就睡在一起吧。”林未瞳點頭，也沒有避諱什麽。

　　“要不我們還是輪番守夜吧，北域恐有援兵將至。我們氣息浮動難免會有高手發現。”蘇命九思忖了一下道。

　　“也好……”林未瞳點點頭:“你先休息吧，我至半夜再叫你。”

　　“好。”蘇命九躺下身子道:“至半夜時務必叫我，我休息太長時間沒有益處，你若是休息不足反而對明日逃離很有影響。”

　　“我知道。”林未瞳點頭:“我，不會再成為負擔了。”

　　“林姑娘……”蘇命九開口，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麽。

　　“嗯?”林未瞳卻突然微哼，一隻手暴動而起。

　　“我還以為是隻鳥呢……”林未瞳轉過身子，灰白色眸子一動不動，向蘇命九伸出手掌。

　　“這是一隻蝴蝶嗎?”林未瞳向蘇命九問道。

　　“是的。”蘇命九微微訝然道:“還從未見過粉紅色的。”

　　“粉紅色……應該很好看吧。”林未瞳愣了愣，緩慢伸手將粉蝶送出洞口外。

　　“呃……好像說錯話了。”蘇命九心中無奈道，林未瞳打小失明，或許從無顏色之辨。

　　蘇命九沒有再說話，他輕輕側身看向林未瞳，只見粉蝶在少女身邊飛舞了兩下，月光傾灑，藤蔓縫隙間少女靜靜地端坐。